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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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盧蕤睡了好香甜的一覺,叫醒他的是號角聲。

他一個激靈坐起,還以為有人進犯。作為一個文人,還是第一次聽漠北的號角——如此曠遠悠長,低沈的音調讓他心裏不禁毛骨悚然。

不過帳篷外沒什麽動靜,盧蕤僵直的背這才彎了下去。

他揉了揉眼,面前桌案熱水毛巾餐食一應俱全。旁邊還有個人坐著,眼睛緊閉,好像是坐著睡著了?

“這位壯士請問你這是……”

馮碧梧雙臂抱胸,勁裝嚴陣以待,碩大的橫刀掛在腰間,臂縛和腰帶修出膂力過人的身形。盧蕤忽覺不對,嗅出有血腥味,“壯士受傷了?”

馮碧梧慢條斯理,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活動完僵硬的手腕,從腿邊提起一只斷臂。

鮮血淋漓,斷面平整,澆透了殘留的衣料,握緊的手裏還攥著一把匕首,甚至沒來得及松開。

可見下手的快準狠。

“其實不用給我看的。”盧蕤將臉捧在掌心,“罪過罪過。你怎麽不跟著客……客叔叔?”

“主上走了,把我留在你身邊。”馮碧梧向來是問一句答一句,像個木偶似的,沒有生氣。

“你不跟著他,他不會有危險?他去哪兒了?”

盧蕤一連串的疑問讓馮碧梧匪夷所思,“少主你搞搞清楚,目前有人要殺你,如果不是我昨晚守在帳篷外沒有離開,你現在就……你難道不該先問是誰嗎?”

“我知道啊,要殺我的除了叱羅夫人還有第二個人嗎?”盧蕤眨巴著眼,“敢問壯士名姓?”

“馮碧梧。”馮碧梧撇了撇嘴,他對聰明人的腦子向來理解不清楚,“我不知道他去哪兒了,他不需要向我報備,少主。”

盧蕤正穿袍子,聽見“少主”倆字,呆滯片刻,“啊,好。”

梳洗完畢,盧蕤在馮碧梧的註視裏用餐,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壯士,你沒必要我吃飯也看著吧?”

馮碧梧起身站在一側,背對著盧蕤。

“有消息傳過來嗎?”盧蕤勾起牛乳浮起的酥皮,一想起姚霽青千叮嚀萬囑咐自己不許喝乳茶,只好縮回了手,轉而吃起湯餅。

應該是蕭恪特意安排的,最近吃牛羊肉確實吃得有點過分,積食了。碟子裏的醬菜和葵菜,拌了些蒜泥,清炒的格外有竈氣。

“沒有。”馮碧梧回答,側耳一聽,遠處厲白楊大剌剌走過來了,便嘖了一聲,“有人要找你。”

“盧先生,是我是我!我給你帶消息來啦!是關於那個啥,賀若綽的!”

馮碧梧得了命令,掀開帳簾。

與厲白楊面面相覷。

厲白楊反應何等之快,一眼便看見毾上血淋淋的斷肢,“我的天啊這是怎麽一回事?老馮,咱們少主沒傷著吧?”

馮碧梧剛想說你改口還挺快,結果厲白楊還不待他說話就檢查起盧蕤的雙手和全身,“哎喲嚇死我了,少主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什麽岔子許帥回來非把我也剁成這樣!給我看傷著了沒?沒有啊,那真是太好了!”

說罷看見桌子上冷冷的牛乳,“這可不能喝啊,你最近吃著藥呢,千萬別碰這個,乖啊少主,咱們好好養病!”

厲白楊當即把牛乳推到一邊,盧蕤手裏的筷子還夾著菜,往下滴油,本人則半張著嘴,戀戀不舍地看牛乳離自己越來越遠。

“不行的少主,牛乳和茶都會對沖藥性,是萬萬不行滴,你要好好照顧身體。”為了斷絕盧蕤的念想,厲白楊直接一口氣將牛乳噸了下去,“真難喝一股膻味,少主你怎麽會喜歡喝牛乳。”

“我覺得……還挺香的……配上茶剛剛好。”盧蕤心如刀絞,默默在心裏抹眼淚,“雖然很多中原人都不喜歡。”

“乳茶加糖簡直一絕,等你病好了我們就喝,吃完飯記得吃藥。”厲白楊往藥罐子裏倒草藥和水,火盆經火折子一點即燃,灼燒著藥罐的底。

“白楊,你比我大吧?”

“啊是的,我虛歲二十七,是要比你和許帥都大。怎麽了?”

“你父親是怎樣一個人?他和我父親好像是朋友?”

馮碧梧知趣地離開盯梢,帳內只留下二人。

“他是個笨蛋,僅此而已啦。”厲白楊將疊好的四四方方毛巾蓋在蓋子上,又用蒲扇煽風,不一會兒火越來越大,散發出層層熱浪。

“笨蛋?為什麽?你知道晉陽的內情?”

“五臺山離這裏很近的……你也可以去佛光寺看看。他當年信錯了人,本以為是救濟萬民,哪成想自己成了叛賊,那壞人還逃之夭夭,空得了高僧之名……”

“站住!”氈帳外忽然傳來馮碧梧的叫喊,“你貼耳聽什麽!”

“告訴我當初發生了什麽!”

是賀若檀石。

檀石沒有馮碧梧高,力氣也比不過馮碧梧,在場眾人裏,年紀又最小,馮碧梧單手就能攔住他猛沖的勢頭。

往前扒拉的手揮舞著,檀石差一點就能掀開簾子。他惱羞成怒,伸腿就朝馮碧梧踢,馮碧梧錯開身子,另一手劈下來,將他一拽,令檀石差點一頭栽進沙地。

檀石反應不及,又被馮碧梧欺在背上,雙手反擰,當真是動彈不得。

馮碧梧塊頭大,對付一個小毛孩簡直是手到擒來。檀石下巴磕著地,被石頭劃拉出血跡,即便如此還是掙紮著,用漠北話罵人。

“怎麽了這是。”盧蕤自帳中走出,“壯士,放開他吧,他不會對我做什麽的。”

馮碧梧納罕著回頭,對這決策表示懷疑。

“……他要是想做什麽你會打不過他?後面還有白楊呢。”

馮碧梧只好松了手,檀石當場撐著站起,撣撣塵土,剛換的新袍子,隆重著裝,又戴了金飾和鹿角帽,很明顯是有大事,“你說,你說什麽五臺山,什麽高僧?你認得道澄法師嗎!”

厲白楊負手走出,“不認識,就算認識,為什麽要告訴你,你誰?偷聽我們講話就算了,還咄咄逼人,嘿我這暴脾氣,你阿爺沒教過你要尊重長輩嗎!”

“你……”賀若檀石從小到大,除了賀若綽敢對他甩臉子,別的誰敢這麽說話?但苦於打不過,只能認栽,惡狠狠瞪了厲白楊和馮碧梧,沖他們晃了晃手指,就快步回去了。

走了一半又回過頭來,從懷裏掏出一塊餅子,“祭祀上拿的,你這幾天吃牛羊肉太多了,換換口味。對了,賀若綽回來了,別忘了你答應我的話——你要幫我的。”

“知道了,我肯定記得啊,不然我就跟著許帥一起往西了。”盧蕤笑道,“放心吧小狼主,你先去迎接賀若狼主,後面我已有決斷。”

賀若檀石乖巧地低了下頭,盧蕤看見這一幕,被這小狼崽子一反常態的舉動嚇到,還以為是受了什麽委屈,“你今天這是怎麽了?”

賀若檀石眸子暗淡了下去,落魄狼狽,被馮碧梧看著,包羞忍恥,身為少壯男子的憤懣湧上心頭——這個年紀總是把面子放在心上,例如跟別人摔跤,總是要自己贏了才好,一旦輸了必定會找時機發作。

不過不是現在,當著盧蕤的面一定不成——賀若檀石心裏有一個聲音這麽告訴他。

“沒什麽,以為自己要知道真相了。”

賀若檀石漸漸走遠,馮碧梧活動著手腕,“啊……他武功也太差了。”

厲白楊:“別以為世間都是你那好身手!”

“我知道,不是說比不過我就身手不好,而是這位……有點離譜了,我十九歲的時候,遇見高手也不至於被人反縛了手,一點兒反應都沒有、三招之內就舉手投降。”馮碧梧問道,“你也一樣吧?”

“哦,那倒是。”

“他以後還是狼主呢,功夫稀疏成這樣,書也沒好好讀,方才罵人的都是漠北話,格外粗俗。嘖……這樣看來還是許楓橋最適合。”

厲白楊簡直啼笑皆非,“拿他跟許帥比,辱許帥了。不過,他對少主還真是殷勤,祭祀完了就來找少主。”

厲白楊心裏的記仇小本本默默將賀若檀石的名字記了下來。

“少主,你答應了他什麽?”馮碧梧反應過來那句“你要幫我”,“你何至於幫這蠢貨做事?”

“他也沒有那麽蠢啦……”盧蕤哭笑不得,“檀石有些小聰明,但沒那麽聰明,所以不好糊弄,得真幫他做點什麽,才能搪塞過去。他讓我幫他殺賀若綽,你們評評理,哪有人找外人來殺自己老子的。”

“萬一有詐呢?”厲白楊咧著嘴,一臉疑惑費解,“詐你對他也沒什麽好處,真是不理解。”

“就像送少主餅子一樣,能托人來,偏要自己來,這不更費解。”馮碧梧打交道的聰明人太過於運籌帷幄,導致兩廂對照後,襯得智力沒有缺陷的賀若檀石越發像個缺根弦的傻瓜。

“他……不會也對少主有意思吧!”厲白楊恍然大悟,一點就透,“老馮,抄家夥,咱們把他打暈了套麻袋扔進河裏!”

盧蕤:……

“你要發癲自己一個人去。”馮碧梧滿臉“我不認識你”的神情,巴不得厲白楊當場暴斃別跟他扯上關系,“少主,那你打算幫他嗎?”

“賀若綽是局面的關竅,他一死,阿橋就有出頭之日,有機會做狼主,不然按照法理,哪有位子給侄子的?阿橋的位子要搏,我一直想不到該怎麽對賀若檀石——或者說,對賀若檀石的處置,該是什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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