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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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3 章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太平盛世打仗無疑是讓一個原本穩定的機械超載,在座諸位,基本上很少有應付戰事的經驗。如盧蕤所言,代州的死活,代州刺史、定襄王負責,他們管代州做什麽?他們只要管好晉陽,讓燕王進不來、漠北人也進不來就夠了。

裴顗在那一刻,終於明白了盧蕤為什麽說,他們不是一路人。

晉陽城外的百姓……是啊,城外還有百姓,他們就註定被舍棄?晉陽男兒,血氣方剛,揭竿而起為何不能抗擊漠北人?一人一竹竿子,也該把漠北人打死了。

“那你的計策是什麽?”有人問。

“支援許帥和代州,我們只要出糧食即可。至於東邊,可以招募健兒,游擊作戰,晉陽營精銳留在城中,再額外臨時組建一支軍隊。”

眾人有開始鬧哄哄的,都覺得盧蕤異想天開。建立軍隊哪是那麽容易的事情?改組鐵馬霜鋒簡單,那是因為已經有晉陽大營的基礎,現在你想從零開始?盧蕤一個白面書生,怕是連戰場都沒上過。

“你們不敢去的險境,他們去;你們不敢支援的州郡,他們去;你們不敢廝殺的戰場,他們上。諸位只需要在帷幄之中擡擡手,糧食有征夫運,兵器有工匠造,錢財有稅吏收,我不知道你們在忌憚什麽。”盧蕤斬釘截鐵,“我竟不知,晉中山河,是誰的天下,為什麽他們千萬百姓的性命,要因為你們裹足不前而被白白放棄——”

“更生!”裴顗大喊道,“坐下。”

這一聲多少帶著命令,盧蕤低頭便看見裴顗怒視狼目。眼看自己寡不敵眾,便只好坐了下去。

裴崢忙著打圓場:“盧更生也有道理,不過嘛,有張又玄那個先例,我們總是束手束腳。戰時征兵,有先例,可晉陽這個地方很敏感……”

裴崢的擔憂不無道理,沒有上頭首肯,你突然招募兵馬,朝裏萬一有人給你穿小鞋,說你要夥同燕王造反,那可就說不清了。

盧蕤深谙此理,在大周朝廷,有時候不用冒尖,也不要做太多,越多越錯,到時候一查到底,又是血淋淋的大案,大家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這就使得盧蕤心急如焚,兵貴神速,燕王從幽州到晉陽,不出半月就會抵達。趙崇約已經做了壞榜樣,河北必然毫無抵抗之力。若是晉陽不打一場大勝仗,鼓舞士氣,到時候洛陽淪陷,潼關失守……

“哈哈。”盧蕤苦笑,“我笑諸君,山河破碎還念門戶私計。祖逖北伐中原,中流擊楫;劉琨毀家紓難,獨守並州。燕王能控制住漠北人還好,如果控制不住,你們想再來一次五胡亂華、永嘉之難、南渡江左麽!”

鴉雀無聲。

和晉陽比起來,代州是緩沖。

和天下比起來,晉陽是緩沖。

南下中原,晉陽嬰城自守,必然會導致孤城失糧的結局。燕王入主京師,權柄交接,誰能保證胡人不會趁亂南下?

沒有人能保證胡人會見好就收,沒有人。當初容許五胡內附的皇帝,沒一個會想到,他們將在華夏大地造成三百年動蕩。

盧蕤已經把所有的可能都列給人看了——要麽,燕王和漠北人各安其事,燕王當皇帝,漠北人知足,後退,和燕王互通有無。

要麽,燕王抵抗不住漠北人的野心,漠北再次集結南下。

這兩種可能建立在晉陽消極備戰的基礎上,而且無一不是絕路。

裴顗被他說動,“我同意盧更生的說法。至於陛下那邊,我會派人傳書自陳。”

又有人提出異議:“可我們都自顧不暇了,現在是要出河東,去支援河北?這這這,這多冒昧啊,出力不討好的。”

裴顗冷笑,“等晉陽周邊都淪陷了,你再說什麽冒昧不冒昧的吧。我今早收到羽書,定州已經失守,我們和叛軍現在就隔著一個恒州。恒州刺史現在正奮力抵抗為我們拖延時間,我在井陘也設置了兵力,我們還有時間組織義軍……”

關鍵是誰去?

盧蕤掙脫裴顗的五指,“我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匯聚在盧蕤身上,他們約莫覺得盧蕤是瘋了,敢接這燙手山芋。

“你該不會是為了募兵,跟許楓橋匯合,然後給晉陽一個下馬威吧?”

“就是,事情做成了,你有什麽好處?而且,你跟燕王打?你打得過麽?要是全軍覆沒,招來兵卒的家屬怎麽安置?紙上談兵,把事情想得簡單咯。”

眾人又吵開了,無非是覺得盧蕤壓根沒有帶兵的能力。

書生嘛,自古以來就這樣,空有熱血,真正操弄權柄,是天下的大不幸,因為他們太意氣用事,上頭快,下頭也快。

然而他們沒一個人知道,盧蕤的意氣和熱血早在曲江案和長達一年半的棄置閑散後變得沈穩不起波瀾,他學會了待時而發。

這時,他不知道從哪兒拿出了裴顗見面時手裏持的節。

“恒州有難,晉陽不可坐視不管。《左氏春秋》有雲,‘若其不捷,表裏山河,必無害也。’燕王若入井陘,我們可截殺之,若不入,晉陽男兒自無畏也,與河北兵力匯聚,自能阻攔燕王南下之舉。”說罷,他將使節往前一傾,“朝廷授此,非以為飾!”

這下,眾人再無話可說。

那就讓這書生找死去吧。

“好,那盧更生,你就說是陛下的意思,去晉陽周邊縣城募兵出井陘。”裴崢借坡下驢,“事成了,我會告訴陛下,這是你的決策。”

“多謝府君。”盧蕤持著裴顗的節,消失在眾人眼裏。

裴顗朝裴崢頷首,也追了出去。

今日舌戰群儒,盧蕤大獲全勝。之所以能贏,純粹是因為他是個不怕死的,而且那句話說起來太嚇人了——

重演永嘉之亂。

這代價太嚴重了,沒人敢擔責。

行至松樹下,連翹花燦爛如錦,開在路邊,盧蕤綠衫配著春意盎然,如其名字中的“蕤”,那雙墨綠眸子更是相得益彰。

“更生!”裴顗追了上來,又擒住了他的手腕,“我們一起去。”

“不用,你守晉陽就好。我們一個老師教的,術相似,道卻不同。我的道讓我不敢輕易說棄就棄,‘雖千萬人,吾往矣。’”盧蕤沒回頭。

“那你也不用親自去井陘守關,待在晉陽就好,”想了想又覺得自己語氣太柔和,裴顗又半帶著強迫,“聽話。”

“你怕我和阿橋私奔走了麽?”盧蕤哈哈大笑,滿是嘲諷,“天啊裴三公子,這都什麽時候了,你讀書的時候不是最喜歡以天下為己任的嘛,現在竟然擔心我會棄城而去?”

“是,你又當如何?”裴顗與他十指緊扣,“你手裏可是我的節,你不得求我,得到我的同意?”

盧蕤把節扔到草叢裏,“沒意思。”於是只能被裴顗拉去了自己的宅院,開始著手準備募兵事宜。

與此同時,代州與漠北交戰,許楓橋慕容策的義軍夥同定襄王出擊,小勝一次。然漠北兵力龐大,雁門關快要堅持不住了。

休戰之際,許楓橋巡視城樓。

群山連綿,翠色尚未完全覆蓋山坡。山谷勁風陣陣,還帶著寒意。連接河東與河北的要沖,並沒有足夠的兵力來應付整軍備戰後的漠北大軍,許楓橋只能看著無邊山巒和大周的旗幡,心生悲涼。

窮途末路?已經到窮途末路了麽……

黑雲壓城,甲光向日。守烽人在兩邊的望樓警惕漠北動向,絲毫也不敢挪開目光。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許楓橋手搭在古雪刀環上,守城天生具備優勢,但如果面對數倍於自己的敵人呢?關隘被攻破,晉陽將危矣。

燕王會不會從井陘入晉陽?許楓橋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了,大不了打完漠北就去打燕王,新仇舊恨一起算。

撫關墻遠望,鷂鷹盤旋叼著人腸,他闔目嘆了口氣,掌間也流著血。關門下有人收斂屍體,一陣陣的哭聲傳來,縱使他再鐵石心腸,心裏也無比難受。

李越川手掌落在他肩膀上,“怎麽,想起往事了?”

“嗯。”許楓橋隨意撕了片幹凈的衣服包裹傷口,“其實我之前認識很多很多人,多到你無法想象。他們每個人的名字我都記得,家住哪裏,家裏幾口人,喜歡做什麽事我都知道。這也是為什麽,那幾天改組鐵馬霜鋒,我很快就做成了。”

“後來呢?”

“他們都死了,記得,也僅僅是記得。”許楓橋咬著布片,奮力一系,阻止傷口流血,“我不想忘記他們,因為如果我忘了,天底下就真的沒人再記得他們了。但我記得又有什麽用呢?他們還不是枯骨一具。”

李越川守邊多年,深谙這種心理。久而久之,人會變得無比鐵石心腸,情感豐沛意味著失去之時將痛不欲生。

“我告訴自己,他們只有一個名字,叫神武軍,包括我,也是神武軍將死未死的鬼魂,有時候真想著,下去陪他們算了,直到有個人把我從渾渾噩噩中提起來,告訴我——我不該死,志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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