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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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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晨曦消散,舒展的白晝渲染著整個天地。一朵朵蘑菇似的氈帳布在靠近山坡的原野,時常有人進進出出。

牧民開始了一天的勞作,如沈睡的狼群蘇醒,生火造飯,放羊牧馬。羊圈裏的羊像一斛珍珠傾斜出來,頃刻間鋪滿整個草場。阿勒蔔交待完畢後,就去馬廄查看昨日交戰後慕容策的馬有沒有受傷。

戰馬和戰士一樣,都極其寶貴。那匹白馬好看,鬃毛柔順,和俊美修長的慕容策極為相配,腳力和脾性也是一等一的。用阿勒蔔的話來說,配種這麽多年了,這是第一匹哪哪兒挑不出錯處的。

那些年慕容策經常騎著白馬上戰場,十六歲,馬術就已經超越了很多人。戰場上的慕容策經常戴著儺面——就是跳大神的面具,因此還得了個外號叫“北地修羅”。

昨兒個那位神武軍的兄弟,一來就攀談上了,目前剩餘的人馬都在獨孤部以外。阿勒蔔沒讀過什麽書,不太懂慕容策為什麽要答應收留此人。

這個人能在重重把守下,突入大營靠近獨孤小狼主,萬一心血來潮……阿勒蔔不敢多想。

慕容策這麽做一定有他的打算。

許楓橋昨日在牙帳旁的氈帳歇息,倒是不吵也不叫,一覺到天亮,掀開帳簾沖嚴陣以待的兩位兄弟打招呼:“你們好啊,昨兒是你們守在外面?多謝多謝,我睡得很好!”

侍衛:……

“帶我去見你們慕容狼主吧,有很多我沒來得及說清楚。”許楓橋活動筋骨,水藍色胡服的革帶修飾出猿臂蜂腰的身形,指關節喀喀響著。肩頸經過一晚上的睡臥,有些發僵,他左右擺著頭,肩頸關節也哢噠響了兩聲。

只是這樣一來,侍衛的視角下,就是這人高馬大頭頂接近門框頂的魁梧男子睥睨著他們,端的是一副桀驁。侍衛咽了口唾沫,心想真要打起來,恐怕沒幾下就被揍成肉餅了,只好彎了下腰,輕聲應了是。

琥珀色眼眸裏充滿疑惑,目光投到了另一個侍衛身上,“我沒說錯啥吧?”

“沒……沒沒沒……”另一個侍衛期期艾艾。

許楓橋和慕容策差不多高,長相一個粗獷一個斯文,漢人比胡人更像胡人,胡人比漢人更像漢人。至少慕容策在部民眼裏,冷峻歸冷峻,那也只是馭下之術,從不會有此等的輕狂。

輕狂得讓人有些害怕,像是充滿獠牙的頭狼。

這人真是漢人?侍衛腦海裏冒出如此想法。

許楓橋經人帶去慕容策所住的牙帳,誰也沒想到這人是個自來熟,“你好呀慕容狼主,昨日我跟你說的交易你想得如何了?跟我做買賣不會虧了你,我還有個聰明的……內人,你贏面就更大了。”

獨孤理在一旁啃著羊排,許楓橋直接上手揉了揉小孩子的黃毛,剛長出來的頭發總是柔軟無比,跟許沖當年一樣。

慕容策立刻喚醒了全身上下的警惕,用頎長刀鞘猛地一戳許楓橋的小臂。

原來是還想著昨晚的事兒呢。

獨孤理倒沒什麽反應,畢竟昨兒個許楓橋搶狼牙的時候這倒黴孩子還在睡覺,還抓了許楓橋的頭發。

“哎呀你別生氣嘛,你弟弟和你媳婦我都沒怎麽動,只是劈了下暈過去,我還是有分寸的。”

慕容策汗流浹背了,“那不是我媳婦……你說的我都考慮到了,拓跋部對我不放心,會再次出兵,大周、賀若部不一定會隔岸觀火,屆時我就是四面楚歌的局面。你代表賀若部?可你打著的是神武軍的旗幟。你兼具大周和漠北的雙重身份,那我到底是和誰做交易?”

“多一個盟友總好過少一個,我的誠意也給足了,現在你要是反悔,可以隨時殺了我,但我覺得你不會。”

“是嗎。”慕容策將羊皮紙卷好堆在一旁的矮櫃上,“別以為你很懂我。”

“你們必須東出,而我承擔了西進的責任,所以我們必定相遇。這塊地,現在賀若部已經盯上了,我死了或者逃了都不要緊,還有賀若部在後面等著。”

“我連拓跋部都打得過,你以為我會打不過賀若部?”慕容策挑眉。

“還真不一定,我內人可聰明了。”

慕容策:……

“你知道燕王嗎?我內人連燕王都打得過,霍家寨幾十年的老頑疾了,他一出面,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

“你從昨晚到現在已經提了不下五十遍你內人了,我想不知道也難。”慕容策附身,給獨孤理又切了塊羊肉,倒了碗乳茶。

“你缺幫手,我缺依靠。你昨日親力親為被我調虎離山,也是因為自己沒有信得過的人,怎麽樣,咱們互相幫助,往東走,你一半我一半,你慕容部就算來一半也足夠獨立出獨孤部了——我猜得應該不錯,你只差臨門一腳。”

其實在許楓橋來之前,慕容策就著手於選定草場、經營和部族繁衍,終於,慕容部在短短兩年內算是有所覆蘇,之前覬覦這塊地分的人,被慕容策盡數打退,死傷比及其恐怖,他基本上沒什麽損耗!

完事後就準備遷徙,在漠北遷徙是常事,只不過在遷徙之前要做足準備。輜重牛羊,馬匹氈帳,一切零碎都得計劃好。

適應還要時間,所以遷移要分批次進行,目前有一小部分部民已經在金盔山歇下,慕容策本打算自己正月之內就遷移過去。

天衣無縫,什麽都計劃好了,結果變數來了。

還要跟他做交易?!

慕容策本以為這是個跟以前覬覦金盔山一帶的人一樣,打退就成,誰想到直接冠冕堂皇孤身來牙帳想要跟他分一杯羹。

要麽是十年難得一見的蠢貨,要麽就是野心勃勃——總之殺了最好。

“那你能給我什麽?賀若斛瑟,你的身份無法證實,你的話也不可信。吃完就滾吧,我懶得跟你多說。”

“別這樣嘛兄弟!”許楓橋沒羞沒臊地勾著慕容策的脖頸,“你都說了,我一半流著賀若部的血,但我又在中原土生土長那麽多年,根本不會在漠北多待,我只是暫住、暫住!你給我安身之地,過段時間我就和內人夫妻雙雙把家還,你的地還是你的!”

“哦,那這樣我還是沒得什麽好處。”慕容策聽“內人”兩個字簡直快聽出繭子了,恨不得當場縫上此人的嘴。

“我內人智比諸葛、才比相如,這麽厲害的一個人給你打白工你你你……你竟然能忍?”說著許楓橋自腰間解下小囊袋和泡桐花囊,“你看,這是他給我做的,多文雅,多有才氣!還有這玉印,也是他連夜給我刻的,素驥霜鍔,又會金石鏤刻,又會篆書,寫的字也是一絕!”

見他還想自前襟掏出什麽東西,慕容策簡直叫苦不疊,“好好好知道了……那你必須告訴你的部下,不許擅動,我會劃出一塊地分供你們歇腳。至於你內人……她什麽時候來?她要怎麽幫我?”

“當然會幫你啦。我已經派人去報信了,千萬要相信我的誠意。”

盧蕤起得匆忙,海藻般的頭發披散開來,勁風吹亂,在他看來極其狼狽。不過好在胡人沒有什麽束發戴冠的習俗,這麽做也不見得有多奇怪。

這次賀若綽的歸來顯然擺足了陣仗:吹號的漠北士兵一列排開,長長地毯自牙帳鋪排,五色旗幡簇擁著正中央潔白高聳的牙帳,賀若檀石穿著盛裝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兩個婢女,紛紛也著了金玉飾物和繡金披風。

賀若檀石一看是盧蕤來了,怯生生地回過了頭,一溜煙跑遠了。

婢女並未走遠,漠北話通報完畢後,聽得裏面粗豪之聲後,就躬身掀開了厚厚的氈簾。

只有賀若綽。

“聽說狼主要見我?”

賀若綽虬髯滿面,眉毛濃密,頭發猥張,這其實是盧蕤印象裏最普遍的胡人長相。

戰場多年,賀若綽的頭發並不是很長,梳了幾個鞭子,一半頭發紮了起來,一半則披散著。或許是風塵仆仆的緣故,身上的亮色忍冬紋織金袍子顯得有些黯淡,只有胸前掛著的那顆狼牙依舊磨得發亮。

他一手舉著螺杯,另一手從猞猁上挪開作請狀,“聽檀石說,你很聰明?”

胡人對聰明人的態度很覆雜,盧蕤也是挺檀石偶爾提起過。漢人的法度相對來說非常完備,所以很多時候會有內奸來胡地謀生路,有時候狼主會給他們加封號。

但一旦聰明,就意味著很可能被利用了還不知。

漠北人慕漢人儀軌,又反覆因漢人的狡詐折戟,以至於這麽多年還是十八部分散著,沒有像冒頓單於那般統一草原——用盧蕤的話來說,背後還是漢人的功勞啊。

“哪有,只認得幾個字。”盧蕤心想不好,檀石不會啥都說了吧?

不對……檀石這麽討厭賀若綽,肯定不會事事都說,這種年紀正是目中無人老子天下第一的時候。難不成是——叱羅碧?!

叱羅碧想借賀若綽的手除掉他?進而“揭露”賀若檀石招攬幕僚蓄意謀反篡奪狼主之位?別的不說,叱羅碧真的有可能做出來!

而且這樣一來,檀石死了,他也死了,甩鍋給賀若綽,許楓橋一回來直接提刀跟賀若綽幹,就是順理成章的賀若部之主!

賀若綽的目光就像兩道銳利的芒箭,仿佛說著“你編,我要看看你怎麽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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