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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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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唐景遐感覺是自己想多了,她沒再多言,程玉樓敢一杯毒酒送走霍彪,就敢敲打她。所以這麽久,她一直都把自己的疑慮藏起來。

“小樓等到我現在?那可真是罪過。”霍平楚隨手扔了雕弓,身後的鄭金剛接過。一列人馬,赤膊紋身,豹皮袍子,胡須都打了結,兇神惡煞的,直挺挺凝視著許楓橋。

這就是程玉樓用智謀壓住的幽州漢子。

“大當家,聽說六叔死了?”鄭金剛問,“是誰殺了六叔?哪個不要命的!”

土匪血氣上湧起來極具破壞力,不講禮節,袍袖一振,群情激憤,孫羅睺跟著起哄,揚言要殺了仇人給霍彪找個說法。

霍彪是被清理門戶的,許楓橋來了興趣,他想知道程玉樓會怎麽對付過去。

霍平楚是大當家,大當家的態度能決定眾人的走向。當然,若是禦下不嚴,剛好可以給許楓橋和盧蕤機會,走火並的路子。

許楓橋竊喜,盧蕤一直都在等變數,霍家寨之中有,外面也有,他們兩個就像催化這種變數的契機。

“六叔犯了禁令,其一是搶奪朝廷絲絹,其二是強.暴他人妻子。”程玉樓斂麈尾至垂胡袖下,三言兩語化百煉鋼為繞指柔,“鄭金剛,這罪名,你擔得起?”

“不就是絲絹……”

“不僅僅是朝廷,還是營州都督,天驍軍主將,駱明河。”

此言一出,人人噤聲。

“按照國法家法,數罪並罰,六叔死罪不可免。我知道大家和六叔和睦不忍下手,索性就自己擔了這責。你們私底下怎麽做的我都明白,還覬覦積雪院的女子。以此為戒,之前的不予追究,之後的嚴懲不貸。”

要不怎麽說程玉樓精明,他嚴禁劫掠婦女是他的態度,但也知道土匪不能逼得太狠,這些人開商隊,到地方怎麽嫖他管不著。

他的底線很明顯,不可以觸碰。

同時他又把霍彪冒犯駱明河的罪狀說出來,誰敢打駱明河?天驍軍的陌刀比他們長得還高!

如此一張一弛,再加上不追究前科,再咄咄逼人下去,顯得自己不識時務。鄭金剛和孫羅睺都低下了頭,似是被掐了咽喉的猛虎。

他們慶幸死的是霍彪不是自己,陰毒的婊子有一百個法子弄死他們。

許楓橋估摸著,接下來應該是霍平楚表態。

霍平楚肯定站在程玉樓這裏,從自己上次入寨便是。二人形影不離,一文一武,程玉樓要是文士,早就該報答知遇之恩肝腦塗地了。

“好了好了,諸位都別著急。我失了六叔,心裏也不自在,小樓是為霍家寨好,咱們現在開了商道又有鋪子,不需要再幹那冒險的營生。諸位引以為戒,以後千萬不要再犯,平楚在此謝過。”

一個紅臉一個白臉,孫羅睺和鄭金剛看了對方一眼,只能憋下這口氣,和霍彪劃清界限。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不打自招,把所有的罪責都推給死人。程玉樓擡起麈尾,他太清楚這些人了,多得是徒具勇力的貪生怕死之徒,他給了這些人臺階,如果不下,就和霍彪一個下場。

許楓橋想的卻不一樣。

哪有什麽貪生怕死的人,只是因為賞得不夠多。神武軍裏很多人是流民出身,跟霍家寨差不了多少。人也不是傻子,你給錢給官階,憑啥不猛猛往前沖?軍營每次作戰,首登的賞賜獨一份,他就是靠這不怕死的沖勁兒,一路和原本的大徒弟袁舒嘯平分秋色。

孫羅睺和鄭金剛力氣也不小,要是能入營,論功行賞,一個人帶一大片,精銳這不就來了?

除了這些人,許楓橋還在意霍平楚方才無意間提到的商隊。封蘭橈給了細表,趙崇約拿人深究,就相當於掐住霍家寨的咽喉。

上將伐謀,或可與霍平楚對談,把幽州營的傷害減到最小,漠北還虎視眈眈呢。

聊完,許楓橋帶著自己收集到的情報,打算回積雪院了。

積雪院在霍家寨中地勢最高,這是程玉樓的設計,若是設在低處,時不時經過,麻煩可就多了。

鄧清芬帶著姐妹們,鋪木屑、鏟雪。她身後有年紀相仿的流民女子,不知父母名姓也忘記祖籍何處,也有上了年紀的周大娘。

周大娘幹起活來很賣力,道起往事來不含糊,尤其是盧謐山的故事。

唐景遐留在了含章院蹭飯,許楓橋孤身一人提著烤鴨,晚上準備就著小酒加餐。

他正走到山門,就聽到周大娘嘹亮一嗓。

“你們這些小妮子,生得晚啊,沒見過當年那些人和事兒。我跟你們說,起義軍跑得滿河北都是,什麽相州的侯四娘啊,咱們幽州的盧謐山啊,跟著濟北王那是一路南下,殺進洛陽,前朝那些個大官,腿都嚇軟了,爭著搶著要給盧謐山提鞋!”

“咳咳。”

許楓橋往遠處望,後面一個青衣紅氅又戴著風帽的,不是盧蕤是誰?

“那侯四娘還小,見了咱們盧公,本以為活罪難逃,可盧公什麽都沒說,還免了相州的稅賦,侯四娘千恩萬謝,還派人送盧公入洛陽。”

許楓橋看樂子,唇抿成一條線,憋笑憋出內傷。周大娘估計不知道,身後站著的就是盧謐山的侄孫。

周大娘一邊鏟雪一邊說話,大氣也不喘。鄧清芬比起來都沒周大娘能幹,自己一邊兒已經掃幹凈的長度算起來只有周大娘的一半。一到晚上,白天化了的水又結成冰,打滑一出溜,腳踢出去,看樣子要屁股著地。

盧蕤在她身後,拽住她的膀臂,“小心。”

周大娘回過頭來,提著手裏的畚箕輕輕撒木屑,“哎喲芬娘你這是咋回事啊?”說著拾起鄧清芬掉在地上的鐵鍬,“咱們趕緊幹完,回院子吃飯。”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鄧清芬剛剛實在是聽故事聽得入神,原先一直以為當土匪沒出路,看了人家才知道,不是土匪沒出路,而是腦子不靈光就沒出路。

她看了看盧蕤,“盧先生,你也姓盧,你認得盧公嘛?”

盧蕤現在明面上是來探封蘭橈,擔了積雪院的帳房事務以為遮掩,過午更是按照衙門六曹的規劃給她們分官職,條分縷析,眾人終於清晰了自己該幹什麽。

都姓盧,都是聰明人,鄧清芬看盧蕤的眼神都變了。

“沒見過面。清芬姑娘,你也不看看我才多大。”盧蕤賠笑道。

周大娘沒往心裏去,範陽盧氏子弟那麽多,盧蕤能來霍家寨玩,想必是個閑人,既然是閑人,應當不是長房子孫而是什麽旁支。旁支有時候和布衣沒多大差別,好處沒享受到,苦一樣吃。

“盧郎君,雪不是這麽鏟的。”周大娘見他有氣無力,弱不禁風,一把拽過鐵鍬,“你得這樣。”

她把著鐵鍬,兩只胳膊格外有力,一腳踏在鐵鍬邊上,用力一踩,半冰半雪的積雪瞬間清了一大塊兒。

“周大娘真有力氣……”

“不比你們讀書人啊,不用幹活,不用做飯。周大娘也是小姑娘過來的,那時候天天咳嗽,風一吹就流鼻涕,後來每天幹活,啥病都沒了,就是有病也能扛了。你得多吃飯多走走,別一天天就知道看那書……”

盧蕤受著周大娘的關心,他沒有別人的不耐煩,無論對方語氣如何,都是微笑聽著。

周大娘以為他左耳進右耳出,索性甩甩手,“我啊,我也不稀得講,到來你又說周大娘碎嘴子。今兒就先幹到這兒吧,我看芬娘餓得直不起腰了。”

鄧清芬確實彎著腰,雙目無神,餓鬼一般,“走吧周大娘,吃飯去。”二人相互攙扶著往院門走,三兩步回過頭來。

“盧先生,你也來啊。”

他擡起頭凝神望去,許楓橋正站在松雪下,俊逸疏朗,風拂過,一簇雪落在肩膀上,霰落如銀,水藍色的胡服領翻出內裏白色的提花暗紋,裏頭鵝黃的薄棉袍下,隱約見著層層繃帶。

落落穆穆,如松下風。

許楓橋也在看著他。

盧蕤想過很多剿匪的可能,他是個精打細算的孔目,自小跟著賬房先生問東問西,他不是沒想過打。打起來會花錢會死人,但卻是最粗暴的辦法。

而且一將難求的幽州營白送給許楓橋做戰功,許楓橋便是當之無愧的幽州營都尉。

可他現在竟然不忍打破這些沈靜。

“餓了吧?”許楓橋提起烤鴨,“走啊,吃點兒東西。”

盧蕤摸了摸癟著的肚子,“你怎麽知道我餓了。”

他同時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到底怎麽做才能達成最好的結局?他拿捏不住程玉樓的脾性,至於燕王還是駱明河更無從談起。

“你去見大當家了?”

“是啊,還探了些消息。”許楓橋得意洋洋,“我也跟你一樣,主張和,含章院確實有幾個能打的,我們要是能說動大當家,不戰而屈人之兵,那幾個人也能去幽州營。真是個漢子,假以時日,不說帶兵,至少當個健兒壯士,振奮軍威也好啊。”

“你真的不想……”

走到積雪院門口,裏面已經設好了宴席。封蘭橈坐在主座,兩邊紅線毯下依次排開,推杯換盞,美酒佳肴,其樂融融。

真的不想嗎?回到戰場上,找到當年丟失的熱血,彌補遺憾。

想啊,可是這世道,一心為國的變成食人羅剎,盤剝百姓的是護國軍神。盧蕤明明那麽聰明,有時候想起事情來總是簡單得可笑。

許楓橋裝作沒聽見,看鄧清芬招呼著“許帥”後,就也揮揮手進去了。

殘杯冷炙,唐景遐終於出現在眾人面前。鄧清芬和周大娘剛好收拾著碗筷,擡眸問:“你去哪兒了?”

“她還能去哪兒?”周大娘見怪不怪,“含章院找軍師了唄。那身上,那味道,芬娘你就聞不出來?”

鄧清芬啞然,她還真是個瞎鼻子。“小唐,你這個月經常往那邊兒,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唐景遐不開心了,她最討厭別人管她,“你幹好自己分內事就好了唄,管我做什麽。”

她眼睛餘光瞟到了廊下的許楓橋和盧蕤。

盧蕤撐著張地圖,指指點點,一旁的許楓橋也附和著。那種眼神……好像在哪裏見過。

唐景遐在很多事上極其敏銳,所以也就養成了看人眼色瘋狂作死的性格。她拿捏封蘭橈不會真生她的氣,拿捏程玉樓不會動真格,在一群比她聰明、武功高的人之間,混得風生水起。

但霍平楚和程玉樓她看不懂。

連帶著這一對……

許楓橋眼裏的是什麽,是欣賞嗎?或者說什麽別的情感?她早就對此人不抱希望及時止損,即便如此還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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