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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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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5 章

許元暉生無可戀,包紮慕容策的同時,聽這二傻子喋喋不休講自己如何有魅力,讓盧蕤一見傾心,費盡心機接近,同時又裝可憐,說自己一個良家男子大過年的被人拉去上山,差點命都丟了。最後總結陳詞,說他們文人最壞了,不能始亂終棄不然他就去吏部拉橫幅。

包紮完畢,許元暉給慕容策換了身自己帶著的幹凈衣服,走到許楓橋面前,“你也忒不要臉了。那可是小蘆葦,你……說上手就上手啊?”

不過,許元暉能明顯感受到,自從有了喜歡的人之後,許楓橋就從以前看誰都是欠了百八十萬的臭臉,變成了至少有點盼頭的賤臉。

“哦。”許楓橋偷笑,又吸了口氣,“師父會不會罵我啊?”

“那你們倆現在是……一起睡覺?別的事都做了?”

“該做的都做了。”

許元暉氣不打一處來,攥起拳頭就想朝許楓橋面門砸,在離許楓橋臉頰還有一寸的時候停住,拳頭裹挾著的風清晰可聞,“我覺得你太狂野了你,許楓橋,你……你太狂野了!”

許楓橋也不躲,“沒告訴你,是我的錯,可是我也沒機會告訴你啊。”

許元暉欲言又止,“這是我作為一個師兄的失職。”

許楓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怪你。”

見師弟如此敢於攬責,許元暉又驚又喜,“是啊,他媽的都怪你!我怎麽跟師父交代?我辛辛苦苦保護的小師叔被我師弟給……給上了??啊?”

“啊,原來我還得叫他一句師叔來著。”

許元暉:……

禮崩樂壞!禮崩樂壞!許元暉在心裏洋洋灑灑罵了千言,然而在嘴邊,什麽也說不出來,“行吧,等小蘆葦回來,我看看你這——”

習慣性彈腦門倒是被躲開了。

“你這登徒子是怎麽誘拐我們小蘆葦的。”許元暉揚長而去,“登徒子”三個字說得格外重,內裏其實都是怨怪和無奈。

陸修羽所住的逆旅在城北,讓人傳來消息,盧蕤當晚就趕了過來。

不過此時雲腳很低,雲氣聚集,驟風忽起,卷起沙石,酒旗飄揚。盧蕤走得匆忙,忘了帶傘,等走到逆旅大門的時候,才發覺不對。

“盧諮議,您來啦。我們長史等您很久了,快請!”仆役帶領著他進門,此處逆旅偏遠,並沒什麽人來,跑堂正一張張擦著桌子,廚房冒出炊煙,炒菜聲刺啦啦的,煙火氣充滿整座逆旅。

“盧更生,前些日子身子不適,現在才邀你前來,實在抱歉。”陸修羽正襟危坐,柳木桌面上,是一封告身文書和官服。

“長史這是……”

“我已經將你在燕王府除名,聽說,我交代的事你也幫我辦好了。既然如此,咱們兩不相欠。”

盧蕤坐至跟前,窗外飄起細碎的雨絲。

“幽州是不是發生了什麽。”盧蕤問。

“是。”陸修羽頗感無奈地頷首,本就消瘦的臉龐在燭火映照下,顯得似刀鑿一般,分外堅毅,“我和燕王已經反目了,我來找你,就是為了讓你警惕,晉陽以東的隘口一定要派重兵把守。”

狂風吹落燈臺,啪的一聲,火苗也滅了。

陸修羽不慌不忙,擎起燈臺,“其實說反目也不對,燕王能走到今日,我厥功至偉,之所以說是反目,主要是為了方便你和世人理解。他的每一步,都有我參與,他狼子野心,我叛臣一個。”

盧蕤皺眉,“那你為什麽要告訴我?”

“算是身為大周進士的……最後一點良心吧。”

“燕王知道你反叛,還放你出來?”

“盧更生,你捫心自問,‘燕王要造反’,難道不是人盡皆知?只不過大家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反,會怎麽反。我從跟他去燕王府第一天起就知道了。”

盧蕤更疑惑了,“那你為什麽要走這條路!陵霄,你現在還有退路,我聯系段侍禦……”

陸修羽激動道:“不要!你聽我說完。”他咳嗽了幾聲,“那時候我是進士科第一,很狂妄,朝裏卻沒有我的位置。直到遇見燕王,毫不誇張,他待我是國士之禮。那時候我就發誓,要一輩子效忠他,做不了將相,做謀士長史,也不錯。”

“所以哪怕段侍禦勸你,說燕王有反意,你也是頭也不回跟燕王走了?”

陸修羽不置可否,“他敬我,我幫他,世人看不懂我我也習慣了,畢竟世人一直都那樣。盧更生,我叫你來,不是為了讓你可憐我還是別的什麽。其實一條路在走之前,誰也想不到會走到哪兒,光與暗,正與邪,忠與奸,不到蓋棺定論是分不清的。”

盧蕤眸光暗淡了下去。平心而論,陸修羽絕對算不上叛臣,這麽多年經略燕地,無過有功,為什麽就非得釘死在佞臣傳裏?多年後人們提起陸修羽,只會說,這進士本來該有大好前途,可惜瞎了眼,跟了一個造反的燕王。

蓋棺定論後,也不一定能分清啊。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陸修羽釋然一笑,“等——等燕王來,等死。我知道你肯定想說,告訴段令聲,讓令聲救我。可我告訴你,不可能。段令聲是個什麽樣的人我最清楚,在書院初見我就知道,他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於他而言,最合適的就是身居高位後,時不時裝模作樣回憶一下同窗情誼。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夠了,太可笑了。”

盧蕤剛想說或許段聞野不是那種人,但想了想,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關系,誰又說得準。

陸修羽也不是沒有希望過,希望那位同學,能在克己奉公、廉政無私的時候,留一分的私心給自己,一分就好,能在自己離開長安的時候,來東門折柳相送,能把原本判給陸氏親族的斬刑改為流刑……但每一次的希望都落了空。

現在讓他跪下求生?陸修羽寧願死了。

陸修羽從衣兜裏掏出段聞野這些日子和自己聯絡時夾在信封裏的糖紙,毫不留情借著燭臺裏的火燒了個幹幹凈凈。

盧蕤哽噎,那張“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陸修羽收到了麽?不過即使收到,一兩句話也很難撫平失望吧。

“你知道為什麽,我會一直收到這些糖紙?”陸修羽眼看十幾張糖紙燒為灰燼,“因為我在書院入學的第一天就看見他了。他穿的衣服破破爛爛的,卻有一股骨氣。我很欣賞,就去找他聊天,結果他當我和那些人一樣,是來取笑他的。”

“那後來呢。”

“後來啊。”陸修羽聊起往事,辛酸中帶了些嘲弄,“我用隨身帶著的糖紙寫了一串字,放到他書冊夾縫裏。其實我根本不喜歡吃糖,相反很討厭,只有在每次頭暈快摔倒的時候才會吃一兩顆。結果他以為我喜歡吃,就有樣學樣,也給我塞了幾張糖紙,說他沒那個意思。”

“所以他會借糖紙跟你傳訊。”

“段令聲有很多朋友啊。他對很多人笑,即便是再假的笑也能裝作真的,要是有誰不註意得罪了他,看見那笑還以為他不在乎呢。”陸修羽苦笑,摩挲得手裏剩下的幾張糖紙沙拉作響。

“可你,從沒告訴過他,你不喜歡吃糖。”盧蕤道。

陸修羽瞳孔乍縮,“因為我沒有朋友。”

盧蕤不知說什麽好,只覺得唏噓。書院裏的光陰,無關世俗偏見,本該是最毫無掛礙的幾年,在這幾年裏的情感,也最澄澈不含一絲功利。

“總之,我言盡於此。你們要小心燕王,如果燕王成事,我會殉道。我愧見祖宗祠堂,也不想被押解回京見到段令聲。如果燕王不成,我也會自盡,因為我背叛了唯一信任自己的主公,貳臣若事二主,於我而言是一種羞辱。”

盧蕤站起身來,“不是的,陸陵霄。你如果真的一心求死,你就不會告訴我你還在這裏,也不會告訴我一個人盡皆知的‘秘密’。我們已經決定往井陘安置兵力了,你單獨叫我來,就是多此一舉。”

陸修羽怔然,抿了口茶。

“你想在臨死前,再見一次那個人。”

盧蕤自逆旅中出來的時候,濛濛細雨撲面。他沒帶傘,更沒騎馬,只能在柳蔭道裏躲雨前行。剛發芽的柳穗帶著些許雨滴,撲過臉頰。盧蕤踩著泥徑,頭發和鞋履都被沾濕,披風則潮濕了一小片,模樣有些狼狽。

剛才那番話,盧蕤反覆品味著。陸修羽和段聞野,嚴格意義上可以說是他的學長,而他們的經歷,也和自己極其相像——段聞野的出身,和陸修羽對朝廷的失望。

盧蕤大抵是有些不甘心的。文人相輕,自古以來便是如此,若是能在書院找到心意相通的同窗,結成知己友誼,更是幸事。

為何就一定要漸行漸遠呢?

為何陸修羽從未想過反叛,就註定釘死在佞臣傳裏呢?陸修羽啊陸修羽,你死了誰會懂你,誰還會記得你?春秋史筆落下,真正蓋棺定論,你不在意身後名嗎?你真的不在乎嗎?

盧蕤仰頭看天,雨絲落得他睜不開眼。為什麽我們是罪臣呢?我們的罪從何而來?我們真的有為禍社稷麽?

不經意間,一個傘檐偏向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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