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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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入夜,寒風陣陣,狼頭纛下的羊毛經風吹拂,飄向一邊。獨孤部萬籟俱寂,篝火冷落,也沒什麽人走動,像是進入了休眠的狼群。

塔勒作為四歲的獨孤部小狼主的侍女,負責小狼主的衣食起居。兩年前,一個名為慕容策的人策馬踏入獨孤部,告知所有人,原先的狼主已經死在漠北的天王牙帳,他現在是代理狼主,等年幼的小狼主長大,就交還權力。

自己懷裏那個哭泣的奶娃娃頓時成了狼主,塔勒又驚又懼——驚的是原狼主的暴斃,懼的是慕容策。

怎麽想想,一身血衣跋涉而來的慕容策,都不像是個善茬。

塔勒腦海裏的慕容策總是不茍言笑,貌若天人,沾血金卷發散落在身後,如同地獄歸來的修羅,在闖入獨孤部那日後,直接把孩子奪了過來,抱在懷裏小聲啜泣。

從那日起塔勒就很怕慕容策,生怕自己照顧小狼主有閃失,這人一刀殺了她。

今晚小狼主又在慕容策所居住的牙帳待著。小孩子粘人,又淘氣,不喜歡一個人睡覺,慕容策也不像個嚴父,總是縱容。塔勒不好說什麽,只是這樣一來,小狼主時時跑出自己的氈帳。

每次到這時候,想都不用想,小狼主絕對是去找如兄如父的慕容策了。

塔勒掖緊披風,忐忑不安,過會兒又得和慕容策面對面說話,希望這位“代狼主”不要生氣才好——盡管這兩年來,慕容策冷臉居多,很少挑下人的刺。

但畢竟先入為主,塔勒每每看見慕容策,就想起他狀如修羅的那日……

塔勒憑空對著佛陀許願,保佑今晚千萬不要出什麽岔子,只要去牙帳,把小狼主抱回來,或者得了慕容策的旨意,任由小狼主歇在牙帳也行。

獨孤部,牙帳。

燦若流雲的金卷發被撇在身後,燭光下迤邐生輝,覆蓋在魚鱗般的鎧甲上。鎧甲反著光,熠熠生輝,順著甲胄往前看去,修長手指正劃過泛黃的牛皮卷軸,最終指尖定在金盔山一帶。

綠松石眼眸一轉,被面前沈沈睡去同樣金發的幼童吸引註意。他輕柔地撫了撫枕在自己膝蓋上的小孩,聽著對方嚶嚀一聲,旋即收了手。

“哥哥。”小孩睜開藍寶石似的眼眸,稚嫩的金發束在腦後,又握緊了哥哥的手掌,“你怎麽還不睡啊。”

“我在看地形圖,理理,你睡吧,我讓人送你回氈帳。”

理理搖了搖頭,略帶哭腔,“我怕黑。”

慕容策不忍驅趕,“那你就繼續睡吧。”於是去身後架子上拿了件毛氈,就像縱容小貓趴在自己大腿上那樣,拍了拍理理的後背,“今晚就歇在我這兒。”

獨孤理已經習慣了予取予求,在外人看來這位不茍言笑的代狼主對誰都是冷峻嚴肅,唯獨對獨孤理無條件縱容。

恃寵生驕,獨孤理也愛纏著慕容策,不明白為什麽大家都很怕他。

他們說是因為獨孤理的哥哥因慕容策而死,所以慕容策才這麽善待四歲的獨孤部狼主。

慕容部沒有地分,表面上是鳩占鵲巢。

其實慕容策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

往東走,不能再回頭。

西邊是天王牙帳,一杯毒酒斷歸路。

那年政變後,他抱著摯友屍首草草安葬,夜晚孤身策馬狂奔來到了獨孤部,擔負起了撫養獨孤理和對抗天王遷怒的職責。

他生平第一次為自己為友人而戰,大獲全勝。

哪怕那人再也看不見了。

獨孤理又沈沈睡去,雙手抱著慕容策的大腿,看不見慕容策滿懷歉疚的臉,也不知道自己有個哥哥死在兩年前。

慕容策的腿已經麻了,垂下來的雙眸修長,金棕的眼睫撲簌跳動,緊皺的眉頭難得松了下來。

理理愛跟在他身後,粘著平素生人勿近的他。脖子前的狼牙,正是獨孤闕的遺物,正靜靜落在自己前襟。

他手腕上的紅玉珠串,也是獨孤闕生前戴著的抹額,理理年紀還小,等長大了,他會一並給對方。

我會一直往前走,打下屬於自己的地分,永遠不往斜雲川的天王牙帳再看一眼。

慕容策等獨孤理睡熟,將其抱起放至床榻上,輕輕蓋上毛毯。也不知是做了什麽夢,獨孤理皺了皺眉,小臉擰成一團,悶哼一聲就拽住慕容策垂落在自己臉頰旁邊的一縷金卷發。

握住後不撒手了,像小孩子抓到心心念念的布娃娃,一定要娃娃陪自己睡覺一樣。

慕容策拿小孩沒辦法,側身用手臂支著上半身,將蜷縮的獨孤理攏在臂彎裏,吟唱著漠北哄睡孩子的歌謠。

“狼主……”塔勒輕聲喊道,“我是來……”

“進來吧。”慕容策聲音很有磁性,塔勒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小狼主今日歇在牙帳,你來哄睡他。”

塔勒心想這是我能待的地兒?但違逆慕容策的意思總沒好處,於是掀開氈帳,往左一看,空蕩蕩的牙帳內,那張能躺兩人的床榻上,慕容策正側著身,輕拍懷內稚子的後背,自己的金發像繩索一般,被侄子死死攥在手中。

慕容策俊目修眉,是罕見的金棕色眼睫,垂下來的時候,修長的睫毛擋住了綠眼珠,燭光下投出一片陰影。

那麽的溫和,讓人很難和當日浴血歸來淩厲決絕的慕容策扯上關系。

塔勒這才意識到過往她對慕容策的印象止步於初見,竟然沒仔細看過這位代狼主一次。腦海裏總是添油加醋,搞得她愈發恐懼,直到這次才有了不同。

胸腔裏跳動的心臟,半是恐懼,半是驚羨。

慕容策緩緩把自己的金發自獨孤理的手掌中拔出來,漫不經心地理了理頭發,帶上一旁的抹額,束發頭繩咬在口中。

秋水長風,孤落難合——慕容策給塔勒的感覺,瞬間為之一變。

這人的眉目裏,有一種清冷和孤獨。塔勒屏心凝神,想要多看兩眼,盡管並不會因為多看的那兩眼就認識這個人更多。

半晌,慕容策理好頭發,活動著僵化的手腕,今日這身翠綠色胡服和外面的駱駝皮罩衫,搭配五顏六色的珠串和金革帶,修出猿臂狼腰的身形和頎長四肢。

五官更是精妙,金棕劍眉微微壓眼,高聳眉弓下,略微下行的眼角宛轉多情,燭火在翡翠一般的眼底流輝,如瀲灩深潭。

慕容策見她久久不行動,雙手叉腰,“怎麽還不來?”

“啊!”塔勒回過神來方知自己失禮,恨不得以頭搶地,當即跪倒在地,“塔勒冒犯狼主,請狼主贖罪!”

慕容策笑了笑,這讓塔勒頭皮發麻。

啊啊啊他竟然!竟然笑了?

上次見到慕容策笑是在什麽時候?是小理理會叫“哥哥”的時候,算起來也有好久了!塔勒每次接觸慕容策,多半是來找孩子。平心而論,慕容策對獨孤理脾氣絕對夠好,但是對周邊人,基本上是人狠話不多,禦下寬嚴相濟,以嚴為主。

塔勒能照顧獨孤理,也是她知趣,沒壞心思,之前幾個奶娘,對理理稍微有些兇,只不過在換尿布的時候斥責了一句,或者淘氣的時候吼了句,結果被眼線註意到,當晚就趕出牙帳了。

結果現在慕容策竟然笑了?!還是在她面前!完了,今晚回去收拾收拾衣服細軟,早早從獨孤理的氈帳撤出來,就不勞慕容策紆尊降貴下命令了。

“不用害怕。”慕容策拍拍塔勒的背,示意她不用行此大禮,旋即又坐到了牙帳火盆旁的軟凳上,“你照顧得很好,只是理理還怕黑。”

塔勒哪敢起來!“不不不,還不夠好!我會更努力的!”

慕容策好就好在給奶娘的俸祿絕對優厚,待遇也好,跟獨孤理一起住,冬天再冷氈帳裏也是暖的。

“你……你先起來。你這樣怎麽照顧理理?”慕容策無奈,“你們都很怕我吧。”

塔勒半跪著,上身已經直立起來。她下意識點了點頭,正對上慕容策的目光,抖如篩糠,又發狠地搖了搖頭,腦漿都要晃勻了。

“這也是沒有辦法。你先去吧,我再看會兒地形圖。”慕容策擺擺手,示意她可以去幹活了。

塔勒如獲大赦溜之大吉,如方才慕容策側躺著那般,輕拍獨孤理的背。

小孩子呼吸聲均勻,肉嘟嘟粉嫩嫩的小臉蛋,肉手摸索著,像是必須得抓到些什麽才肯罷休,塔勒便把自己的頭發放下來一股,讓獨孤理握在手心。

她偷窺著慕容策,這人在靜下心來看圖書寫的時候,還是挺溫和的。難道慕容策本質上是一個溫和的人?塔勒唱哄睡小曲唱得心不在焉,還好調子沒怎麽跑,不然慕容策回過頭來,可能要說她照顧不周了。

這代狼主可真奇怪,不娶妻成家,一心只想著養小理理,要不是看見剛剛那一幕,塔勒簡直想象不出來,慕容策竟然還有哄睡小孩唱小曲的時候。

金盔山中,許楓橋安營紮寨完畢,軍營順著河谷,盡量選擇隱蔽的地點。許楓橋派斥候反覆觀察,山中無伏兵,料想慕容策還沒到占領此地的時候。

同時,許楓橋又命一隊在平坦地帶紮營,極其顯眼,還命人將其中的燈火全部點明,派一半相對老弱的兵卒前去坐鎮,蕭颯帶頭。

“許帥,我們又是隱蔽又是顯眼的,到底是為什麽?”蕭颯剛領了一隊兵,忍不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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