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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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1 章

盧蕤傍晚終於能松了手,謝天謝地,能自己吃飯了。仆人送來一桌子長安的飯食,有櫻桃饆饠和蒸鵝,春餅,以及各式各樣的餡餅。作為調劑,還有一小碟葵菜和醬菜,以及燜白菜、燜冬瓜,最後一道是魚丸湯。

“吃不了這麽多。”盧蕤揉著手腕處發紅的印子,櫻桃可是稀罕東西,一顆很貴的,裴顗財大氣粗,一頓飯準備了七八個。

仆人又端上來一碟橘子,被剝好了,橘絡都被去得幹幹凈凈,燒著的銅爐裏面,切進去幾塊雪梨,放進去幾顆冰糖。

“主君今日有事耽誤,請您慢用。”

盧蕤點了點頭,轉而對一桌子飯食發懵。

無非是,裏面會不會有奇奇怪怪的藥。

雖說今天那口水沒有,但誰能知道裴顗不會欲擒故縱就讓他放棄戒備呢?

難為裴顗記得他愛吃魚——比起牛肉羊肉,盧蕤其實更愛吃魚鴨鵝,不過也不討厭牛羊肉就是了。這魚丸由片好的魚膾轉換成魚糜,進而捏造而成,整個過程極其繁瑣。

裏面也加了點兒醋,河東嘛,吃餅子都要加醋的。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盧蕤抱膝而坐,枯坐許久,燈芯燃盡,他拿鉤子去挑燈芯,還加了點兒燈油。

肚子又咕嚕嚕響起來。許楓橋這時候該到哪兒了呢?應該已經到代州附近了吧?

熱氣消弭,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啞奴率先到了門前,對盧蕤啊啊示意。

盧蕤這才回過神來,揉了揉眼,“啊?”

裴顗看桌上飯菜沒有動過的痕跡,怒從中來,不過看了看盧蕤,整個人抱膝坐著還怪可憐的,像野外被人撿回家的貍貓,警惕得什麽都不敢吃。

沒辦法裴顗,是你強行把人家接來的。

裴顗嘆了口氣,喚啞奴多點幾盞燈,別把盧蕤眼睛累酸了。

屋內亮堂起來,裴顗動筷,自己一道道試過,又往盧蕤碗裏夾。盧蕤這才敢捧起碗,小口吃著,低頭不語。

“你宅子裏,還挺安靜的。”

“不安靜的都被趕走了。”裴顗冷不丁說道。

“哦,那我要是不安靜,就也能被趕走?”

“你休想。”裴顗冷笑。

盧蕤嘆了口氣,雙手捧著櫻桃饆饠。裴顗宅子裏的櫻桃很甜,甜出了一種錯覺,甜得盧蕤當場差點嘔出來。

“你怎麽了!”裴顗放下碗,忙不疊上前檢查。

“沒……沒事。太甜了,我沒想到這麽甜,小時候遇見一個壞人,非逼著我吃糖,從那以後我就把糖和危險掛鉤了,現在還沒習慣。”

“……那別吃了。”裴顗一把奪過,扔在一邊,“下次不會了。”

“可那是櫻桃……”

“你不喜歡。”裴顗道,“吃點別的吧。”

說著,往盧蕤碗裏夾了幾塊葵菜,還放了一卷春餅,“這些你應該愛吃。”

“你不用這麽對我。”盧蕤放下碗,“真的不用。”

“對你好也得求你?”

“吃你的喝你的總不好意思。”

裴顗筷子一頓,“就當我是在彌補。”

“你是自欺欺人。”

“我不覺得我們應該因為那場冤案徹底……徹底分道揚鑣。十天真的能斷絕八年的同窗情?”

盧蕤閉上眼,牢獄裏的汙言穢語湧入腦海,蚊蠅老鼠猶在眼前。

“我們不是分道揚鑣……我們本就不是一路,何必強求?”

“我生來就是強求的性子。”裴顗扣緊盧蕤的手腕,力道大得盧蕤吃痛,“我說過,你最好記住現在的我,以後我會變成什麽樣,我也不知道。”

“你一定要把自己的形象毀滅成這樣?”盧蕤反問。

“留著好形象有什麽好處嗎?我碰不到你,只能被許楓橋攔著。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在說,我應該離你遠點祝你幸福,可我心裏還有一個聲音。”裴顗每道菜嘗過幾口後就放了筷子,“那就是毀了這一切。”

盧蕤不出聲了,食欲也消減了不少。

“我以前想,能當你的知音也好。可我發現不夠,那種心照不宣的感覺遠遠不夠,我不可能一直隔著層窗戶紙,哄騙自己這沒什麽的,我不喜歡君子之交淡如水,太淡了,淡得我說服不了自己。”裴顗想了想,“做不了你最愛的,做最恨的也可以。”

“……”

兩人相顧無言。盧蕤困意襲來,正想起身,落入了裴顗的懷抱。

“沒有下藥,你只是困了,再加上熏香有安神的功效。睡吧,你這幾天太累了。”裴顗攔腰將其抱起,盧蕤不敢確認是不是聽錯了,竟然在他喉間聽到了一聲抽泣。

“你……”

“你說過,你也喜歡我的,你為什麽……為什麽變卦?我是你喜歡的第一個人,不是嗎?”

“……”

盧蕤枕著裴顗的頸窩,困得說不出話,被抱入裏屋的檀木床上,輕柔地放了下來。

視野模糊不清,盧蕤是真困了。

裴顗脫去他的外袍,只留下一件寢衣,無意間在交心領下,朦朧燭光裏,看到一道疤痕。

裴顗的心像被千萬把刀在紮,盧蕤受過的酷刑,那一刻自己又受了一遍。他一頭紮進盧蕤的頸窩,一遍遍哭喊著對不起。

“我沒想到他們會敢對你上刑,我要是早點,早點有能力把你救出來,是不是就……”

裴顗啜泣著,盧蕤這時候睡得迷迷糊糊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卷發落了下來,露出一截後脖頸。

那裏,確實有顆痣。

裴顗想起許楓橋那句“我親了好幾次”,心有不快,便也沖著那顆痣吻了上去。這麽一吻,渾身激蕩起來,欲.火開始順風燎燒,他恨不得趁著盧蕤睡著,扒開其衣服,把那日幻想的事統統做一遍,頗有一種過把癮就死的瘋狂。

不,不行……還不是時候。

裴顗親得太用力,那處留下個痕跡。他洋洋得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心滿意足寬衣解帶,也躺了下去。

他想起去疤痕的藥膏,又起身翻箱倒櫃找了好一會兒,終於找到一瓶。這時盧蕤正睡得熟,翻了個身,平躺在面前。

“阿橋……不要……走……”

裴顗錯愕地沖上前,這句夢囈讓他覺得,他不僅是個小偷還是個偷情的奸夫——哦對,人家還根本不想和他偷情。

是不是疤痕消了就忘了、是不是你就能回到我身邊了——裴顗解開盧蕤的衣帶,剎那間停滯在當場。

自作多情,真是自作多情啊。

烙印,鞭痕,多得數不清。裴顗,你怎麽敢越俎代庖替人家忘了?!

裴顗悲從中來,放棄了上藥的想法。他無比清楚盧蕤和自己再也回不去了,為今之計,只有讓盧蕤牢牢記住他,做他世界裏最恨的那個人。

少年時他追逐濃墨重彩、鋪張揚厲的漢賦,他以為自己的人生也像漢賦那樣註定成為大周的傳奇佳話。他忍受不了平庸更忍受不了恬淡,盧蕤的那句“我們不合適”自始至終就沒能說服他。

我愛你,我想成為你生命裏同樣濃墨重彩的一筆,你恨我也行,那就當你最恨的那一個吧。

……

“你說,我們凈林書院怎麽就老出互相看不慣的人呢?”

……

我並非看不慣你啊……裴顗側躺在盧蕤身邊,望著盧蕤安寧的睡顏。無人管轄的夜晚,蛐蛐夜鳴,山川大地夜色如洗,月光透過泡桐花苞的間隙,灑在盧蕤臉上。

裴顗吻了月光。

次日,盧蕤悠悠轉醒,身旁裴顗側身曲肘支著太陽穴處,睜眼看著他。

盧蕤:……

“你醒了。”裴顗頷首,“要起來梳洗麽。”

“你給我下藥。”

“沒有。”

“我沒想到你有一天也會這樣。”

“好吧,那就是有。不過是安神的藥罷了,你一聞就困那也是沒辦法。我本來還想和你班荊道故,沒想到你直接昏睡了過去。”

盧蕤檢查著身上的衣衫,裴顗不合時宜壞笑了一聲,以手掩面。

“你不會……你不會的裴遂安,你好歹對這種事看得很認真,你不會亂來。”盧蕤安慰著自己。

“哦,是嗎?”裴顗陰惻惻笑道,“那下次不一定了。”

“你這樣弄得我……覺得自己很惡心。”

“因為背叛和不忠?”裴顗想了想,“那你該習慣的,我想要的東西,就算不擇手段,也一定要染指。聽話的代價就是眼睜睜看你一次一次離我遠去,你知道我心裏多痛麽?”

“我寧願相信這世界上有兩個裴顗。”盧蕤苦笑道,“那個好裴顗,在昨天死了。”

“不,一直都是一個。”裴顗傾著身子上前,把盧蕤抵在墻上深深一吻,比昨日的要更放肆,帶著些許不甘心,唇齒交融之時,還用手捏著盧蕤的臉頰強行破開壁壘。

“愛你的我,一直都是一個。”

裴顗練君子六藝,馬球棍棒刀槍也不馬虎,盧蕤掙脫不過,也只能在那樣一個粗暴的吻結束後黯然神傷。

就像小時候想要的風車和泥娃娃,長大了就不想要,買再多給再多,也是不合時宜。

“公子,探子來報,許楓橋已抵達五臺山。”

盧蕤眼裏放光,他想拿到那封情報,孰料裴顗攔住了他的身軀,那只手只能無助地往前伸,隔著帷幕與屏風就像隔著天塹。

而裴顗的眼神也帶了幾分玩味。

盧蕤迅速收拾好心情,他已經看清楚現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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