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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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盧蕤在家中行六,人稱六郎,顏煥如此稱呼他,不免帶了幾分陰陽怪氣。

盧蕤本不想同這人多說,叉手後打道回府,結果顏煥瞬間將他喝住:“你來的不是時候,府君正帶著妻兒走街串巷,再等一個時辰。既然來找府君,想必你也有準備吧?”

顏煥走上前,“什麽都沒準備?”

盧蕤納悶,眼看顏煥呼出的水汽氤氳了自己一臉,他茫然的心情就像籠罩著幽州大地的薄霧。

準備什麽?

顏煥或是不忍看他無措,畢竟昨日是自己有錯在先,不好說趙崇約是否因此記怪。

“你這些綾布,府君又不是沒見過。想升官,就得給他沒有的,明白嗎?”

顏煥是個人精,不比李汀鶴那麽收放自如,這人給盧蕤的第一印象,就是汲汲於名,為了上位使出吃奶的勁兒,不達目的不罷休。

而且,顏煥根本不是進士,盧蕤私底下一直把他當作愚笨的無能之輩。

現在想來,想往上走有什麽錯。他們都一樣,苦苦掙紮。

盧蕤平白受人點撥,也顧不得昨日的嫌隙,為表謝意,讓阿福把身後打包好的綾布送給顏煥,“以後還得靠參軍多多照顧,我初來之時不懂,多有冒犯,希望參軍別介懷。”

同時,他也在心裏想著——趙崇約沒有的,會是什麽?

下午,盧蕤從落翮山的鷂子谷艱難下坡。他本不想爬山,但父親的墳塋在此處。當年堪輿大師親自測過風水,此處埋葬剛好,處在山谷地帶,向陽靠水。

陽光照在山谷的坡路,融化了前幾天的新雪,整條路松松軟軟,還好有多年積累的松針枯葉,這才不至於兩腳全是泥。

盧蕤挎著黃裱和紙錢,阿福緊隨其後,峰回路轉,這一片都是小墳包。

黃裱下還有幾張白紙,盧蕤從中挑了出來,用石頭壓在墳包上。綿密枯草結結實實覆蓋在墳表,隨手一扯便是一手灰。

阿福帶著饅頭和湯餅,連同手裏的小香爐,一起放在墳前。點燃幾炷香後,盧蕤朝墳頭拜三拜,便點了火折子,燒著黃裱和紙錢,熊熊烈火一時照亮他的臉。

夕陽欲暮,盧蕤的身影被拉得好長。天邊餘暉穿山越嶺,散出幾道光束,投在向陽的山坡上。

盧蕤心裏想著事,風向轉變火快燒到手都不知道。阿福一把扯了他的衣領,盧蕤一個趔趄,差點摔進泥巴地裏。

“主君,咱們趁早回家吧。”阿福左顧右盼,“都說這落翮山有霍家寨,咱們萬一遇見就不好了。”

“霍家寨現在的大當家是誰?”

“霍平楚?好像是這個名兒。主君問這個做什麽?”

“沒什麽。自我記事起,幽州的匪患就沒停過。幽州除了打漠北人,還得打山賊,所以這兒的刺史都做不久,往往三五年就因政績被調回京師。”

幽州為邊防重鎮,現今的刺史趙崇約,原本是戶部員外郎,若想升遷必須有說得過去的政績,所以才外調來幽州。

考課將近,若真能做出點什麽,回去就順理成章。

幽州的匪患,從未完全停止過,沒有誰會竭澤而漁。

那麽是否說明……趙崇約很需要剿匪的功績?

盧蕤如撥雲見日,腳下生風,比來時快了很多。此刻天邊霞光越發黯淡,最終消失在群山萬壑之中,長庚星掛在天際巋然不動。

這天晚上,趙崇約正在屋內洗腳,夫人夏紅蓼在一旁卸發簪和義髻。

燭火幽微,婢女添了新炭,火星子迸裂出來,屋內為之一暖。

熱浪浮波,博山爐裏熏香裊裊,趙崇約素愛調香,他手捧書卷,就著燭火,讀到屈原的香草美人,長嘆一聲。

夏紅蓼在銅鏡裏看到趙崇約擰成一股的眉毛,“郎君,這是怎麽了,突然嘆氣。”

“我又想起盧更生來了。他這個人啊,總是楞楞的,說話也不討喜。昨兒沒來宴席,估計不是不想來,而是沒得訊。”

夏紅蓼將金股釵整整齊齊放進妝奩,又拿起濕布擦胭脂,“別說顏炳文了,就連我也不喜歡他。盧更生年紀不大,脾氣挺大,剛來頭些天你待他那般好有意提點他,結果他整日推辭不來赴宴,你說,哪有人這樣拂人好意的?”

“他心思郁結,總要些時日緩緩,不一定是拂我的面子。夫人,你知道他為什麽肯跟我來幽州麽?”

婢女遞上洗手盆,夏紅蓼漫不經心濯了手,“他還有肯不肯?當年那檔子事鬧得滿城風雨,全長安誰人不知?夫君你願意冒天下之大不韙,收留他一個放逐之人,已經是莫大恩賜了。”

“恩賜?倒也不必。盧更生出身範陽盧氏,哪怕是庶子孽孫,但只要他願意,登臨朝堂也並非難事。幽州是他老家,換言之,我選了他,他也選了我。”

夏紅蓼不解,“那我還得跟你一樣禮賢下士不成?這大半年你待他不冷不熱,怎的現在改了主意。”

趙崇約從懷中抽出一封文牒,“這是今日,京師皇後送來的信件。論輩分,盧更生是皇後的從兄,皇後幾個親生的兄弟,為人促狹不堪重用,所以,她就把主意打到了盧更生身上。”

夏紅蓼束發的手為之一顫,雲鬢松松垮垮落在肩旁,“也是,現在新帝登基,皇後又是個聰明的,少不得要為了家族打算。那你當初擇他入幕,就是為著他身為太子妃的從妹?”

“是,也不全是。現在想來,我有愛才之心,卻也不願這順水人情白白給了皇後。”

趙崇約這話說得極其明白,他有意把盧蕤推出去,但不想讓盧蕤把好處都歸咎於堂妹盧皇後。為此,他也必須表明態度,以防盧蕤明朝得勢懷恨在心給他使絆子。

一個可有可無的小吏,瞬間成為局面的關竅。趙崇約不得不承認,自己當初看走了眼,沒算到這一層。

夏紅蓼覺察出不對,“那皇後尚是太子妃的時候,為何不出面相保?現在盧更生都在幽州幹了一年,她才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堂哥能做自己的馬前卒。”

趙崇約又是長長一嘆。

“因為當初陷害他一朝蒙塵的,恰是盧家子弟啊。”趙崇約將文書放在油燈旁,提起擦腳布著襪履,“最近落翮山那邊又鬧得兇,州府得派人去剿匪,我真是想想就頭疼。”

夏紅蓼披了寢衣,手擎燈盞,為趙崇約按摩太陽穴,“夫君讓許楓橋去不就好了?他可是幽州神武軍裏退下來的健兒,前些年馬球和大射,都一馬當先。”

“哦?讓許楓橋去,他能把落翮山掀翻了。”趙崇約呵呵笑道,“有時候這剿匪啊,不能太過。許楓橋於武道精益,為人處事卻恍若稚子,不明白事情該怎麽辦。好刀該有刀鞘,可我看著,府衙裏目前還沒人能壓得住他。”

“也是,總不能夫君你親自去。都說這英雄難過美人關,有了妻兒老小,自然也好拿捏,夫君為何不試?我屋裏還有幾個雲英未嫁的丫頭……”

“夫人想到的,我能沒想過麽?”趙崇約喟然嘆道,“壁立千仞,無欲則剛,我屢屢向他示意,他都不在乎,只說能在府衙當個牙將,已經是莫大榮幸。要不是汀鶴早早提醒我,要我以他弟弟做人質,只怕連我也壓不住他。”

夏紅蓼拿此人沒辦法,她是趙崇約的賢內助,多年來閱人無數,頭次見許楓橋這麽稀奇的。

人的喜好一旦隱匿,便無法投其所好,更無法找到命門。

“再說吧,剿匪還不急,前面幾任刺史都沒做成,我急什麽。”

婢女撤下水盆,夏紅蓼剪燭,居室為之一亮,“希望這次也能順順利利的,每次剿匪都是好大一筆支出。什麽時候能沒有匪患就好了。”

“不可能。”趙崇約蓋上衾被,從帳鉤裏拿下簾子,“沒有匪患,我可怎麽回京師呢。”

盧蕤準備安寢,早上他著急忙慌把賬本還給顏煥,下午上墳回來,才有時間整理被阿福弄亂的詩稿書箋。

這些箋紙顏色各異,盧蕤自小喜歡奇思妙想——把各色花瓣放入紙漿裏,不就能做出彩色的紙箋麽?桃花箋、連翹箋、紫蘇箋、淩霄箋……顏色不同,氣味也不同。

知音少,弦斷無人聽。

他總喜歡孤芳自賞,時至今日方才明了,逃避永遠不是辦法。

他不能再這麽逃避下去了。

紙箋疊好後,被他收入木盒之中。

玉韞櫝中,等待時機。

次日,正月初二,盧蕤做足準備。這次,他拿的是幽州特產的燕脂。

幽州地處燕趙之地,盛產藍草。這種草經過加工,便是聞名遐邇的“燕脂”,傳入中原,人們也稱呼其為胭脂。

幽州的燕脂顏色深厚,和京師以及中原的不同,這些年趙崇約作為刺史大力推廣種植,燕脂也成了每年進獻的貢品之一。

夏紅蓼出了名的愛美,下面的人投其所好,顏煥就是最通透的一個,能在眾多燕脂裏挑出最適合夏紅蓼膚色的那款燕脂。每次顏煥挑完,那一款都會脫銷。

事實證明裙帶關系自古以來就堅不可破——盧蕤昨日瞟了顏煥一眼,那人用珠玉櫝子裝著的,不是燕脂還能是什麽?

但盧蕤心知肚明,顏煥這麽做,也不會走得太高,因為若是媚上能有無盡好處,人人都會有樣學樣,到時候夏紅蓼就會有用不完的燕脂。

是以此招可用卻不可濫用。

趙崇約剛起床,聽聞盧蕤拜訪,霎那間神清氣爽。夏紅蓼困倦地伸著懶腰,雙目迷蒙,“夫君,你這是怎麽了?”

“盧更生來了,昨日我忙得很,竟忘了找他,真是罪過。”趙崇約忙著正衣冠,“夫人莫驚慌,為夫去去就來。”

夏紅蓼倏地又躺了下去,這次少不了又有燕脂,她掐指一算,家中的燕脂能用個十年八年的了。

趙崇約從不把喜好示於人前,倒把她愛裝扮搞得滿城皆知,好一招李代桃僵。

好在夏紅蓼不計較,又抱著棉被沈沈入眠。

送燕脂總比送金玉寶石來得輕,趙崇約心如明鏡,若他貪汙受賄被人抓了現行,他和夏紅蓼都得下獄完蛋。

既然不可避免,那就最大程度減輕。

趙崇約走到中堂,盧蕤正襟危坐等待已久,起身行禮。

盧蕤朝趙崇約使了個顏色,趙崇約當即令四周的婢女退下,“更生今日,是有什麽要事要同我說?”

穿堂風翩躚掠過堂內的臘梅,吹來一陣清香。

盧蕤呈上一盒燕脂,趙崇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這明顯不是趙崇約想要的答案。

“更生也學顏炳文?”趙崇約笑道。

“是,也不是。屬下知道府君近些年一直因為山匪焦頭爛額,每年入京的上貢車隊,免不了會被山匪搶掠。蕤有一計,府君可一聽。”

“你有什麽計策?”趙崇約這才來了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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