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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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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駱明河並未作顏色,這些話自小到大身邊人說了無數遍,於他而言不過是蚊子叮咬。他有戰功有武力,無人可以否認,他們再怎麽看不起,到他跟前也得乖乖叫一聲君侯。

“此一時彼一時。”駱明河飲茶,將霍平楚的怒火純粹當作是受人掣肘後的無能狂怒。

“高祖起家河西,入京師,平晉陽進而圖河北。幽燕游俠蜂起,駱公率先入城,以先考在外呼應。先考和漠北連結,免除駱公的後顧之憂,原本以為可以同樣進城同分一杯羹,但你父親,關上城門,謝絕了先考以妹妹聯姻的請求,轉而娶了崔氏女。”

對於往事霍平楚向來如數家珍,因為這些是霍慶日覆一日在他耳邊念叨的事情。

官邪?匪邪?兩者有什麽區別麽。霍氏在天下大亂之際開倉放糧,只因錯過了進城的機會,就落得這麽個下場。

他知道小樓和燕王做交易,拒絕與官府交涉,就是因為不相信趙崇約能幫助他們。

燕王有野心,趙崇約有私心。有時候跟著有野心的人奮力一搏反而能分到肉。而為官作宰者,私心太重,譬如駱明河也是。

霍平楚忽然後悔下山來,他原本以為盧蕤的態度便是官府的態度。

“你想讓兄長活下去麽。”駱明河自腰間囊袋掏出一個小藥瓶,慢悠悠說道。

唐景遐一路風風火火駕馬到了城南校場,段聞野本就散架的身子愈發散架,要許沖扶著才能下車。

唐景遐撅著嘴,文人果然是,不註意鍛煉,身子虛得要死,盧蕤也是。她手肘推了推許元暉,“這段侍禦身子骨真差。”

許元暉默不作聲,緊緊抿嘴,閉上眼強行作吞咽狀,整張臉像被捶了一拳的面團。良久緩緩睜眼,神清氣爽,“你駕車……”

最終還是忍不住,徑直朝校場對面的沙地狂吐,把昨天吃的飯都吐了出來。好在沙地裏有些枯草,才使得他的嘔吐物不是那麽惹眼。

好臭。

許元暉捂著嘴,直直沖向軍營裏的水缸,拿瓢舀了就開始漱口。那水太冰,刺得口腔一陣激靈,牙都要凍掉了。

好在這麽一來,算是清醒了。

“這位道長……”

許元暉一激動,把漱口水咽進了肚子裏。刺骨寒意自喉管向下,在五臟六腑橫沖直撞,利劍般似要把他的腸子攪碎。

“元暉道長怎麽來幽州了?”烈雲郡主一身短打,顯然是剛從校場練習刀槍回來,她餘光瞥見持節的紅衣官袍男子,心知是朝廷上使,故而命婢女拿了件衣袍披在外面,額頭上的汗汗也草草擦去。

段聞野走上前對郡主行禮,“許久未見郡主,風采依舊。”

許久未見?他們之前見過?李夜來問,“不知閣下來城南校場有何貴幹?”

唐景遐帶著許沖,四只眼睛懵懂地看向三個人,她看來看去,總覺得這夥聰明人各懷鬼胎,你一眼我一眼好像說了千萬言。想著想著她突然有點生氣,就一把搶過許沖的飴糖,自己大吃大嚼起來。

許沖被搶了飴糖,嗚地一聲哭了出來,“侍禦,她搶我糖!她搶我糖!”

段聞野就像老父親般,拍著許沖的腦殼,“沒事,侍禦會再給你買。”

“我要十塊!”許沖伸出大拇指,這在菜市場是“十”的意思。

“侍禦還是那麽喜歡吃糖。”李夜來這才想起自己什麽時候見過段聞野。她頭上還冒著熱氣,天一冷,出了汗就格外明顯。

當年也是在這樣一個天氣,她去凈林書院,在走廊下看見了刻苦求學的段聞野。

彼時的段聞野還是白衣,衣衫襤褸,舊補丁蓋著新補丁,正捧著一塊糖放進嘴裏。

段聞野很喜歡吃飴糖,這些不為人所知。其實也不是他喜歡吃,而是陸修羽喜歡,每次來書院都會帶一大包,分段聞野一半。久而久之,一個不嗜甜的人也愛上了甜味——或者說是在借助飴糖回味朋友帶給他的回憶。

“郡主,霍家寨需要你出面。”許元暉回過神來,“我們得趕緊去。”

“霍家寨?剿匪的事兒我管不著。”李夜來聳肩,自從小世子過繼來府中後,舞刀弄槍花拳繡腿就成了李夜來每日的日常。剿匪有什麽用?給自己的弟弟拼戰功麽?而且,她現在根本沒有兵權,只有幾個貼身女侍。

“郡主肯定有興趣。”許元暉拉著唐景遐,“你不是缺女侍麽?看,這就是霍家寨積雪院的姑娘,擅長……”他轉頭看唐景遐,“快說你擅長什麽!”

“啊……我,我會劍法!不過三當家比我厲害多了,郡主有興趣嗎?我們三當家當年可是神武軍槍挑小校尉的封蘭橈呢!”

這話一出,李夜來倒是有了興趣,轉著手裏的汗巾。她因為女子之身,終生只能困在父親和弟弟之後,哪怕弟弟還不是親生的。不過,若是她能招攬一個同道之人,接下來也算是能打發時間,多個對手。

“元暉道長,你什麽打算?我看看,要怎麽幫你。”

“其實不只是封蘭橈。”許元暉見李夜來終於有了耐心,拂塵一甩,唐景遐一看便知這臭道士是有把握了,“還有積雪院的婦孺。郡主,你見過軍士攻城略地吧?他們得到婦孺後,會怎麽做?”

還能怎麽做?發賣的發賣,好看的就搶來當老婆。

“你是想讓我出面,和邊騎營對抗?元暉道長,你可真是異想天開,在淩雲觀煉丹的時候可沒這麽關心世事啊。”

讓烈雲郡主和父親對抗,簡直是癡人說夢。可沒辦法,唯一的破局之法就在烈雲郡主這兒。

“其實我也不是異想天開。郡主,你小時候是不是跟著神武軍的莫將軍學過槍法?”

李夜來在幽州長大,和莫度飛有過數面之緣。她年過三十,征戰無數,刀槍劍戟無一不擅長,唯獨在與莫度飛首徒、小她六歲的許楓橋面前折了戟。

為此,李夜來潛下心,和莫度飛學槍法。

“我知道,莫將軍那個徒弟,他最近不是在府衙?”

“是啊,楓橋現在就在山上,而且霍家寨有很多神武軍故舊,你阿耶派陸長史去,一口咬死了這些人是賊寇。郡主,有很多人你還認得呢,他們馬上就要被趕盡殺絕了,我不覺得你會袖手旁觀。”

忠臣義士變成亂臣賊子,父親不是沒這麽做過。他欺負死人不會說話,散播流言,說莫度飛竭力守城,甚至把人做軍糧。

守城的功績閉口不提,又或者轉嫁到了邊騎營身上。久而久之,知道真相的人死去,莫度飛真正成了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人吃人,禽獸也。

莫度飛殺過很多人,可那是戰場,各為其主,沒有辦法。他為了大周南征北戰,私德無虧,被自己傾力保護的百姓詈罵。

還不如死在戰場上。

李夜來坐視不管,因為燕王是父親,她不能違逆父親的意思,甚至弟弟過繼也是父親默許的。

父親要害莫度飛,父親要誅霍家寨,父親信任陸修羽一個毒士……

父親做的就一定對嗎?!

李夜來思前想後,決定這把幫許元暉。不為別的,這是她心中的呼喚。

忠臣不是反賊,義士不是草莽。父親侵占了原本屬於他們的地逼著他們落草為寇,現在又想讓他們徹底消失?

“可我沒有兵權……”

許元暉心想這還不簡單,“陸長史那邊,段侍禦會解決。郡主有聲望,必然一呼百應。”

但陸段二人不是好朋友麽?李夜來道:“陸長史是侍禦好友吧?侍禦為什麽要阻止長史?”

“當仁,不讓於師,何況陵霄?”段聞野一手還在撫著許沖的鬢發,說出這話來斬釘截鐵,竟教李夜來質疑不了半分。

李夜來只好認了,她其實也想知道自己的能力有多大。從軍作戰擔任主帥,往往一個決定就能斷人生死,乃至很多人的生死。

她在城南校場待了一年有餘,閉上眼都是軍營刁鬥聲,一聲聲敲得她心潮澎湃。她沒辦法棄置閑散,或許世上總有那麽一些人,李夜來將其稱為勞碌命。

想畢,李夜來翻身上馬,棗紅馬打著響鼻在原地盤桓,她勒緊韁繩,朝霍家寨的方向去了。

不知對錯,但求無愧。

遠處塵煙滾滾,許元暉送了口氣,“侍禦,我們也得前去,只有您能攔得住陸長史。“

唐景遐一聽就知道自己的活來了,只見許元暉握住她躍躍欲試的手腕,“這次讓車夫來,我可不想把隔夜飯全吐了。”

段聞野已經在賊船上也不敢貿然下去,“小道長臨危不懼,又有口才,為何不走科舉入仕去禦史臺?進士科考不了,你也絕對能過得了明經科。”

“我麽……”這番話似觸及到許元暉的往事,他並非不想和段聞野那般為民請命,替盧蕤主持公道。

而是不能。

“朝中有侍禦這樣的人,足夠了。我一個無根飄蓬,京洛多風波,舟楫恐失墜。”他作揖離去,留給段聞野一個背影。

唐景遐說不出什麽來,她總覺得許元暉心裏藏著事,急急忙忙跟上去,臨了還不忘朝段聞野揮手,“快走呀侍禦。”

州府衙門中堂內是死一般的寂靜,門房老鄭沒見過府君如此煞白的臉。

原因是一個土匪……或者說兩個土匪。

半個時辰前。

霍平楚手裏捏著藥瓶,“毒藥吧。”

明人不說暗話,駱明河點了點頭。

“為什麽?這和盧更生的條件不一樣。”

駱明河皺眉,那張臉和小樓沒有半分相似的地方,“盧更生從一開始,就不在局裏。他只負責把你們引出來,後面的事不用經他的手,我們的計劃也沒有告訴他。”

“你們的計劃是殺了所有人,除了小樓?”

駱明河算著時間,“是。現在,盧更生應該要猜出來了。”

“因為楓橋沒有下山。”霍平楚冷笑,“你們官府連自己人都殺。”

“怪不得我們,他是自願的。你若是不死,父親和我都不會放心,兄長也會舉步維艱。大當家,你沒有部下,沒有追隨的兄弟,但你還會有東山再起的那天,這是官府不願看到的。斬盡殺絕,是對你的敬意。”

英雄末路,霍平楚悲憤大笑,他想,盧更生一心擁護和談,自始至終就不知道自己蒙在鼓裏,而他無論上山下山都是死局。當權者的野心,真是可怕的東西。

“你為什麽會突然來幽州,我就這麽一個問題。”

“因為京師有傳聞,駱家和土匪霍家寨不清不楚,我和母親都不容許父親名譽受損。”

霍平楚沈默,啟開藥瓶,將毒藥吞咽了下去。

藥效還未發作,霍平楚緊皺的眉頭一松,“請你……善待小樓。我這輩子沒求過什麽人,你是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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