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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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送走盧許二人,趙崇約和李汀鶴、顏煥才舒了口氣,各回各家。

趙崇約回到自己的官署,剛揉了揉眉頭,翻起戶籍冊子,心亂如麻。其實他心裏根本沒底,正發愁著若盧蕤有什麽差池該怎麽和皇後交待。

但事成的誘惑太大了,又是盧蕤毛遂自薦。趙崇約動了心,他太需要這次機會了,又有人甘願做他的馬前卒,甚至還能借機出動不願受他驅馳的許楓橋……

他只是順水推舟而已,沒有人能責怪他。

“府君。”門房老鄭敲門,“燕王殿下來了。”

趙崇約一個激靈,渾身像是觸電一般,迅速從憑幾上起來。

燕王?!

趙崇約揉揉眼,忙沖向幾步外的正衣鏡整理衣冠。正在這時,院內已經響起了趿拉的腳步聲。

如此慵懶又不顧形態,想必是燕王無疑。趙崇約掛著笑臉,掀簾而出,叉手行禮,“殿下怎麽親自來了?您喚我一聲就成啊。”

地位尊隆的李齊光早已習慣底下人前呼後擁。他鎮守一方,又是皇帝的叔叔,先帝同母弟,當今的太後是他自幼一起長大的表姐。

因著這層關系,每任幽州刺史都跟孫子似的,端茶送水捶肩捏腿也得把這位爺伺候好。

李齊光長年作戰,並不蓄長須,胡須似猬毛根根直豎,再加上他容貌瑰偉,一身聯珠紋紫袍,腳蹬革靴,昂首闊步好不氣派,自然而然就讓趙崇約蔫了下去。

“刺史府正月初三就擺宴席,本王也來湊湊熱鬧。”李齊光把馬鞭順手扔給趙崇約,不客氣地坐到一旁的席位。

趙崇約只能忍了,賠笑臉,“這事兒沒告訴殿下,是我的過錯。”

“那趙府君能告訴本王,這次設宴是做什麽嗎?”李齊光聲如洪鐘,狹小的官署擴大了他的聲音,“怎麽還要瞞著本王。”

“剿匪不知能不能成,就先瞞著殿下。殿下放心,事成之後,好處少不了您的。”

李齊光年過不惑,要比趙崇約年紀大。他斜著憑幾,神色倨傲,“幽州營和邊騎營的陣地挨著,若是剿匪有調動,我怎麽會不知道。”

“這次剿匪,我只派了兩個人去。事成當然最好,不成也無人知曉。”

李齊光神色微怔,兩個人?趙崇約是瘋了?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想幹什麽!

趙崇約汗涔涔的,屋子炭不足,而自己額頭卻落了一層薄汗,“這兩個人都是人中龍鳳,一個叫盧蕤,一個是前神武軍的將領,許楓橋。”

“能讓許楓橋出山,趙府君怕是下了血本。”李齊光微笑著,他此前多次邀請許楓橋入邊騎營都未果,結果趙崇約竟然出動了許楓橋。

“自然。”趙崇約剛想把古雪刀的事兒稟明,李齊光卻沒什麽耐心,徑直岔開話題。

“若事情可成,去年答應給邊騎營的校場,趙府君也該兌現。”

這話一出,趙崇約當即明白,李齊光是盯上鷂子谷那塊地了。

鷂子谷的地參差錯落,開墾為梯田,本是霍家寨的地,一旦霍家寨被端了老巢,山上那些人最好的安置手段便是分田地減賦稅。

然而李齊光卻想要了這塊肥肉。

趙崇約心裏嗤笑,算盤打得真響。土匪下山沒地鬧起來,和幽州營兩敗俱傷,邊騎營再來坐收漁利,還能順利收鷂子谷做校場。

再這麽與虎謀皮下去,他趙崇約就是下一個莫度飛。

“當然,我怎麽會騙殿下呢。只不過,這次我也無甚把握,總擔心這盧蕤有什麽不測……”

李齊光不忿,“盧蕤不過是個旁支,範陽盧氏的棄子而已,死就死了,盧皇後跟太後比起來,孰輕孰重啊?”

趙崇約頷首連道是,李齊光或是意料到自己話說得太過,“若真有什麽不測,邊騎營也能派人接應。”

“殿下英武睿智,能得殿下相助,此事絕對可成。”

趙崇約送走這位爺,抹了把汗,屏風後李汀鶴緩緩走出,方才他整理卷宗,聽得趙李二人入內,便不敢出聲,只在屏風後躲著。

“府君,來者不善啊。”

“燕王可不是好相與的。天下還不姓李的時候,燕王就敢跟前朝皇帝分庭抗禮,直言紫必奪朱,教那位皇帝怒不敢言。大周打天下的時候,他立功赫赫,卻因兄長為帝頗受忌憚,來了幽州,心裏藏著怨呢。”

“那府君,鷂子谷是真打算給燕王?不給他,報到京師,反的是他。給他,反的是土匪和幽州百姓,你我死無葬身之地。”

趙崇約沈思片刻,“不能給,但這壞事不能我自己做,當年莫度飛就是因為地和燕王爭執,最後死得慘烈,連神武軍都沒了。”他眼睛一轉,計策頓上心來,“不過,咱們還有一張燕王怎麽想也想不到的牌。”

不過燕王此行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讓趙崇約把心放肚子裏了。

東海之水,救濟涸轍之鮒,實在匪夷所思、異想天開,更何況盧蕤還不一定是東海水。

盧蕤已經是棄子,皇後與其期待盧蕤壯大勢力,不如早些對付太後的娘家,那才是當務之急。

霍家寨的積雪院,是封蘭橈日常起居的院子。此處陳設簡單古樸,石桌石凳,院墻處是淩霄花藤和一排臘梅。

封蘭橈還在院中設了個紫藤架,那是她和許楓橋手植的。多年來她未成婚,寨子裏都猜她是念著許楓橋。

鄧清芬從積雪院的小門走進來。小門背陰,瓦楞上雪水化而凝成冰,放眼望去是一排冰溜子。眼看封蘭橈正煮茶靜坐,鄧清芬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當家的,我們在鷂子谷抓到一個男人。”

“不是說了,不要幹這種營生麽?”封蘭橈手指一緊,立馬把鄧清芬嚇了一跳。

“當家的,我們也是看您孤單,這才想著找個可心的陪在您身邊兒。咱們都是蠢笨的,沒法兒替當家的分憂,這才……”

鄧清芬不敢說下去,剛剛在松林道上抓盧蕤,圖的也是“那人看起來像讀過書的”,除此之外長得也是粉雕玉琢,秀色可餐。

就算是個繡花枕頭,他也好看哇。

“哦?讓我看看,是哪裏的人才,竟讓你們冒著禁令行事。”

盧蕤被人下了蒙汗藥,又用黑布蒙上眼睛,顛簸之中迷迷糊糊睡著。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雁塔之下,他驕傲地題下自己的姓名,和著滿池的杏花,意氣風發。

垂柳依依,笙歌畫舫,新科進士聚在一處,針砭時弊。席間有位尚書家的兒子,最是恣意,談起邊疆局勢來毫不怯場。

“陛下早已有意打擊燕王。將先取之必先予之,燕王那麽鬧騰,陛下早看他不順眼。你我諸位新起之秀,若是能乘此勢平步青雲豈不快哉?”

“誒,更生兄是範陽人吧?燕王真是如此麽?”

眾人目光齊刷刷看向盧蕤,他不敢吭聲,這兒人多嘴雜,是曲江畔的酒樓,萬一被人聽了去,他解釋不清。

“都說這燕王厲害,可我看著,不過如此嘛。燕王生不出兒子,還得是陛下英明,過繼個小兒子過去,這才有人承祧。”尚書子又說道。

“那就算燕王造反,皇位也會落在陛下兒子身上,燕王真是辛辛苦苦為他人做嫁衣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開了,於盧蕤而言,燕王或是陛下,都是遙遠得不能再遙遠的人物,他沒法開口。

而且,本科二十三位進士,只有他是河北人,京兆人居多。同鄉組成的小圈子密不透風,他進不去,他們說起官話來,他磕磕絆絆,被人嘲弄是範陽腔。

“更生,這太子妃是你什麽啊?”

“我與太子妃同為盧氏,只不過分支隔得較遠……”

尚書子拍腿道,“出五服沒?”

盧蕤搖了搖頭。

“沒出五服這就是人脈,我看啊,陛下有意引你們河北人來制衡,更生,以後若是仕途得意,可千萬別忘了曲江這一宴啊。”

宴席後,突然有人來捉拿盧蕤。盧蕤第一次走進暗無天日的大理寺牢獄,他的希望就像牢獄上的小窗,透出一絲絲陽光來。

和整座牢獄的黑暗比起來微不足道。

“說,你是不是妄議朝政!”獄卒備好了十八般刑具,鞭子烙鐵,匕首紅炭,不一而足。

這些刑具陳列在盧蕤面前,席子前跑過幾只老鼠,篾席上還有幾個老鼠洞。

他褪去昨日穿的白衣素袍,換上不知是誰穿過的囚衣。虱子漫布,跳躍著蹦向他的頭發。

“我沒有。”盧蕤一字一句說道。

“你同行的人可是都已經招了。盧蕤,朝政大事,是你這種人可以置喙的?陛下出繼幼子,是為兄弟和睦不忍看燕王一脈絕嗣,怎會有你們口中那麽多是非!”

獄卒猛擊桌面,盧蕤嚇了一跳。他能感覺到衣袍上的虱子攻城略地,在他的頭上築巢搭窩,啃噬著昨日剛用蘭草洗過的潔凈。

而他換下來的衣服和香囊,獄卒此前都拿了出去,直接扔進火盆。

沒人覺得他會出來。

大理寺那十天,他受過笞刑和鞭刑,後背被打得如同爛泥,胸前數道鞭痕,整個上身沒一塊好地兒。他看著那扇小窗,幻想著公道,只要有幾束光在,他就不想招。

我無罪。

盧蕤輕輕顫著手指,監獄裏一只飛蛾停留在他指尖片刻,抖落雙翅。

晝夜顛倒被人審訊了這麽多天,獄卒鐵了心要熬他的心智,就想讓他忍無可忍然後畫押招了,曲江案也就算是完了。

文人因言得罪,古往今來都不算稀罕事。有人要搞你,你招也是搞,不招也是搞,這麽掙紮何必呢?早招了還能少受點兒酷刑。

飛蛾跌跌撞撞揮舞殘翅,大義凜然地飛進燭火之內,霎那間火光燃起,籠罩它的雙翅,不出片刻,化為朽灰。

盧蕤苦笑著,寄人籬下苦讀十餘年,居然是這麽個結果。

“我可以招,但你們要告訴我,是誰做的。”

獄卒聽了這話犯了難,都是貴人互相蹉磨,多言多語總不好。

但是頭子拍了拍獄卒肩膀,“反正不是咱們做的,就告訴他吧。”

“哎喲,盧進士,你冤有頭債有主,別找我們兄弟倆啊。我們也是得了別人的授意,盧家公子盧修己點名要你死,也是盧修己告訴陛下的……”

盧蕤慘然大笑,他看不見青天也看不見公道,屬於他的只有漏洩下來的殘光。

即便那些殘光也從未恩賜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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