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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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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含章院圍了一群人。孫羅睺和鄭金剛不信這些,站在離人群遠遠的地方,杵著像門神。

“老子就不信這玩意兒。”孫羅睺說著風涼話,“你記不記得之前給濟北王算卦的那個道士?那人說濟北王貴不可言,是人君之像。結果呢?當皇帝沒幾個月,誒,被高祖哢嚓了。”

鄭金剛附和著,“這種東西,信則有,不信則無。活那麽幾十年,太明白了也……”

“道長好厲害!你怎麽知道我六歲的時候差點摔進井裏?”

“道長給我也算一個!”

“道長,我啥時候能娶媳婦兒?”

“道長,這是我的八字,您看一看!”

鄭金剛坐不住了,他想去看看。孫羅睺一把抓住他,“你不是不信嘛。”

“我想知道我啥時候能娶媳婦兒。”

“娶啥媳婦兒?找三當家,看看積雪院裏有沒有人稀罕你的。”

鄭金剛咽了口唾沫,他四肢孔武有力,人如其名,搬起米袋來絲毫不含糊,以前還沒落草的時候,給莊家幹活,天天使出吃奶的勁兒,結果天天都吃不飽。霍慶這邊缺人,他想著反正也不會更差,就來了。

他是個老光棍,戰亂後的孤兒,所以拋下身家的時候一點兒也沒猶豫。他以為怎麽也得找個媳婦兒,哪成想三當家是個暴脾氣。鄭金剛有一次帶著倆小弟晚上路過積雪院,結果被封蘭橈一槍挑下山,在坡子上滾了五十步,身上疼了幾個月。

他亂中掉落的中衣被掛在含章院,掛了三天三夜,上有“淫賊鄭金剛之衣”。

丟人,太丟人了。從那以後鄭金剛看了封蘭橈就繞開走,邊走還邊腹誹,這娘兒們太特麽能打了,以後肯定沒人敢娶。

時至今日有沒有人敢娶他不知道,反正他還是光棍兒。

“稀罕個屁!”鄭金剛有賊心沒賊膽,就算想也不敢去找積雪院。關鍵是良家女誰明媒正娶給他啊?軍師還不讓搶,難道他一輩子就得做個老處男?

鄭金剛大搖大擺走進去,推開前面圍著的弟兄,“道長,來一卦,先算我的。我想算算,我啥時候能有媳婦兒,我媳婦兒在哪兒?”

道長打量著鄭金剛清澈愚蠢的臉,福至心靈,“你今年就能有。”

“真……真的假的?!”鄭金剛不敢說,他暗戀積雪院的鄧清芬很久了,但不知道鄧清芬喜不喜歡自己這樣子的,畢竟程玉樓那種在積雪院才受歡迎。

鄧清芬溫柔,不兇神惡煞,她昨兒還托鄭金剛,沒錢買寫字的紙,鄭金剛一拍腦袋應下,從軍師那裏拿了一沓,還說從自己的俸銀中劃掉。

“真的,”道長看起來還挺年輕,一身白衣玄邊道袍,頭頂芙蓉小冠,手持白玉拂塵,儼然超然出塵之姿,眉目舒朗,清臒如松,“你的正緣,應該就在這座山上。壯士……”

道長語重心長地拍了拍鄭金剛的肩膀,“你可要努力啊。”

“多謝!多謝道長!我給您,給您磕個頭!”

“哈哈不用不用。”

孫羅睺扶額,他剛剛還說不信則無!

盧蕤走得比許楓橋快些,道長一看見盧蕤,眼底湧出喜悅,“緣!”

在場所有人被這聲喝嚇了一跳。

“小友!”道長走著四方步,箍住盧蕤的肩膀,像是在看神仙,“我看小友的面相,實在妙,不如移步一敘?”

“許元暉,你葫蘆裏賣什麽藥?”許楓橋雙臂抱胸,眾人此刻又轉了目光,“你小子,以前借我的兩錢銀子還沒還!”

許元暉偕同二人回到了積雪院,盧蕤害怕他倆說出些什麽,被含章院的人聽了就不好。

道長雖不食煙火,然見了積雪院女子,頷首有禮,脈脈含情,自有一派風流,清風繞襟,伴著篁竹,活脫脫像個謫仙。

但在許楓橋眼裏,這是個欠債不還的老狗。

三人一進盧蕤的屋子,氣氛就劍拔弩張起來。

“哎呀楓師弟,不就是借了你兩錢銀子交進功德箱嘛。我把錢給佛祖,我做善事,你借給我,你做善事,你我用一份錢做了兩份善事,大功德一件,談什麽錢不錢的,俗了。”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許楓橋極為不滿許元暉招搖撞騙的作風,攤著手掌,“你現在這麽會算,也不缺錢吧?”

許元暉倒是打量著他,“喲喲喲喲,這夾纈,這紋路,這成色,這革帶,這刀……你發跡了!這把刀一千兩銀子也值!你都這麽有錢,還在意那兩錢?給師兄免了,就當是師門情誼。”

“許老狗!”許楓橋揮拳就想打過去,“你當年騙我的何止兩錢!我跟你算兩錢已經是給你臉了!”

“福生無量天尊!不要打架!不要打架!”

盧蕤眼花繚亂的,“等等,你們兩個,舊相識?”

許楓橋正扯著許元暉的衣領,拳頭停在半空。

“這位小友,你叫什麽名字?”許元暉眼睛一轉,“不會是小蘆葦吧?”

“你放尊重些哈。”許楓橋雙手叉腰,站在盧蕤身邊。

“你好你好,小蘆葦。我叫許元暉,是侯四娘派來找你的線人。算起來我該叫你小師叔?可你比我年紀小,就輩分大。不成,我也學師父,叫你小蘆葦。”

“油嘴滑舌,沒安好心。”許楓橋白眼快飛上天了,“你別聽他放屁。他從小就愛騙人,我跟他在師門的時候,他跟我說花銀子能買心願,他會施法幫我如願。”

“後來呢?”

“他拿錢扔進功德箱了,我血本無歸。他花我的錢,祈禱自己風寒痊愈。”許楓橋沒好氣地說,“虧還是個道士。”

“不能那麽說,釋道都能保佑人,錢不錢的,俗氣,做功德才是頭等大事!”許元暉解釋著自己的歪理,“小蘆葦,我幫你起卦怎麽樣?別人我收五文,你看在友情價,收三文。”

許元暉伸出三個手指,許楓橋把他三個手指壓下去,“他是你師叔,你敢向長輩要錢?年還沒過,來,磕個響頭讓老子聽聽,老子聽得樂意,越俎代庖替更生給你壓歲錢。誒,也是一份錢兩份功德。”

“咳咳,這可不興越俎代庖。小橋啊,為兄是真不想把你那些破事兒說出來,奈何你……哎……”

盧蕤笑著問:“什麽破事兒?”

“你敢說!”古雪刀出鞘,許楓橋暴跳如雷,“狗日的,老子劈了你!”

許元暉被追得繞柱而走,“小橋喝過尿……哈哈哈哈哈——啊!”

“媽的,是哪個夯貨騙老子能修仙養生的!”

一陣雞飛狗跳後,盧蕤強行安定了二人。

“咳。小蘆葦,我先給你把個脈,再把我要說的跟你說了。”許元暉坐到杌子上,從隨身帶著的醫箱裏拿出小軟墊。

盧蕤手腕枕著軟墊,許元暉為他把脈。

片刻後,許元暉長籲短嘆。

許元暉一反剛剛的嬉皮笑臉,“小蘆葦,你這是在自戕。照你現在的思慮,如果不補,活不過三十。”

“三十?”許楓橋驚詫道,“這,怎麽會……他看起來還是……”

看起來還活蹦亂跳的。

“那都是皮相,其實內裏啊,已經虛耗得差不多了。”許元暉掐指一算,“你年幼喪父,入仕蒙冤,又在前幾年失了母親,多年耗著底子,早就殘破不堪。再加上你們盧家這一支,身子骨都不好,你在京中的叔叔伯伯,身子也都差。他們好歹生活優游,不像你,總有操不完的心。”

許楓橋那一刻忽然後悔,他太後悔為什麽沒早遇見盧蕤。

可盧蕤呢?不緊不慢,像是早有了預感,收回手去。

“有勞道長,不瞞你說,我自從生下來,就有相士說過,這些年,父親在的時候,尚且能好好養著,父親一走,家裏沒了頂梁柱,尋常吃的補藥再吃不起,也就只能守著殘軀,過一日是一日。”

“我要帶你下山。”許元暉的語氣不容置疑,“你不能再這樣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剿匪的事兒,小橋一個武將都沒出面,幽州刺史也沒動靜,燕王更是按兵不動,他們派你一個文士來做說客,怎麽想的!”

許楓橋羞愧難當,許元暉說得沒錯,他一直在逃避,就因為不想像袁舒嘯那樣,活得跟孫子似的,到處討好送禮。

他不想低頭。

然而盧蕤不僅低了頭,還讓他覺得腰桿直挺挺的。

“因為我不想蹉跎完剩下的時日。我等了太久,從開蒙讀書,到雁塔題名,再到冤案,我二十五了,依舊一事無成。我等皇後,也等陛下,可他們沒有一個人肯眷顧我。我知道等不來了,我只能依靠自己的力氣和畢生所學,為自己開一條路。我要證明,我是不可替代的,我是萬象十年河北唯一一個進士,我擔得起這名聲!”

許元暉默然半晌,“那好,你想待在這兒,我不管你。總之,我這裏還有幾粒之前配的藥,你這些天先吃著,註意多吃飯。”說罷,從衣袖裏掏出個小藥瓶,塞進盧蕤手裏。

“更生,真的還有不到十年?”許楓橋心情低落,竟是難得的洩了氣。

“十年?十年都算多了。”患者不聽勸,許元暉也沒辦法,“我要跟你說一些關於朝廷的事。第一件,是你當年的案子有進展,最近陛下在清查原先蕭氏的案宗時,盧修己蹦了出來,說當初陷害你越級言事,背後是蕭氏世子蕭錯指使。”

“他是蕭宗陵的嫡子吧?也是當今太後的外甥。陛下即位也是一番血雨腥風,我在幽州聽說了,蕭宗陵發動政變,本想扶植另一個藩王,最後卻因走漏風聲被反撲,本人自殺謝世,蕭錯被太後保全。”

“這麽一個混蛋……”許楓橋雙拳緊握,揪緊了衣服料子,“不死還活著,真是太便宜他了。”

“嗯,不僅活著,現在還在燕王手底下做事呢。”許元暉又掐著指頭算了算,“因著這層關系,在薊州躲風頭。”

盧蕤對世家關系了如指掌,“那……蕭錯豈不是陛下的表弟?”

“官官相護。”許楓橋怒目圓睜,恨不得天降一道雷劈在蕭錯身上。

“好在蕭錯已經被處置了,你以後不知道會不會跟他打招呼,要是能撞見,沒關系,可勁兒整他。他現在是罪臣之後,那叫一個人厭狗嫌。”

“那我的冤屈,可曾洗雪?”

許元暉楞了片刻,的確,這件事對盧蕤很重要。蒙冤,所以褫奪進士出身,他是大案的主角,所以案情進展對他而言非常重要。

“依照吏部的意思,你的出身覆原,你還是萬象十年的進士,但……盧修己及時脫罪,皇後作保,無人敢罰。”

盧蕤好似沒聽到後半句話,他眼中帶淚,凝於眼睫,雙手舒展,會心一笑,“那就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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