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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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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2 章

日上三竿,兩人才穿上袍服。其實今日不必上朝的,但皇帝想著,難得有空,就把兩位愛卿召入宮裏吧。

許楓橋只好穿上武官朝見皇帝的袍服。大周武官的服飾是貂蟬漆紗籠冠和絳紗袍,文官則是進賢冠,絳紗袍一般無二。

他很討厭這層層疊疊的朝服,原本發下來的三套衣服裏,最常穿的是那件俊鶻銜花紋路的紫袍。

無他,穿起來很簡單,顏色也足夠氣派,皇帝的柘黃色之下最尊貴的就是紫色。

而朝服就不一定了,需要穿三四件。

許楓橋站在橫著的衣架旁,緋紅朝服被橫桿撐起,放量巨大,一組玉佩也長長的,走起路來打得膝蓋難受。

旁邊還有一條長綬。

當盧蕤給許楓橋穿好後,差不多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在此期間,許楓橋張著雙臂,就像田間的稻草人似的,木然不敢動。

許楓橋正了正籠巾,氣宇軒昂,脊梁直挺,看起來還真像那麽回事兒。

“阿蕤,我幫你穿吧。”他剛說完準備往前走,一腳踩到了腳邊的綬。

還好及時抓住衣架,不然要摔個狗啃泥。

這時候婢女剛好進來,掩面笑了笑,“殿下當心些,袍服不比常服,是端正儀態的。”

也是,剛剛步子確實邁大了。

如此一來,頭上的籠巾就又歪了。

許楓橋自顧不暇,只能貼著銅鏡,又正籠巾又緊腰帶,模樣甚是可喜。

二人在待漏院等了片刻,經宦官傳召,入了含章殿,已經差不多正午了,暑氣正烈,直曬著,許楓橋額角出了些汗。

他用手指腹撚去汗水,下一刻,盧蕤用帕子替他擦汗,被他握住手腕。

“你怎麽不出汗?”許楓橋剛問才意識到,他長年在幽州,寒風朔朔,耐寒不喜熱。

盧蕤自小在京師讀書,估計已經習慣京師的暑氣了。

“可能,皮薄吧。”盧蕤無奈笑道,“過會兒禦前千萬不要失儀,你說的每一句話,史官都會記下來。”

“啊?”許楓橋來不及問,盧蕤已經走出三步遠了,徒留帕子在他手裏隨風飄搖。

皇帝在殿內設座,案頭公文堆了很高,穿堂風吹動帷幄和水晶簾,冰鑒上冒著的寒氣吹向一處,婢女見傳召的臣子已到,停了手裏的扇葉,行了個禮就退下了。

殿門重重落下,空曠大殿內,皇帝背後的木屏風貼著很多亟待處理的公文奏報,他斜倚著憑幾,按揉眼周,朝二人揮了揮手。

許楓橋和盧蕤走了上去,一人坐一個軟墊,分別在皇帝左右手兩邊。

“恒州來的戰報,你們肯定很在意。”皇帝把羽書交給二人傳閱,“刺史韋慶珩與靖北侯駱明河、定波軍大帥霍平楚以及烈雲郡主率領的神武軍會師,終於擊敗了燕王。”

盧蕤默念著羽書,許楓橋拖拽墊子,湊了過來。

“燕王是自焚而死的。”盧蕤看完後交給了許楓橋,“糧道被幽州切斷了,供給不上,又因天氣轉暖,瘟疫橫行,他本人也染病。如此說來,是天助陛下。”

許楓橋透過筆跡,仿佛能看見窮途末路的燕王,在四面楚歌乃至女兒的圍攻下,失望、絕望,登上高臺,望著太行山和這輩子回不去的京師,高歌道——

“生雖可樂,死必不傷。何為眷念,魂歸故鄉。”

盧蕤說得對,你講了什麽話,都會被史官記錄下來,燕王臨終一首歌,他雖未能親眼見證,卻也能想象到。

從守土有功的大功臣,變為為禍一方的罪人,春秋史筆落下,這一輩子真算是唏噓。沒想到,師父和袁舒嘯的仇,竟是這樣報了。

許楓橋高興不起來,他突然覺得明堂之上的寶座太冰冷了,為了這麽一個地位,多少人爭來爭去,生靈塗炭。透過史傳看人的一生,其實很多人在最一開始,都想象不到自己會走上截然相反的路。

“朕對霍平楚、郡主以及駱玉樓的嘉獎也在籌備中了,聽說許大帥和霍平楚認識?那可真是太好了。國朝初定,需要新生將領,雛鳳清於老鳳聲啊。”

皇帝和他們年紀差不多,聊起天來沒什麽威嚴,倒多了幾分親和,“尤其是盧更生,皇後說想見見你。上次實在是遺憾,皇後向我討了個恩典,這次你說什麽都得留在京師。”

說著,皇帝從公文裏拿出一封告身文書,“授你為中書舍人的告身已經在吏部存檔了,你看看什麽時候休整好了,就上任吧。”

盧蕤眉頭緊皺,不覺得這算什麽恩典,“請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擡眸,目露精光,“為什麽?你是想抗旨?”

許楓橋捏了把汗,拽著盧蕤的衣角。

盧蕤的擔心並不是多餘的,現如今太後和皇帝的明爭暗鬥以太後全面落敗而告終,萬一太後一黨想要借機生事呢?盧蕤沒姻親關系,更沒有足夠的家族依傍,怎敵得過軍功老貴族魏家?

而且太後肯定恨他恨得牙癢癢,檄文和定波軍,說是裴顗做的,但朝廷沒有不透風的墻,查一查就知道是他借裴顗之手,推動了燕王的滅亡。

盧蕤不想因為自己,把許楓橋牽扯進渾水裏來,更不想江心失墜,於他而言最好的方式就是慢慢來——他還是太嫩了。

“回陛下。”許楓橋搶過話茬,“盧更生非是想抗旨,而是有頗多顧慮。他曾與臣說過,此次大捷乃至漠北叱羅部交好、邊患穩定,都不是他的功勞,而是臣的,受中書舍人一職,總覺得誠惶誠恐。”

確實,至少在明眼人看來,許楓橋上戰場殺敵,又促進漠北部落火並,和如今崛起的叱羅部和睦也是靠著母子的原因。所以許楓橋在大周的待遇必須好,一是獎勵戰功,而是給內附的部落一個好榜樣,以表現聖朝海納百川。

可盧蕤做了什麽?具體的,沒人能說出來。

“朕前些日子在坊市聽得一曲《定風波》,盧更生身為儒士,屢屢深入險境,又幫朕把疑案破了,誅殺罪魁禍首張又玄,而且,若是沒有你,漁陽王也不會從府衙抽身,你不用謙虛。”

盧蕤:“臣知道了,那,李尋真的名節可否平反?”

皇帝皺了皺眉,難掩不悅,“你別的賞賜都不要,只想著這些?李尋真已經定讞,哪怕那些事他沒做過,只要晉陽李氏做了,他就必須頂罪,盧更生你也是大族長大的,焉能不知一損俱損的道理?不過張又玄的案宗算是完善了,朕已經命人將其與盧元禮徹底分割,你父親清清白白,你的進士之名也無可指摘,太後本想借此攻訐,朕不容許。”

盧蕤沈默片刻,皇帝又問:“你就沒什麽別的想要的?”

“若是能把中書舍人換個別的清閑官職……”

“那不行。你出生入死,朕給你個小小拾遺說得過去麽?天下人豈不是都要說朕賞罰不分明?”

盧蕤這下沒話說了,只能跪在地上接受任命,“臣領旨謝恩。”

告身文書捧在手裏,黃麻紙輕輕一頁,卻好像有千斤重。

“朕賞你個宅子吧,許大帥的宅子在崇仁裏,你要不也選在這兒?”

“陛下,臣……”

“陛下好生爽快,臣替更生受了!”許楓橋靈機一動,搶了過去,“最好是挨著,那樣的話我們串門也方便。”

“你們倒是……”皇帝天顏難得露出些許愉悅,“武威侯當年和盧雲若也是,毗鄰而居,大名鼎鼎的武威侯甚至會夜半踰墻,跑到盧雲若的宅子裏,抱著幾只貍子不撒手。”

“而你們……”

皇帝恍惚了,他好像又看見了回憶裏教導自己武藝的武威侯,和沈默只知修訂謬誤校勘藏書的盧雲若。

二人一文一武,一靜一動。文臣妙筆生花,興酣落筆搖五岳;武將揮槊如風,功名祗向馬上取。

即便在外人看來只是至交好友,但皇帝年幼時就擅長察言觀色,明知二人心照不宣,也知趣地沒有戳破。

現如今陰陽兩隔,武威侯的墓在長安,盧雲若都護西境,暌違多年了。

面前兩個人,要是能這樣一直下去,多好啊。皇帝意識到自己走神了,笑著活躍氣氛,“看我,想起故人來了。盧更生若是沒有別的想要,朕許你個恩典,以後一年之中,準你四個月的假,你可以在這四個月裏,回幽州看看,隨便你挑時間——許大帥也是,反正你封地也在幽州一帶,多回去看看,就當是數錢玩了。”

二人俱伏在地上:“臣謝陛下。”

目送二人並行遠去,皇帝有些累了,想要午睡,這時候,潛淵衛的信鴿咕咕叫了兩聲,落在廊下的架子上。

宦官解下書信,呈交皇帝。

是來自吳郡的書信。

臣聞野言:

承蒙陛下恩召,臣幸甚。然臣才劣,狷介狂妄,恐難以擔任中丞一職。曲江花開花落十年,臣辜負芳華,亦辜負陛下信任,深恩負盡,死生師友,惟存一念,冀志於華亭鶴唳,山水田園。

願陛下聖體安康,萬勿念臣。方寸所限,詞不達意,珍重珍重。

段聞野自去了吳郡,就沒怎麽回消息,皇帝在京師只得了盧蕤帶回來的辭呈。後來派潛淵衛去才知道,這段聞野找了處山頭入道了,如今道號沖霄子,授稚子詩書,治病救人為生。

吳郡陸氏安葬陸修羽後,把陸修羽留下的田產交給了段聞野——實際上陸修羽在奔赴晉陽前,就已經托家奴修書一封,說要把自己的別業和藏書都交給段聞野。

那時候陸氏族人還不明白,到訃告傳來才明了,原來陸修羽從出逃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會死了。

陸修羽的兩個高堂由宗族和段聞野來贍養,段聞野親手為陸修羽寫了墓志銘,還替陸修羽選了一處依山傍湖的地方作為墳塋,將墓碑深埋入土。

他對陸修羽的感情,也隨著泥土漫過墓碑,不為人所知了。

皇帝把信疊好,領導文武百官最需要的就是識人之能,可以說底下發生了什麽事,作為掌權之人,心裏門兒清。

但他沒必要幫助所有人認識到這些,他不是來彌補遺憾的,這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晦朔陰晴,有些東西要自己挖掘、意識到才對。

只不過偶爾會回想起來,當初東宮館閣選學士的時候,他一眼就相中了正在國史館裏校讎古籍的段聞野。那人衣裳簡單,不卑不亢,站在院子的松柏下,竟有松柏的挺拔之姿。

他認人很準,至少在後面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如此。

段聞野能因為陸修羽之死而放棄仕宦,轉而和當初汲汲營營於功名利祿的自己決裂,是皇帝執政以來,第一次識人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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