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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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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6 章

屋內,周慈儉和蕭恪面對面坐著,烹茶手談。

“你好侄兒都告訴你了?”周慈儉微一揚眉,在棋奩裏拿出一枚黑子,“他倒是知道打小報告。”

裴顗對盧蕤的所作所為,讓蕭恪怒火中燒,此時此刻也只能壓著嗓音,“你倒是不放在心上,那可是元禮唯一的兒子。”

“你也不是頭天認識我,我只把元禮當回事,他兒子跟他又不一樣。”

蕭恪本以為自己已經夠無恥了,沒想到這周慈儉竟然無恥到從不放在心上,“你也配提元禮?”

“需要我提醒提醒是誰害得元禮丟官差點餓死街頭,是誰趕走了小蘆葦的娘,又是誰把小蘆葦扔在盧宅一扔就是十幾年?我記得元禮性子很開朗的,怎麽這小蘆葦總是愁思郁結,也太怪了吧。”

周慈儉忽然醒悟,“不對啊,你不是打算幹完最後一票,要歸隱落翮山,把那三大院買了嘛,現在怎麽來晉陽了?”

難道是有人讓蕭恪來的?

蕭恪原先對周慈儉的態度不冷不熱,為何今日忽然變了一幅面孔?

盧元禮死後,把手裏的一半郁累堂交給了蕭恪。其實周慈儉可以殺蕭恪的,不過看在蕭恪的關系網——與漠北前朝勢力的聯絡以及龍庭古道,這才留了下來。

你當初對盧元禮的心上人極盡刻薄,現在搞什麽愛屋及烏?周慈儉心裏大抵是這麽想的。

“張又玄,我們把話攤開了說吧。”蕭恪的聲音低沈,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好啊,都行,你想怎麽說。”

“曲江案是你做的,你授意或者間接讓蕭錯知道小蘆葦的存在可能會妨礙到他們,所以挑起大案。你為的什麽?”

周慈儉不置可否,“覺得有意思,就做了啊。倒是你,直接找到侯方寧,三言兩語就讓她沖進大理寺撕狀書,可著實把我嚇了一跳呢。”

蕭恪瞳孔乍縮,張又玄果然是個瘋的。

“那霍家寨也是你指使馮烏鵲,命令程玉樓殺小蘆葦?”

周慈儉被問煩了,“是啊!事實證明要是程玉樓得手還挺好的,那樣的話現在我的身份和我做過的事……就不會被你抽絲剝繭問來問去了。”

說罷,周慈儉凜冽眉峰蹙在一起,“我是真的不想和你為敵,大家都該死,就別裝誰更良善了,你犯的殺孽豈是保護一個小蘆葦就能平息的?”

蕭恪眸間燈火閃爍,心跳也隨之加快,周身似有電流掠過,後背汗毛緊跟著豎了起來。

“我沒想過平息什麽罪孽。”

“你侄兒因為你,在淩雲觀閉門不出內疚了好一段時間,就只是因為你告訴他,你,一個混江龍,幾場大案的始作俑者,想把郁累堂這樣一個兇器交給他。那孩子整宿整宿睡不著覺,每晚坐在三清神像前誦經,甚至還去佛寺捐錢,即便如此也是噩夢纏身。他把你的罪孽當自己的罪孽,你現在來跟我說,不明白我為的什麽。”

蕭恪口不擇言:“但我也沒像你一樣,覺得天下人都欠自己的,我只是針對李家和柳家,我沒有……”

“是嗎。蕭麟振,你為自己開脫的方式還真是讓我驚訝。你真的哪怕沒有一刻覺得……全天下欠你的麽?”

周慈儉對於人心的把控讓蕭恪不禁汗顏。

如此一問,蕭恪漸漸抵抗不住。

“還需要我提醒你麽蕭麟振,是誰,對著拯救盧元禮的人痛下殺手,間接害死了柳念之的結發妻、長子,還讓柳念之次子差點死在朱雀大街?如果把散布流言讓駱家丟人現眼也算上的話,整個柳家在你身上遭了多少罪呢?可柳念之是怎麽回應的——”

“你不要說了!”蕭恪低沈的聲音嘶吼著。

“柳念之不計前嫌,在自己主持的科考中,把小蘆葦提拔到進士科第三,又在戶部那邊打通關竅,讓小蘆葦的進士之名無可非議。其實如果侯方寧不去救,柳念之也會去救的,你快了一步,小蘆葦就以為是侯方寧救了自己。可我們都知道一個江湖勢力哪來的回天之力——”

周慈儉的聲音低啞,像是在茫茫黑夜裏為面前的罪人判刑。

“真正救小蘆葦的,是柳念之而絕不是你。相反,蕭麟振,你是他一切痛苦的根源。沒有你,盧元禮會在天下大赦後起覆,平平淡淡過完這輩子,小蘆葦也會當個小官,不用收到盧家兄弟兩個廢物蠢貨的白眼,看看你自己吧,你給他帶來了什麽啊,你怎麽敢指責我呢?”

蕭恪眼眶微微泛紅,“指責你?元禮怎麽死的,我是怎麽失憶的?你玩的一出好手段,咱倆要是到地底下,你猜元禮會更惡心誰?讓一個失憶的人當你的白手套,張又玄,你就光彩了?”

果然一提到盧元禮,周慈儉就說不出話來了。

“蕭麟振。”周慈儉眸光一暗,“咱倆是要下地獄的,十八層地獄那種。你想見到元禮?我覺得不大可能呢。”

“義父,人帶到了。”周容不耐煩地抱著雙臂,在廊下通稟,“還有陸修羽和阿青,義父要一起見嗎?”

蕭恪握緊袍擺,目不轉睛盯著周慈儉,“你又想搞什麽鬼?”

周慈儉好整以暇,在棋盤上數著棋子,“我贏了。”

完畢後拍了拍手,隨著門緩緩打開,周容站在正門口,舒自心和盧蕤位於兩側。

蕭恪睜大了眼,一手抓緊周慈儉的手背,“你別發瘋!你要對小蘆葦做什麽?!”

“啊呀你急什麽,敘敘舊。阿青!”

周慈儉的聲音很高,姚霽青聽了,渾身顫栗。

曾經也有人這麽喚他,那人給自己白面饃饃和粟米飯,還給他吃幹凈的醬菜。他彼時只覺得開心——再也不用吃泔水啦。

誰知那人還說了一句話。

“吃了我的飯,以後就要為我做事哦。”

回憶裏小阿青點點頭,抱著周道長的大腿,用極其誠懇的眼神,可憐巴巴望著對方,“道長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死也可以!”

事實證明不要太快發誓,姚霽青摸劍柄的手還有些痙攣,結結巴巴應了聲“在”。

“好久不見了,阿青,和陵霄一起進來吧。”

周容面色更加陰沈,甚至陰鷙,但在周慈儉看來就是小孩子脾性,估計還記著那巴掌。

“阿容,”周慈儉聲音冷冷的,嚴厲之餘帶著一絲不可違抗,“你該多向小蘆葦學習學習,我喜歡聽話的孩子。”

一句話把兩個人都惡心壞了。但周容心裏有怨氣也只會朝盧蕤發洩,空出來的手瞬間提起了對方的衣領!

“周容!”周慈儉連名帶姓大喊,“不要動他。我說過,我喜歡聽話的孩子。”

周容氣不打一處來,這種情緒不知是嫉妒還是別的什麽,然而盧蕤面不改色,把自己當空氣,如此一來就更怒了。

盧蕤今日跑得匆忙,腰上佩了“悲回風”,周容放下衣領,狠狠瞪了盧蕤一眼,轉身欲走,腿不小心碰到那把劍,忽然又氣又惱,“義父!”

周慈儉目光斜著看了眼,微微一笑,“小蘆葦今日竟然佩劍了。”

周容難以置信,他小時候拼命學功夫,每日都不落下,不為別的,就為了那把精工鍛造、通體雪白的“悲回風”。

彼時周慈儉經常把悲回風放在架子上,好高好高,周容下意識覺得,只要自己功夫越來越好,就能碰得到那把劍。

結果現在一個空降的盧蕤捷足先登,得到了悲回風!這讓周容如何能忍?

周慈儉沒工夫跟他耗,擺了擺手。

在周容氣憤的背影裏,姚霽青、陸修羽以及盧蕤,入屋內議事,舒自心眼看沒自己的地方,就跟著周容走到隔壁去了。

而蕭錯左顧右盼片刻,摸索著去了另一個院子。

暗夜裏,周慈儉令所有人退至院中,不許守在門前。

書案上,棋子已經被撤幹凈,盧蕤坐在一旁,姚霽青拿了軟墊,和陸修羽一人一個,坐得相對更遠。

“人都到齊了。”周慈儉輕松一笑,“上次我坐鎮晉陽的時候,好像也是這幾個人,不過沒有陵霄你啊。阿青,還記得濟慈堂麽?想不想回去看看?你的朋友,應該只剩下舒自心和周容了。”

“您要我去佛光寺,我很早就去了,所以跟他們不是很熟。”

周慈儉像在玩游戲一般,“知道為何麽?”

姚霽青垂下了頭,“因為我最聽話,比周容還聽話。”

周慈儉笑得很祥和,與多年不食人間煙火悲憫人世的道長沒什麽區別,“我喜歡聽話的孩子,你的媳婦孩子都很好,只要你聽話,我不會虧待你。”

姚霽青握緊雙拳,側眼看了看陸修羽。

對方神色不變,像是已經想好接下來會有什麽舉措。

“蕭麟振,小蘆葦,我們來玩個游戲吧?”周慈儉指了指面前的酒杯,“不是讓你們喝的。”

他的手指轉向了一旁的姚霽青和陸修羽,“他們兩個,怎麽樣,要試試看嗎?”

盧蕤道:“毒藥。”

“對,是毒藥,這次我不準備別的選項了,就只有一杯,兩個人,其中一個喝掉。”

與此同時,許楓橋偷偷把城門的幾個巡防衛割了喉,而後拿著門鑰,城門洞開。

整肅行軍的鐵馬霜鋒,士兵銜枚而發,像是暗夜裏不語的游魂,在許楓橋的看守下,緩緩走出大門。

裴顗的魚符還是管用的,至少在周慈儉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能走一點是一點。

許楓橋數著人數,差不多了,神武軍的精銳也緊跟著厲白楊,隨在鐵馬霜鋒後面。

“許帥,我擔心老姚他……”厲白楊心急如焚,“他不會出事吧?”

許楓橋身上似有千斤重擔,所有人的希望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他們希望許楓橋無所不能,能沖入敵陣大勝而歸,也能進龍潭虎穴救出戰友。

他肉眼可見有些疲憊,不過這疲憊不是因為戰事,更多是因為盧蕤。

封蘭橈和李夜來策馬趕至,“人都在路上了,哥,走嗎?”

許楓橋戀戀不舍地望著晉陽府衙的方向,“郡主,我把神武軍和鐵馬霜鋒的指揮權交給你,你能代我去找老霍麽?”

“你不去?”李夜來疑惑不解,目前看來,她是反賊的女兒,按理說要避嫌的,可現在這許楓橋怎麽回事,竟然想把指揮權拱手相讓?萬一她反手就賣了許楓橋呢?

“啊,是的。我不需要功勞了,光是射傷拓跋政,就足夠了,郡主,你應該很需要這些。而且,我也有必須留下來的理由。”

許楓橋承認自己是在賭,不過,他只能這麽做。

他不想扔下盧蕤,他要帶盧蕤出來。

封蘭橈對此表示理解,“哥,你放心吧,我會做好的,不會讓你丟人!”

許楓橋欣慰地看了看封蘭橈,手裏舉著火把,“老霍能短短時間內聚集起定波軍,侯四娘也幫了不少忙,她現在應該在軍中,你有什麽不會的,就去問師父,她打過仗,比你們都見過世面。”

李夜來握緊韁繩,上次策馬出征已經久遠到記不清楚了,如今再臨戰場,難免心潮澎湃,“你放心好了,我不會讓小蘭和阿娘失望,你盡管在晉陽和周慈儉周旋。劉胡子!”

“到!”

“這一戰,是成是敗,是罪是功,不由我說了算,你後悔還來得及。”

劉胡子豪爽一笑,“郡主費什麽話!”

李夜來笑著搖了搖頭,“走吧小蘭。劉胡子——我再帶你最後一戰。”

她背過身去,縱馬躍入夜色,隨著一聲長嘶,消失在街衢盡頭。

跟劉胡子初見她的時候,並沒什麽分別。

劉胡子也騎上馬緊跟了上去,他從初見那一刻起,就發誓要追隨這抹海棠一般的紅,哪怕風吹雨打也不改此心。

那是天地間唯一能讓他俯首稱臣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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