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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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盧蕤與許楓橋並轡同游,街上冷清得緊,門戶緊閉,涼棚下的竈俱已封好,上面用磚石蓋著,一點兒人氣都沒有。

偶有小孩拿著壓歲錢,買點兒零嘴,小糖人栩栩如生,伴隨著吵鬧聲,打破一片岑寂。

兩人兩馬行過糖葫蘆攤,許楓橋童心未泯,又心情正好,翻身下馬買了支,又問盧蕤要不要。

“我不喜歡甜食。”

“糖葫蘆是酸的。”許楓橋單手上馬,把糖葫蘆塞進嘴裏,一口咬下最大的那一顆,山楂的核沒去,他差點咯到牙。

小時候窮,一看見糖葫蘆就走不動道,纏著莫度飛買。現在荷包鼓了,心情也沒小時候那麽迫切。

糖皮酥脆,許楓橋吐了幾顆核,“你的字為什麽是更生啊?我認識的別的文人,起字都是引經據典,你的字奇怪,聽起來像打更人。”

“我生辰在夏日,樹木葳蕤,所以就有了這麽個名兒。二十歲加冠的時候,屋後一棵枯木覆蘇,家君就想給我起字子蘇,蘇字拆出來,正好是更、生二字,索性就拿更生為字。”

許楓橋比劃著,“甦”字,拆出來確實是更生,“竟是這麽個由來。”

二人又陷入沈默,身後馬蹄聲噠噠傳來,“老許!”

許楓橋一回頭,就看見武淮沙提著兩包鼓囊囊的荷葉,馬鞍側邊還掛著長刀,“盧孔目!”

武淮沙勒馬,隨著一聲馬鳴,語氣裏多了怨怪,“不好意思啊,今兒起晚了。老許你也真是的,為啥不叫我起來。”

“叫你起來幹什麽?我和盧孔目上山,跟你沒關系,你來丟人現眼幹什麽?睡得跟死豬似的。”

武淮沙好似沒聽到,殷勤將荷葉包徑直放入盧蕤馬臀側邊的囊袋,“盧孔目,一點心意,別客氣。”

盧蕤頷首示意,武淮沙仍腆著笑臉,跟在二人身後,三匹馬同行,占據了本就不寬的整條街道。

武淮沙話多,嘮起家常滔滔不絕,“盧孔目成婚了沒啊?”盧蕤搖頭,武淮沙笑道,“哈哈你知道嗎,老許也沒有!咱仨啊,三個老光棍兒,我娘說了,再討不著媳婦兒,明年過年就別進家門兒!”

許楓橋斜了武淮沙一眼,把糖葫蘆橫著塞進對方嘴裏,糖皮融化,黏住武淮沙的嘴,幹裂的嘴皮被撕下來好一大塊,教他嘶嘶地喚了兩聲,“老許你幹什麽!”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許楓橋冷冷道。

武淮沙突然福至心靈,盧蕤喪母,還沒脫下斬衰服,這樣一來豈不是戳對方痛處?然而道歉又多餘反而越描越黑,只好說了些別的,“老許,這次剿匪,你真的有把握?”

“有沒有把握得問這位啊。”許楓橋側手一指盧蕤,“我就是個保鏢。”

“保鏢不至於,老許你那麽機靈,愚者千慮必有一得,說不定那一得能幫上盧孔目。”

許楓橋品味著這句話,頓覺不對,拿馬鞭狠狠抽了武淮沙幾下,“你罵誰呢!罵誰呢!”

“哎呀你別打人我還沒說完,你也聰明,我每次跟你,都不出差錯。當初老袁說什麽來著?軍人從軍報國,才不當什麽看門狗,結果現在,他就算想當看門狗,也沒機會哇。”

許楓橋笑著搖頭,眸子裏閃過一絲苦澀。盧蕤剛好看到,心下起疑。

“當看門狗也好啊。落草為寇是野狗,入府衙是看門狗,從軍報國是獵狗,咱們橫豎都是狗,細細想來還是看門狗輕松!”許楓橋侃侃而談,武淮沙捧腹大笑,全然讀不出這其中的憤懣與自嘲。

三人出了城門,武淮沙知道自己很多餘,“送君千裏,終須一別。老許,平安回來。”

許楓橋作揖,“我就不下馬了,你趕緊回去,別把我的阿雞阿鴨殺完了!”說著,手掌橫在脖子前做了個抹脖子的姿勢,眼神中滿是兇狠。

武淮沙顧左右而言他,“今兒天氣不錯,盧孔目多保重。”說罷策馬揚鞭,驚起一陣塵土。

“真是把他慣壞了。”許楓橋扶額,“回來讓你嘗嘗武淮沙的手藝,是真不錯。”

“許帥自相矛盾,卻也不失真誠,武正有你這樣的朋友真好。”

武淮沙在軍營裏是隊正,旁人稱作武正。帥,是用來稱呼一軍之首的,許楓橋便是如此。

盧蕤艷羨地看向許楓橋,這人看起來,什麽都不放在心上,不圖資歷,天天在府衙裏熬一日算一日,跟和尚最大的區別可能就是長了頭發。

“我跟淮沙都是從軍入伍的,他膽子小,每次都跟在我身後。我沖鋒拿首功,他保護我的後背,時間一長,我就把賞賜分成兩半,他也就明白跟著我有肉吃。”思及往事,許楓橋笑瞇瞇的,“後來我要入府衙,他也跟著來了,結果因為借給別人錢把自己房子賣了沒地兒住,這才來找我。”

“還真是講義氣……”

“蠢可不是講義氣。”許楓橋訕笑,“他以前還是老農民的時候,跟莊家算賬,幹了一年倒欠莊家一百兩,急得來找我,我就把那賬本兒前前後後看了一遍,才抓住紕漏。”

“你喜歡養小東西?”盧蕤忽然問。

“也不是喜歡,就是覺得,回到家裏有個活物等著,總比孤零零的強。”許楓橋也說不清自己的想法,他對雞鴨鵝並無什麽眷戀,它們被做成一鍋菜,他心裏也不會有什麽大的觸動。

或許就是那天起,那次守城戰後,他就漸漸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沒有什麽能讓他留戀,地位名聲錢財佳人說白了都是過客。志向是堆積的薪柴,一旦沒了,就迸不出什麽火星子了。

“別說我了,說說你吧,這次你一個幫手也不帶,想必很有把握。”

盧蕤懷中還揣著那盒胭脂,“只有五成把握。”

“軍營裏主帥從不會說有多少把握,相反還得裝出胸有成竹的模樣讓眾人覺得此仗必贏。你這麽跟我交底,不怕我畏懼,撂下你一個人跑?”

盧蕤道:“五成夠了。”

眼看盧蕤無意透露計策,把自己當只會掄刀耍棒的武夫,許楓橋也不再追問。

許楓橋心裏賭氣,趙崇約千叮嚀萬囑咐,說自己性子急會壞事,打啞謎不交底,他只能跟著盧蕤亦步亦趨。

行至落翮山界,盧蕤勒馬駐足。

平林漠漠,蒼煙如織,籠罩著幽州。遠遠望去,整座城池是那麽沈靜,“昔年秦皇召王次仲為官,王次仲不願,被秦皇關在囚車裏。他化而為鳥,從囚車逃脫,落下兩片翮羽,擋住自己的家鄉,讓秦皇不能至。所以,這片山就成了落翮山。”

“有官不做,這不傻子麽。”許楓橋不敢恭維文人的隱士傳統,“很多人歸隱是為了做官,要真是想著歸隱,為何要鬧得人盡皆知?還化成鳥,真是一個敢編一個敢信。”

盧蕤臉色一變,許楓橋與其眼神交匯,“啊抱歉,一時興起。”

“他不是歸隱。”盧蕤一字一句說道,“他是堅守本心,反抗強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我受著帝王權威的束縛,當真是動彈不得。”

“沒有人能束縛你,只要你不跳進他們設進的規則。”許楓橋聳肩。

“我沒辦法跳出來。我是讀書人,學的是君子訓,讀的是君子書,守的是君臣綱。”

所以,哪怕皇帝聽信盧氏兄弟的讒言,一口咬死他在曲江宴妄談國事,他也只能順從,滿身榮耀化為烏有,孜孜矻矻十餘年,終究竹籃打水一場空。

盧蕤名氣不小,每年京師的進士,自河北走出去的屈指可數,大多都是長安周邊的關中人。範陽是河北重鎮,位處邊境,本來大儒就不多,京師那夥人盤根錯節官官相護,給河北人的機會少之又少。

盧蕤一不求天二不求人,誰知還是禍起蕭墻。

“君臣?你想回京師,那是要報仇了,我不信你心裏不恨。”

盧家兄弟受盧皇後包庇,使壞後全身而退,盧蕤身敗名裂,全朝廷都在看他的笑話。若說心裏沒恨,那是不可能的。但現在的盧蕤心裏,能步入九品之列,謀個看得過去的官職,比什麽都強。

報仇,目前還不在他的考慮範圍。

“史書刀筆,成王敗寇。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往事已矣,盧蕤也只能長長嘆息。他可以是二十三歲登科唱名的當朝進士,也可以是初涉浮華登高跌重的輕薄之輩,還可以是一事無成傷春悲秋的幽州孔目官。

他的模樣早就在世人口中變了又變,甚至連他自己都不明白了。

相比之下許楓橋就很簡單,“有苦就要訴,有冤就要報,我最看不得惡人做了惡事還逃之夭夭。”

“天下事不是善惡能分得清的……”

“能分得清。”許楓橋聲音低了下去,“或許善惡並非終有報,然是非在人心……”

這話許楓橋自己都不願意相信。莫度飛當年守城,糧食吃完了,沒辦法,就把最寶貴的戰馬宰了當糧食。那匹名為颯霜的馬馬陪了他十幾年,死的時候還哀嚎著,血流如註,不甘地側躺著,眼睜睜看自己的腹被剖開,再沒了動彈。

颯霜不明白為什麽主人要殺了它。

幽州府衙不明白為什麽要扼守孤城——漠北人要搶,讓他們搶就是了,到時候我們都藏起來,等他們搶完了,就再出去。

守到後面,就開始傳謠言,說什麽,莫度飛會宰人當軍糧,驚起一陣恐慌,城內厭戰情緒空前高漲。

太陽還會再升起來,谷子被搶走了也沒事,地裏還會再長出來。但是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恍惚中,許楓橋能看見莫度飛屹立在城頭,輕輕喚著他和袁舒嘯。

“楓橋,舒嘯,我知道自己這次沒法交待。”莫度飛手持一封書信,“這是引薦信,我寫了兩封。此仗之後,你們就去投燕王吧。”

許楓橋雙手接過信後,頃刻間的虔敬深色化為金剛怒目,“狗日的李齊光!他丫的,憋著使壞,邊騎營就他媽在百裏之外,就是爬也該到了!他故意攥著兵不出,就是為了讓咱們求他,他好做救世主!”

袁舒嘯作為師兄,神色坦然,接過信後就放入前襟。

許楓橋忙搶過來,作勢就要把這一封也撕了。

“楓橋!”莫度飛喝道,“你不許替你師兄做決定。”

“袁舒嘯,你該不會想著認賊作主吧?你要是跟了燕王,咱們的師兄弟情誼,就一刀兩斷!”

袁舒嘯沈默不言,看著自己的小師弟負氣遠走,身影淹沒在城樓的影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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