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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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我……”叱羅碧拼命用手扒著客先生的手指,卻於事無補。她臉色通紅,呼吸不暢,已經接近窒息邊緣,遑論掙脫客先生的魔爪。

客先生索性放開了她,“你要是死了,小蘆葦不會原諒我的——明白麽叱羅碧,不是我不想殺你。”

叱羅碧癱倒在地,鬢前幾縷頭發散落,上次這麽狼狽還是在幽州流離失所的時候。

“你在想什麽?是想,盧蕤竟然和盧元禮那麽像,盧元禮又是客先生的朋友,如此一來,郁累堂和龍庭古道都會到盧蕤手裏,我一定得除掉盧蕤——是不是?”

“你對我還真是了解。”叱羅碧咳嗽著。

“你怎麽走過來的,我最明白。當初能為了逃脫,不管不顧,連自己兒子都不要了。現在需要,又偷偷把兒子找回來,為此還騙了李齊光——叱羅碧,你的膽子向來很大,但我勸你,不要動盧蕤一根汗毛。”

“啊……我怎麽敢呢。盧元禮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麽可能對他的兒子下手。”

叱羅碧容貌算得上是絕頂,即便徐娘半老,那雙柔情款款的桃花目依舊不改舊時波,唇角勾起,柔荑覆上客先生的小腿,近乎哀求。

這種程度的偽裝自然騙不過客先生,眼底裏難以捕捉的一絲欲望和貪婪在他看來熾熱如火,還支持叱羅碧這麽多年和他鬥爭。

他施舍般擡起叱羅碧的下巴,“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了往上不擇手段,小蘆葦要是不幫你,就根本出不了牙帳。我不在乎你是生是死,無所謂,耳墜我還有很多,選誰也就是我一句話的事,漠北那邊也有個和你一樣有野心的女人……”

叱羅碧秀眉擰成一股,眉心隱約現出個川字,“難道你不喜歡盧蕤的娘親阿簡,不喜歡談漪?我和她們兩個很像,所以你選了我,那你……”

客先生滿臉疑惑像是不知道她在說什麽,“一個棋手為什麽要喜歡棋子?”說罷便是響亮的一巴掌,“你少狐假虎威了,我對你沒興趣。”

難道自己一直以來以為的都是錯的?那客先生做出這許多,是為了誰?不是為了談漪、更不是為了阿簡!

剎那間猶如一股驚雷越過身軀,叱羅碧忍不住顫栗,只覺得渾身上下的魂魄像是被抽離出軀體,心悸的感覺穿透四肢百骸,手腳冰涼麻木。

“你……是為了盧元禮?!”

綠衣……綠眼珠……瑟瑟……不是為了紀念女子,談漪也好,阿簡也罷,包括她叱羅碧……都是……都只是愛屋及烏的替身罷了!

包括她的名字,碧。

“勸你不要過問我的往事。”客先生沒有耐心和一個不感興趣的人敘舊,“我不希望盧蕤有任何岔子,郁累堂會繼續幫你,如果你不識時務,我會去別的地方,畢竟漠北十八個部落,總有和你一樣想稱王稱霸的。”

客先生揚長而去,叱羅碧撲倒在地,珠串一時墜落,瑟瑟玉珠貼著她的臉頰,被地面重重吸引過去,一切鋪展開來。

叱羅碧不會愛上任何人,從小就是如此,她和很多待嫁的女人都不一樣,她崇拜力量。

她因為缺乏力量,在大周與漠北的交戰中被擄走。她以為亂世裏沒有力量的人只有死路一條,然而危機時刻,是一位穿著綠袍的官員大筆一揮,給了她戶籍。

“你們應該有新的歸宿,流離失所不是你們被輕賤的理由。”

可笑的綠衣官吏,說什麽眾生平等。

她才不要留在大周,她要回家,胡人部落能給她夢寐以求的力量。直到身著雀羽披風的人給了她第二次選擇,她頭也不回地就離開了大周,回到了故鄉。

眾生無法平等,我要左右蚍蜉之輩的命。

客先生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什麽要幫她?叱羅碧彼時想不出理由,只能將原因歸咎於自己冠絕群芳的容貌,連帶著那對瑟瑟耳墜,也是客先生對自己的青睞……

她錯了,從一開始她就錯了。

利用傾慕者的惻隱之心將其吃掉,裏應外合讓其死無葬身之地,陸修羽,霍家寨,叱羅碧想培養自己的勢力將郁累堂蠶食鯨吞,越過客先生直接與燕王互通有無。

她以為客先生是在縱容——因為喜歡,就像人們對可愛的小貓總是多幾分耐心。

叱羅碧咬著後槽牙,功敗垂成的大笑恍若瘋婦,原來從來就沒有一點……一點也沒有。

她平生唯一一次的自作多情,偏生選錯了人。

“綠兮衣兮,綠衣黃裏。心之憂矣,曷維其已?原來你心裏一直都在念著……念著他啊。”

客先生行走在氈帳間,忽聽得書卷落在地上的聲響。

他回過頭去,正對上一雙湛綠色的眼眸。

“好久不見。”

漠北,獨孤部附近的金盔山。

之所以名為金盔,是因為這座山山頂有雪,起伏綿延較為緩和,像極了漠北的頭盔。山谷風聲勁,松林婆娑,小河剛化了冰,碎冰漂浮在水面上,發出朗朗聲響。

許楓橋騎著叱羅碧給他的“躡影”。躡影是匹好馬,很少流汗,別的馬早就被汗浸濕了鬃毛,躡影卻好像剛走幾步似的,除此之外也很少打響鼻或者打滑。

“再往前走三十裏地,差不多就到慕容……啊不,獨孤部的邊界了。”姚霽青道,“他們漠北還挺覆雜的,慕容部原本的地分,在慕容歡投誠後被拓跋部吃掉了,慕容歡的弟弟慕容策像條狗似的被養了十幾年,終於在去年的時候,老天王嗝屁,新天王即位,爆發了一場政變。”

“哈?跟大周沒什麽兩樣。”許楓橋道。

姚霽青捧著地圖,“是啊,獨孤闕和慕容策是過命交情,一心想讓慕容策成為天王。結果慕容策優柔寡斷,葬送機會,導致獨孤闕因謀反罪死在了牙帳。後來,新天王給慕容策一杯毒酒,這人直接把酒杯打翻,連夜跑去了獨孤部。”

“不能一直欺負老實人啊。”蕭颯道。

“後來呢,拓跋部的新天王沒有趕盡殺絕?”

姚霽青支著下巴,把地圖收了回去,“打了,沒打贏,獨孤部的實力加上慕容策的計謀,新天王貿然啃不下這塊骨頭,索性擱置,而且慕容策沒有反意,一心只想著經營獨孤部呢。”

“真奇怪,要是我,我就反了,自己當天王。”許楓橋想不通慕容策的作風,“好兄弟被殺,這可是血海深仇。”

忽然許楓橋停頓了下,這個疑問他好像也問過盧蕤,盧蕤是怎麽回答的來著?因為目前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看來慕容策也並非是軟弱啊,某種意義上和盧蕤很像——這樣說來,肯定很難對付。

“哎誰懂呢,這天王也留著慕容策,我就更不懂了,這要是在大周,一杯毒酒管你喝不喝,不喝就白綾加匕首,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結果漠北天王楞是忍了。”姚霽青攤了攤手。

“可能漠北的……方式和大周不一樣。”許楓橋靈光乍現,“就比如說,他們每個部落能自己治理,也沒有合而為一的觀念。能表面服從就可以了,每年交貢,而你也說了慕容策沒有反意。”

“啊……要是合而為一那就危險咯。”姚霽青騎在馬背上,枕著手臂,“也不知咱們大周有沒有衛霍一樣的不世之天才。當年有個,可惜殉國了,還是中書令長子呢。”

“捐軀赴國難,柳令公堪為世族表率。”許楓橋之前也聽說過那位柳大郎的事跡,斯人已逝,徒留遺憾,“咱們能做的,就是避免漠北合而為一。”

蕭颯腦子不太夠用,“也就是說獨孤部首領姓慕容,慕容原本沒有地分,從獨孤手裏搶來了地分?”

“可以這麽說……”姚霽青道。

“我們得跟慕容策打……必須跟慕容策打嗎?打了有什麽好處嗎?你們剛剛也說了,天王部跟慕容策打都沒贏,我們呢,我們的糧草甚至沒帶很久的,萬一輸了……”

蕭颯的怯懦並不是獨一份的,事實上回看長若游龍在山谷間行軍的騎兵步兵,每個人心裏都沒什麽底。迷茫和無助充斥著他們疲憊的臉龐。

他們可以迷茫,但許楓橋絕不可以。他是主將,他背負著所有人的期望,絕不可畏縮。那雙桃花眼此刻帶著難得的認真和嚴肅,將身後眾人渙散的心緊緊收束。

“沒有萬一,我們必須贏,你明白嗎?”許楓橋扶額,“眾將士聽令!”

山川河流恍若一滯,芨芨草沙拉聲響如雷貫耳,眾人銜枚不敢出聲。

“倚靠地勢安營紮寨,我們很快就要和慕容策正面對抗了。所有人遇敵後全部聽我號令,不許私自出兵,更不需反抗主將、臨陣脫逃!逃亡者斬!亂軍心者斬!先登者重賞,我許楓橋說到做到!”

日頭漸漸西斜,留給神武軍的時間不多了。

“你們很久沒在我的指揮下作戰了,讓他們漠北人看看,什麽是真正的神武軍。”

神武孤霆,素驥霜鍔,洪鐘般的聲音劃破天際,響遏行雲,給每個人都吃了定心丸。

至此軍心已定,他們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前方等待著的,必定是足以與當初夜闖叱羅部相比的傳奇。

古雪刀尚在,許帥依舊屹立於人前,沈淪幕僚並未讓他徹底沈迷酒色,而是以一種隱忍蟄伏的成熟姿態等待戰場嗜血的機會。

甲光向日,熠熠生光,隨著幾聲鷹唳,海東青落在他臂縛上,寬肩窄腰的身形在此刻顯得無比雄壯。他愛憐地摩挲著腰間的玉印和泡桐花囊,旋即松了手,如同勇往直前的利劍眷戀地離開刀鞘。

“給我們的老對手一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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