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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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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 章

盧蕤搬出洗玉浮珠,和“悲回風”放在一起。一琴一劍,長度差不多,跟古雪比起來,悲回風要更狹細,刀鞘白如琉璃,也許是為了和父親的衣袍相配。

他雙手放在琴弦上,閉眼片刻。

梨花簌簌落下,如白雪。

“悲回風之搖蕙兮,心冤結而內傷。”

他一邊哼唱,即興起了清商調,這是一種愁思婉轉的調式,適合獨坐抒發思緒。

“物有微而隕性兮,聲有隱而先倡。”

盧蕤彈得入神,不由得瞑目體味。他仿佛能看見一個人身著白衣,立在江畔,久久盤桓,像是屈原。

走近一看,原來是父親。

漆黑眼眸,空洞得滿是絕望。孤身站立江邊,頭發披散,整個人就像狂風暴雨裏叢林枝葉間踽踽穿行的白蝴蝶。

屈原當年也是這樣懷沙自沈的麽?

“小蘆葦要做狂風暴雨也搖不倒的參天大樹,哪怕旁人如何輕慢你折辱你,要你消亡,你也要像你的名字一樣,生生不息,永遠有一往無前的力量……”

父親,您沒有這種力量嗎!

您壯大了郁累堂,讓整個晉中山河成為世外桃源一般的佛國。“人”是郁累堂源源不斷的力量,甚至恐怖到掀起數次大案讓肉食者警惕卻遍尋無跡!

天下最重要的不是山丘原野,也不是宗廟陵墓,而是人,一個個被輕賤的人。生活在陰影裏的人一旦聚集,會煥發出驚人的力量!父親,這是您教我的。

泡桐香由遠及近,臂彎輕輕把他攏住。

“你回來了?天色已晚,累了吧。”

“嗯,有點小麻煩,但後面都解決了。我真是手把手教,教他們三個隊聚集起來作戰,誰也不能落下誰,結果那個有幾個嫌我管得太多,還找人起哄,說我跟老媽子似的,還嚼舌根。”許楓橋下巴墊著盧蕤的肩膀。

“怎麽解決的?”

“啊,很簡單啊。我就說我只管編制不管作戰,你覺得不行你來——果不其然,他被我訓了一通老實了。這幾個人是不是賤啊,一天不找罵就皮癢。”

許楓橋的氣息在盧蕤耳畔撩撥,使他心弦大亂。

“你也是,一天不罵人家就嘴癢。”盧蕤無奈,還能怎麽辦?許楓橋就這麽個脾氣,刀子嘴豆腐心,說了代表不放在心上。

“哦,那你親我,我嘴就不癢了。”

盧蕤:……

盧蕤扭過頭去,扳起許楓橋的下巴就是一吻,聲音慵懶撩人,“你坐過來點。”

“院子裏不太好吧?雖然也沒人。”

盧蕤剛起身一半,半弓著身子,手被許楓橋緊緊攥住,跟害怕丟了似的,“……我教你彈琴。”

“哇!”許楓橋喜出望外,松了手,“你要親自教我?”

盧蕤繞到他身後,雙手穿過兩脅,下巴墊著對方肩膀,正如同方才那樣。

許楓橋手腕被盧蕤扣住,他無比放松,雙臂自然垂下,任由盧蕤的手帶他拂弦。

“先認徽位。從左到右,十三個徽,用來定音準的。”

盧蕤又提起許楓橋的手腕,“那麽緊張幹嘛,放輕松些。今天先教你最簡單的部位,喏,這是岳山,這是承露。唔……別看我,看琴。你要是想跟世家子結縭,總得學學琴棋書畫最基本的知識,不然會被高堂笑話。”

許楓橋嗚呼哀哉,世上也就只有盧蕤敢騎在他頭上,按著他學根本不喜歡的東西了。曾幾何時他看到文人就覺得酸腐濁臭,結果現在竟然被文人當作傀儡娃娃玩來玩去。

還心甘情願,果然是他高攀了。

“娘子低嫁,為夫確實應該努力打拼,證明貴內慧眼識英雄——嘶!”

許楓橋手腕處被掐了一下,同時收獲了盧蕤的白眼,“那就好好打拼,拼出個太平河山,少了我不應。”

脈搏跳得異常快,快到盧蕤的指腹清晰感知,難以置信,借此機會收了手,先平覆自己的呼吸,轉而再次貼近許楓橋的後背。

許楓橋的臂展較長,是自然垂落的姿態,而盧蕤則伸得較直,漸漸力不從心。教了幾個指法後,有些累了,“休息會兒。”

“誒,這把劍……”

盧蕤這才想起來剛剛只顧著彈琴了,“是‘悲回風’。那個人來晉陽了,我們的猜測沒有錯。”

“他是在重設當年的晉陽。”許楓橋摩挲著下巴,“有意思,像玩兒一樣。我甚至覺得後來的幾場京師權貴互相攀咬的大案也是他和蕭恪的手筆。”

“玩弄人心麽。”盧蕤坐在一旁的石凳上,自茶爐裏倒茶,“他可能以此為樂,目前的晉陽也是死局,他想看看我們會怎麽破局。”

“說起來,雁門關那邊竟然還沒有消息。”許楓橋漫不經心撥弦,兩只麻雀追逐而飛,互相纏著,撲棱棱掉了幾片羽毛,落在琴桌上。

“是誰纏住了漠北天王?難道是慕容策?”

許楓橋頗以為然,“有可能。慕容策和拓跋政的血海深仇,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總之此人絕對值得爭取,阿蕤,他的才能,不在我之下。”

“可惜他心念故國。”盧蕤飲完茶,“不然我真的很想招攬他。”

“心念故國麽?檀石當初不就是嘛,說漠北是自己的家,我來了,破壞了家,所以要殺我——那是我被刺殺時聽到的原話。現在呢,還不是跟在咱們屁股後面去了五臺山。”

盧蕤沈吟片刻,指肚摩挲著杯沿,“慕容策,有什麽軟肋?理理麽?但是拿捏別人至關重要之人總歸太缺德了。”

有什麽別的法子能讓慕容策歸順?

“許帥,出事了!”姚霽青拿著羽檄匆匆前來,“慕容部派人表歸順意,這次的羽檄裏,不是信而是……”

一枚帶血的狼牙。

漠北,草原。

殘陽吞噬了半片天空,血腥氣蔓延在無邊無垠的曠野,慕容策手牽著獨孤理,整個部落拖拽著老弱病殘,精兵開道,源源不斷的輜重長龍般穿過。

他們最終放棄了金盔山,在拓跋部率領的五部圍攻下漸漸不敵,抵抗下去就只能被蠶食鯨吞。

往南,是什麽地方?

慕容策苦笑一聲,阿勒蔔小跑著追上,“狼主,都清點好了,我們士氣尚在,五部雖聯盟,但各懷鬼胎,如果我們……”

“阿勒蔔,那樣贏了,也是兩敗俱傷。我很欣賞盧蕤說的那句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楓橋已經南歸,叱羅部不參與征戰,叱羅碧是漠北第一個女狼主,她和我並沒有交情,逞強的唯一下場就是被新崛起的部落吃掉。”

慕容策仰天長嘆,握緊獨孤理的小手,“你我還在,理理也還在,精銳未失。呼——你痛快麽?”

阿勒蔔想起前幾天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戰,慕容策帶領兵馬和拓跋部殺得有來有回,天王帳下的幾個將領,一看見那抹金發就嚇破了膽,紛紛勒馬回還。

不怕的也被慕容策渾身武藝打服,他就靠一身武藝,幾次進出戰陣,為自己和獨孤闕報了仇,最後采取火攻順風燒了連營。

兵不血刃,慕容策在打仗這方面精打細算是出了名的。

“痛快!老子一看見那拓跋部屁滾尿流的,就痛快死了!他當年那麽欺負咱們,嘿,真以為咱們怕他?”

慕容策把理理提溜起來放在馬鞍上,自己也翻身上去,將稚子護在自己懷裏,“與虎謀皮,可笑至極。我只恨自己為何明白得太遲,總以為政和我一起長大,應該不會下殺手才是。”

“可他最後給你送了一杯毒酒。”

“我早該想到的,早該想到的……”慕容策長籲短嘆,說不盡的愧疚溢於言表。

“哥哥。”理理昂起頭,雙手舉起,用指肚強行使慕容策的嘴角翹起,“要多笑!”

稚子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只當作是稀松平常的遷徙。小孩子的腦海裏,沒有離別沒有死亡,一切都是新生的,就連西斜的落日,也是明朝晴空萬裏的預兆。

自然也不知道再也回不到草原,回不到素未謀面的兄長的墳墓。

“好,聽理理的。”慕容策艱難地笑了起來,臉上幾道傷疤結痂,紺紫血痂和燦爛金發,讓這攝人心魄的笑容多了一抹繾綣。

希望還在,未來一定無限光明。他們奔向一片黑墨的天空,朝那永夜遷徙,只為豪賭明日太陽能否照常升起。

當晚,盧蕤前去沐浴,梨花院落只剩許楓橋。

馮烏鵲自槐樹一躍而下,“你讓我辦的事我辦好了,那位先生來了,問我你什麽時候見他?”

許楓橋聳了聳肩,披著的水藍色衣袍隨之摩挲作響,“還真快啊。客先生原本想忘記爭鬥交出大權去落翮山養老,被我這麽一使喚真是的,估計他要恨死我了。”

馮烏鵲不置可否,撣著身上塵灰,“你為什麽非想讓他來?”

“他幹了多少缺德事怎麽能逍遙法外呢。”許楓橋邪魅一笑,手裏還有一包藥粉,是上次剩下的“惜往日”,“我只要說,他拼死救的小蘆葦有危險,他就一定會來。”

馮烏鵲:“沒想到你還挺有心眼子。”

許楓橋似乎並不把這樣的誇獎放在心上,其實無論蕭恪還是張又玄他都不感興趣不想去了解他們篤信的大道理。

壞人都該死絕,這就是生而為人最樸素的正義感。

當記憶的碎片拼湊在一起,其中邏輯不洽的地方就格外顯眼。

蕭恪無疑是其中最有問題的一個。許楓橋和盧蕤沒有一個人見證過蕭恪的夢境,即便是盧蕤轉述蕭恪的過去,也很容易發現蕭恪隱去了晉陽案的一塊。

是以蕭恪對晉陽案也是一知半解,仿佛大夢一場。和盧元禮關系如此密切的一個人,竟然對晉陽案語焉不詳,讓本就可疑的敘述更加吊詭。

蕭恪和李尋真是什麽關系?目前已知李尋真扛下了盧元禮殺朝廷刺史的罪責,並自刎謝罪,蕭恪似乎對這些並不知情。

和張又玄呢?更不為人所知了,蕭恪的敘述裏根本沒有張又玄!到底是刻意隱瞞,還是真的不重要?!

“晉陽是死局,解鈴還須系鈴人。我們知道的太少,必須由蕭恪指點一二。但是蕭恪就一定全知全能麽?柳念之救了盧元禮,還給阿蕤進士出身,為什麽這樣大的恩,蕭恪全然不知還瘋狂報覆柳家?是不是——他也忘了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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