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1 章

關燈
第 141 章

他剛想命令小兵不要動手,突然,小兵錯開了金鑼,轉而拿起鼓槌,有力且頻繁地敲擊著——這是一通鼓。

用來鼓舞士氣、最高昂的一通鼓!

鼓聲點點,氣勢磅礴,響徹雲霄,在場的漢人兵士瞬間點燃了士氣,李越川也不甘人後,夾緊馬腹,揮刃向前;身後副將緊緊跟隨唯恐有失,帶領精兵,如游龍入大海,攪得戰局天翻地覆!

定襄王親自下場,明光鎧和赤紅披風以及“李”字帥旗,無不動搖著漠北人的心。

定襄王怎麽親自入陣了?定襄王和許楓橋搞什麽鬼?敵將還未來得及吹骨哨,漠北人已經有了潰散之勢,忙不疊地往遠處跑,更有甚者還被地上的屍首絆倒,一頭紮進血泊裏。

李越川乘勝追擊,果然,敵將一溜煙跑沒影了。

“殿下,我們鳴金收兵?”副將氣喘籲籲。

“不。”李越川沒有眾人想象中那麽高興,反而鎮定地擺了擺手,“他們退得有蹊蹺。跟上去!況且楓橋還在外邊呢,他可沒帶多少人!”

落難兄弟自然要互幫互助,李越川心想,要是他落難,許楓橋肯定也會不假思索來救他。

還沒到松一口氣、慶祝大勝的時候。

隨著眾人遠去,手握鼓槌的小兵停了下來,望向長長軍隊,用手背擦著額頭上的汗。

目光所過之處,屍骸遍野,軍旗半卷,殘盔片甲,被丟棄的長矛紮入泥土,直直朝向蒼穹。他原本和青史留名沒什麽關系,但許楓橋開口就是——

“想不想彪炳史冊、光宗耀祖,全村都知道你丁老二是誰?”

許楓橋記住了他的名字,還告訴他怎麽做可以“光宗耀祖”。

那就是把接下來的鳴金退兵,換成擊鼓行軍。具體原因,丁老二沒問,他下意識覺得,許楓橋說得沒錯、不會害他。

於是他那麽做了。

史書,應該會留下我一筆吧。

丁老二望著殘陽,血腥氣盈入鼻腔,默然良久,像是在為這些人送行。

許楓橋追至密林深處,這裏並沒有他預想中的伏兵。

躡影噠噠走著,他心裏也納罕,難不成,這是調虎離山之計?

士兵銜枚,不發一言,群馬連響鼻都不敢打。

倏忽間,一根響箭自林梢飛出,在眾人來不及反應的時候,直直飛到了許楓橋跟前。

這等程度的偷襲真是惹人發笑。許楓橋微一側頭,響箭錯開他的兜鍪,紮入一旁的土地裏,尾羽還搖晃了幾下。

許楓橋迅速彎弓搭箭,嗖的一聲,羽箭循著來路,射中林梢裏的黑影!隨著慘叫和撲通倒在地上的聲響,樹枝來回彈了樹下,抖落一片葉雨。

不是調虎離山,而是埋伏!許楓橋細細回想,頭皮發麻,這種埋伏到底有多少?是沖著他來的!

密林裏匍匐黑影不再壓制呼吸,而是肆無忌憚地站起身,他們身著黑衣,頭戴毛絨氈帽,像餓了很久的狼,就等著將眼前落入陷阱的獵物飽食一頓。

弓箭、長矛和刀劍,林立在眾人周圍,比灌木叢高了一截,塵煙四起中,看不大清具體的數量。

真正的賊首在此處,等候多時了。

慕容策負傷退下後,覆盤著戰場情況,聽阿勒蔔說許楓橋率眾往西邊山坡,嚇了一跳,更是連端上來的熱水都顧不上喝了。

“他為什麽要去西邊?”

“不知道。”

阿勒蔔確實什麽都不知道,李越川更是稀裏糊塗就跟了上去,現在代北大營因為這一個決定,留守的只剩下慕容策帶來的漠北人,和部分看守大營和運送糧草輜重的小兵。

冷風呼嘯,吹在慕容策打赤膊準備包紮的上身。

這一幕,似曾相識。

許楓橋和李越川太想要一次直搗黃龍的勝利了,不用追太遠,只要追出個百十裏地,能鼓舞士氣就好。

為什麽許楓橋明知是陷阱還會去闖?或者說,拓跋政預知到了這一切,故意設置頹靡攻勢,引許楓橋前去?

拓跋政什麽時候這麽聰明了,連素未謀面的許楓橋什麽想法都知道。

慕容策覺得不對勁,想來想去……有可能是許楓橋提到過的“周道長”。

周慈儉的目的是攻下代州給拓跋政一個謝禮,真這麽好心?那作為回報,拓跋政能提供的有什麽?戰場上刀槍無眼,拓跋政能給的也只有……

許楓橋的死!

周慈儉想讓許楓橋死,還想讓整個代州亂,晉北隨之也會亂,那麽他下一步會——

慕容策吃痛站起身,旋即捂著小腹,渾身痙攣,吃痛地咬緊後槽牙,面目猙獰。

他真的不能再上戰場了,不然,就是死路一條。

這時候,營帳中忽然有幾個人高聲交談。

“代北大營的糧食和人手還夠麽?”這聲音比較柔和,像是個儒雅書生,“我們在城外招攬了不少流民,他們聽說打仗免收稅還有飯吃就過來了。”

“啊,這得問我們大帥。”小兵回覆。

“你們大帥是誰?”

“姓許。”

“許楓橋?”書生難以置信。

“對,你認得?”

“我何止是認得……阿楚,過來吧,熟人。”

“小樓,這麽快就談妥了?”第三個聲音比較渾厚低沈,豪邁粗礪,裏面又含著小心翼翼的溫柔,倒是很反常。

慕容策支起身子,穿好新衣,原本的衣服被血澆透,不能再穿了。

“許楓橋現如今真是一朝龍在天,又變成‘大帥’了。”程玉樓笑得不情不願,“我跟那些流民畫了個大餅,告訴他們代北大營收人,有糧食有兵器,還免收稅,本以為要是撞到個硬茬,沒法處置,流民肯定鬧事,現在看來不會了。”

霍平楚笑著攬過程玉樓的肩膀,“楓橋這種人最講義氣。”

程玉樓擡了擡眉,“講義氣不見得是好事。恒州刺史韋慶珩,毀家紓難,全家三百餘口都上了戰場,目前就在抵擋燕王的前線,可是沒人去救他。我們也騰挪不出力氣幫別人,只能先解了迫在眉睫的憂患。”

“等我們打退漠北人,就能去支援韋刺史了。”

程玉樓皺了皺眉,“阿楚,你是不是不明白我,我不想讓你成為第二個韋慶珩,孤軍無援,只能被按兵不動的小人氣死。”

“好啦小樓,有你在,我怕什麽?”

“你一直都是這樣。罷了,你想上戰場,我陪你便是。”程玉樓勉強笑了笑,微翹的眼角裏滿是擔憂。

“請問二位……”慕容策的手肘被阿勒蔔擡著,雙目強行聚焦,“是來幫我們的?”

程玉樓心想其實你也可以這麽說,如果不在乎免收的那三年稅和答應好流民的糧食、軍備。

霍平楚身披貂裘,風塵仆仆,兩側鬢發散亂,頭頂高高紮著個馬尾,抱拳道,“在下幽州霍平楚,入京途中路過晉地,聽聞代州有漠北人騷擾,故而來此。我們已經聚攏了一萬流民,分了軍營和編列,他們有點餓了,不如……你們分點兒糧食,反正糧倉裏的糧食也都是從他們手裏收過去的。”

慕容策和阿勒蔔面面相覷,“我私自開糧倉,是不是不太好。”

“也許吧。”阿勒蔔咧著個嘴,滿是尷尬。

“我剛剛想說什麽來著……”慕容策握拳捶著腦袋回想,“哦!咱們現在得派重兵把守糧倉,謹防漠北攻來。”

“正好,我這一萬人可以去。”霍平楚笑了笑。

“那恐怕不行。”慕容策擺擺手,“我不能做這個決定。”

程玉樓拽了拽霍平楚的衣袖,略斂眉,又搖頭,“恐有監守自盜之嫌。”

說罷,程玉樓站至霍平楚跟前,“這位將軍,咱們做個交易。你只要給我一萬人一天的口糧,我就能幫你解決燃眉之急,怎麽樣?”

“你要怎麽解決?”

“營中沒有定襄王和許楓橋,我猜他們兩個,要麽是在前線觀戰,要麽就是上了戰場,但軍營裏整肅無聲,多半是後勤,很明顯二人應該都不在關城附近,而是帶著精銳出擊去了。你身為漠北內附的首領,此時此刻因傷下前線,肯定心急如焚吧。”

程玉樓說得不假,慕容策垂眸,“你說得對。”

“漠北兵力居多,若許楓橋中埋伏,很有可能十不遺一,這對代州是一大損失,你想救援,苦於無力,只能下命保糧倉穩住後方。現在,阿楚能代你上戰場,你願不願意和我做個交易?”

“交易?”

程玉樓懶得曉喻大義,於他而言,世間人多數逐利,以利相聚以利而散,倒也不失體面。

“我借你一天的糧食,一個月之內,我在糧道上的人手,會如數奉還。”程玉樓知慕容策不會輕易相信,就自懷中掏出一本簿冊,“這是近一個月的出入賬,你看看,想不想跟我做交易。”

慕容策半信半疑接過,若是為了騙人,臨時也做不出這冊子,程玉樓不像是在騙。

草草翻了幾頁,慕容策反問,“你的家底,跟我做交易倒不至於。

程玉樓皺眉。

“合作吧。”慕容策破有誠意,把簿冊還了回去,“我信你,不會騙人。不過你們剛剛說熟人?你是?我好像沒聽過楓橋提起你。”

“程玉樓。”程玉樓不耐煩地答了自己的名字,“他嘴裏沒我好話,我也是。”

霍平楚得了首肯,就和程玉樓一起,收攏一萬兵士去了。

他們還沒走多遠,慕容策就捂著肚子走上前,阿勒蔔嚇得靈魂出竅,亦步亦趨跟了上來。

“壯士……糧倉交給我來守,你能不能幫我上戰場援助楓橋?”慕容策心想真是受傷的鳳凰不如雞啊,跑兩步就喘得要死,“還有就是,楓橋其實沒說過你的壞話。”

“哦,那他說我什麽?”程玉樓狐貍眼滿含殺意,只不過這殺意透過眼前的慕容策,像是對著虛空一個並不存在的人,連帶著眉心那點朱砂痣也殺機四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