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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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玄色麒麟紋披風粲然生輝,長發在腦後梳成一股辮子。側過臉的時候,中分的鬢發被風吹散。

“麟之趾,振振公子。”厲白楊一改方才的態度,“客先生您來了也不說一句。”

“告訴你,怎麽能聽到你背後說人呢。”客先生微笑,在厲白楊看起來是那麽瘆人,“其實你也該叫我一句‘客叔叔’的,我和李尋真……”

“誒,不敢。”厲白楊不想聽這人說下去,“哪敢呢。客先生大恩大德,把我救出來,造了一套戶籍,我感謝還來不及,怎麽敢攀關系。”

“最近盧更生還好嗎?”

“盧先生一切都好,只不過我看他一直在翻一本卷宗,看起來像是當年的案子。”

客先生冷笑,“陸修羽果真利用了他,想殺我。”

“這跟陸長史還有關?”馮碧梧問。

客先生懶得解釋,“沒事,陸修羽知道的不少,和段聞野又眉來眼去的。段聞野為了往上走,必然會處置他,不勞我花心思了。”

“那道澄法師呢,您打算告訴我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麽。”厲白楊雙臂抱胸,把玩著飲露,這把劍很少出鞘,旁人估計只當作是個裝飾品。

連同它的主人,笑起來大大咧咧,人畜無害。

“你不問你父親偏偏問道澄,是什麽道理。”客先生本以為他會更好奇李尋真,而不是一個見過幾次的法師。

“我父親已經定讞,真假都無所謂。唯獨道澄法師,他為什麽在數年前離開五臺山,又為什麽來到漠北,客死異鄉?客先生,您不覺得這需要一個交待?”

客先生無奈地搖了搖頭,臉上並沒浮現馮碧梧設想的不耐煩,“道澄救過你的命,你就覺得,他是救命恩人,是得道高僧,對此人也十分好奇?但我告訴你,他根本不是什麽高僧,當年大案就是由他而起——或者說,因為他,整個晉陽成了人間煉獄。”

“你說什麽……”

“你心裏的‘父親’,是什麽樣的?”

……

厲白楊腦內模糊的記憶根本無法拼接成串,只有幾個背影。李尋真對這個孩子的關註明顯不是很多,用李尋真的話來說,雖有千金卻無所作為,千金與破銅爛鐵無異。

因而李尋真有限的人生裏,用金銀購置米粟,開倉放糧。說什麽,看見金子那樣冷冰冰的東西終於有了用處,而不是做些沒用的裝飾品來表現人的虛榮,心裏很舒服。

金銀財寶,旁人求之不得,李尋真卻視之為罪惡,把自己當做無所不能的“釋迦”,負荷了罪惡與救贖。旁人唾罵他,說他沽名釣譽假惺惺,他不在乎。信徒膜拜他,把他當現世活佛,他更不在意。

李尋真到底想做什麽?笑吟吟的臉上總是淡漠疏離,世間沒有什麽能引起他的情緒,兒子也不能。

李家人說,家產一定要傳給親生的兒子,並勸李尋真早些成家生子。

李尋真偏不,他在乞丐群裏隨便提溜一個小乞丐回來,讓小乞丐穿上最柔軟的衣服,吃最幹凈的飯。血脈,不過是五世而斬的無意義之物,不到一百年就會消逝,時間會平等對待一切人或事。

宗廟焚毀,子嗣斷絕,財寶流失。

無物恒永。

年少的厲白楊常常聽起這句話。厲白楊身體不好,在佛寺住了一年,道澄負責他的日常起居,讀佛經讀百家,而後就被李尋真接了回去。

無物恒永。

李尋真總是念叨著這句話,無助地頭埋在兩肩之間,周身的榮華富貴和旁人的毀譽,如同沈重的枷鎖將其牢牢束縛。面對一院子的花樹,李尋真更加憂傷——因為你知道它們會雕謝。

我也會死。

李尋真一把將小白楊抱到胸膛裏,小白楊突然來了一句,“為什麽不及時行樂呢……”

該叫父親麽?小白楊說不出話,不敢確定面前這個脆弱的陌生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養父。

“對不起,白楊。我……我做不到。有什麽意義呢?一切都沒有意義。你看啊,我有很多田產,他們都羨慕我,可我想把這些田產分給窮人的時候,他們都來阻攔我。我知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可是……可是全天下的人都在受苦,所有人都覺得我是無病呻吟。”

厲白楊掙脫不了李尋真的懷抱。

“我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改變不了,我本以為讀佛法能讓自己的魂魄安寧,但我現在發現……沒有佛國,沒有安寧,世間沒有一刻是安寧的。施粥給我帶來的滿足,根本無法抗衡我心裏的痛苦。”

“晉陽旁邊就是五臺山,五臺山佛寺眾多,講六道輪回和眾生平等,生殺之孽罪莫大焉,可是五臺山附近還有雁門關,雁門關每年都有漠北人和漢人的爭鬥和較量,死傷慘重,他們的屍骨無人收,就棄置在荒野。”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想,要是我能生在太平盛世,說不定就沒這麽多想法了。”

李氏先祖為李尋真留下的產業可以說是巨量的,因為天下大亂的那句“李氏應王”的讖言。李尋真一直覺得很荒謬,但他的夙慧讓李氏家主將下一任的重擔交給了他。

塢堡、精兵,以及文人牽強附會的太原李氏宗譜,都給了李尋真稱王稱霸的資本。晉陽表裏山河,只要李尋真想,南下相州洛陽西進關中,似乎都不是難事。

似乎都不是難事。

李尋真眼裏這就是最荒謬的事。

……

厲白楊沈吟良久,“我對我的父親並不了解,我和他也根本不一樣。如果是我來執掌李家,我可能就……花天酒地,及時行樂,是個敗家子了。”

馮碧梧:……

“道澄這個人事關重大,小蘆葦估計還沒意識到他的存在。你先別著急,時機到了我會告訴他。”客先生拂袖而去,忽然想起什麽,又停下腳步,“至於那個……許什麽?”

“許帥,許楓橋!”厲白楊眼裏閃著亮光。

“啊,你說小蘆葦對他不一般?”客先生難以置信,“他們倆怎麽回事?”

“哎呀客先生,”厲白楊像是開了話茬,“您不覺得他倆很般配嗎?”

客先生:……

“你看啊,我們許帥,神武孤霆,有勇有謀還有錢,懂得關心人,有責任心,人高馬大,孔武有力,擅長刀法,無一敗績,為了盧先生能……誒客先生您怎麽走了?我還沒說完呢!”

客先生和馮碧梧並肩同行,頗為痛心地揉了揉眉心,挑了挑眉,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我本來想把郁累堂的產業給厲白楊,或者元暉,現在看來……好像只有小蘆葦能勝任了。”

一個游手好閑像個月老,一個仙風道骨沈迷煉丹,一個比一個不靠譜!

“那主上是想讓我們繼續效力盧蕤?”

客先生手裏把玩著一朵早已雕謝了的泡桐花。

早已腐朽的花,應該消逝在塵土裏。

就像早已死去的人,應該被遺忘,厲白楊那句話說得很對,已經死了,也是板上釘釘的了,孩子們有自己的路要走,你還在堅持什麽呢?

“我……已經給自己找到了歸宿。”

天宇曠然,遠山連綿,客行多年,難免悲故鄉。他的故鄉在哪兒呢?故人流離,故鄉換了名姓,他也早就該隨著往昔的王朝死去了——正如很多人期盼的那樣。

盧蕤在氈帳裏打了個噴嚏,心下納罕,最近好生照料著,應該是沒什麽岔子才對。

他手裏撐著小狼主的賬本,就當是作為白吃白喝後的報酬。

他自小就對算術感興趣,某種意義上算是無師自通,幾根算籌擺來擺去,算盤珠子比誰打得都快。

心算起來就更像做了幾十年的老賬房。

“小狼主,你說實話。”他放下密密麻麻的羊皮紙,“你是不是不想當狼主。”

“你怎麽知道的?”檀石盤腿坐在一邊,並不認得上面許多的數字,和亂七八糟的條例,於小狼主而言,這些根本不需要自己做,交給手下人就行了。

意識到剛剛說了心裏話,十九歲的檀石抿了抿嘴以示尷尬,“呃,所以你怎麽知道的。”

“馬料,馬匹,牛羊,以及各種各樣的雜物,這些賬冊是按照種類分的,沒什麽毛病,因為漢人也是。但是你手下人拿錢也太過分了吧?你完全沒有規劃,再這樣下去坐吃山空,你當上狼主那一天就是賀若部滅亡的一日。”

檀石本該生氣的,不過看見盧蕤那張臉,什麽氣都消了,這感覺很怪,“不會的,他們拿過分了我會拿鞭子抽他們。那你說我該怎麽辦,我要怎樣保住狼主之位?你還有別的貨嗎我一起買了,我出兩倍的價。”

“你還是不明白我的問題——我問你,是不是不想做狼主,而你也回答了是。所以我有必要幫你保住狼主之位麽?”

檀石這才明白自己中了盧蕤的圈套。

只是這循循善誘的神情,和道澄也太像了。當初檀石每天無心騎射,就喜歡黏著道澄,聽對方講本生故事,解自己的疑惑。

他很想和道澄一起走,或者道澄留下也可以。

“你能留在我身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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