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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了常知[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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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了常知

十一年前剛當上研究生的樂了了大概怎麽也想不到,十一年後的自己身為一名地理教師,仍舊在握著畫筆。

樂了了的愛好很符合父母期待中的女孩子,她喜歡花,也喜歡畫畫。所以,當她小學想養第一盆花時,父母欣然同意了,當她高中想要選擇藝考時,父母也還是同意了。

考是考上了,甚至還考得不錯,如果不看那相比其他同省同校藝考生低了二三十的藝術分和高了七八十的文化分的話。

沒錯,樂了了是一個靠著文化分考藝術類的藝術生。

大一剛開學的時候,樂了了仍舊是對自己抱有期待的,她期待著四年後的自己能靠著畫畫養活自己,更期待四年後的自己能畫出讓自己滿意的作品。

大一的時候,樂了了看著班上同學比自己強上不知道多少倍的基礎,告訴自己,努力就好了,你努努力,也可以做到像她們那樣的。

大二的時候,樂了了看著班上同學的作品,從心底後悔了。可能是天賦不夠,可能是努力不夠,也可能兩者都有。樂了了看著好像還不如集訓前水平的畫作,質問自己到底為什麽非要學什麽藝術。

其實她早就知道,高三也好,大學也好,畫出來的東西其實大多都不如高二時畫得最好的那張。雖然整體上來說確實是在進步的,可那又怎麽樣呢?還不如兩三年的前超常發揮,這種微乎其微的進步有什麽意義?照這麽下去畫到死也畫不出一副像樣的作品。

更重要的是,樂了了已經找不到曾經拿起筆時那種輕松、愉悅的感覺了,看著自己畫出來的東西,也再也感受不到什麽開心興奮或是成就感之類的東西了。

樂了了心裏清楚,哪怕重來一遍,大概她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還是會用人生這最後一段可以不考慮生計的時間,去追一追所謂的夢想。即使這樣,後悔的情緒也不會減少一點。

明明有更簡單的路。明明有更擅長的路,明明有更輕松的路,為什麽一定要為難自己?夢想?夢想算個什麽東西?能當飯吃嗎?你又算個什麽東西?追得到嗎?

也許自己所謂的熱愛也不過就是玩玩的程度,樂了了想,所以才會這麽快放棄,這麽快看清現實。

她開始準備考研,考地理學,師範類。地理學是因為她高中時地理學得最好也最輕松,師範類是為了更好找工作一點。

她還在畫畫,還在瞞著自己悄悄地做著也許哪天就開竅了的夢,可直到她徹底放下畫筆那天,夢依舊是夢。

事實也告訴她,她當初真的選了一條任性得不能再任性的路。一個學油畫的美術生,徹徹底底的跨專業考研,就那麽一次考上了。明明她為美術付出的努力要比這多得多,為什麽得不到一樣大小的成果呢?

那時,樂了了本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認真地拿起畫筆了。

研一的時候,學校請了優秀畢業生來做講座,有個學姐的人生簡直是“勵志”這兩個字的標準答案。山溝裏闖出來的女孩,靠著讀書,靠著自己的頭腦,如今還不到四十,已經完全稱得上是一位優秀的企業家了。

如果自己也能照著她這個模板,普通家庭長大的女孩,靠著努力,靠著自己的才能,成為優秀的畫家,那該多好啊。她甚至不想成為什麽知名畫家,只要優秀就夠了,只要是自己能認可的優秀就夠了。

曾經熱愛過、追尋過,付出了那麽多的心血,哪怕不再畫畫,一時間也是放不下的。

就那麽巧,剛剛幻想過的“模板”把她放不下的東西往上托了一把。

講座散場時,她被“模板”攔下,問她展牌上的畫是不是她的作品。

確實是樂了了的畫,只不過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了,畢竟如果不算為了順利畢業必須要交的,她大概已經一兩年沒有畫過畫了。

樂了了點點頭,對方笑著,重新向她介紹自己:“我叫奚郁,很喜歡你的畫,想問問能不能請你為我畫一幅畫,酬勞可以商量,我覺得我的預算不會讓你吃虧。”

也許是太久沒聽到有人說喜歡自己的畫了,鬼使神差地,她答應了。兩人交換了聯系方式,走出去好遠,她才想起來,自己現在根本畫不出那種水平的畫了。

失去一份擁有意外收入的機會很可惜,但畫不出就是畫不出,她像奚郁那邊道了歉,說明了情況,本以為此事到此為止,奚郁卻回話說還是想試試,畫不出同樣的水平也沒關系,只是到時候酬勞也會相應的降低一些。

樂了了還是應下了。學藝術,花費要比普通的高出去很多,她花了父母那麽多錢,結果卻一事無成,考研之後實在是不好意思再從家裏拿錢,她現在很需要一份收入。

奚郁想要她畫的是一處花房,裏面有很多芍藥,她拿著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問樂了了能不能在畫面上加一個人,想要在玻璃後加一個模糊的人影。

她說,她的母親去世的早,如果不是那幾張老照片,自己可能已經記不清母親長什麽樣了,但門口那盆長得茂盛的芍藥卻記得很清楚。

太久沒畫畫,握著畫筆的感覺好像都有點陌生,樂了了一時不知道該從什麽開始,站在那看著空白的畫布,半天沒動。

奚郁以為她是不喜歡被人看著畫畫,主動轉過身去,背對著她,站在畫架的斜前方,一個既不會擋道她,又看不到她,還可以交談的位置。

旁邊其實有折疊椅,但奚郁沒坐下,站在那裏和樂了了搭話,她問樂了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畫畫的,聽到樂了了說自己任性非要學藝術,她說:“你做了很正確的選擇。”

嘗試過,也許會失望,會痛苦,會後悔,但起碼不會在很多年之後,渾渾噩噩地過著普通的人生的某一個晚上,想著當初要是試一試就好了。

普通人的一生中可以用來肆意揮霍,可以不計後果地去失敗的時間就那麽幾年,起碼是失敗了,而不是壓根沒有嘗試過。知道結果的後悔總比幻想當初要是試試說不定就能成功而後悔要強。

即使結果都是一樣的,即使最終都是渾渾噩噩地度過毫無意義的一生,但也許,那一段讓後悔自己的人生,從某個方面來說,也是有一點意義的。也許有一點,總比肯定沒有好。

從這個角度去想的話,樂了了不否認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

“很多人都不敢冒險,人們更偏向選擇有更多前人走過的路,即使那並不是自己想要的。但因為普通,因為無所謂,所以失敗了也沒關系,這樣確實輕松得多。”奚郁說,“你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麽,這一點就已經比不少人要強了,你願意為了它去付出更多,也敢在清楚這樣選擇的風險的前提下毫不猶豫地做出行動,能做到這一點的人更少。”

那又怎樣呢?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又敢去行動,可結果證明,我只不過是繞了一大圈,再回到“正路”上的傻子罷了。

樂了了在心裏反駁,奚郁卻說:“也許結果和你自己的預期相差很多,也許你自己並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但是你想一下,十年前的自己,看到你現在的畫,會不會很高興?你再想一想,十年後的自己,回想少年時的熱情,又真的會像你現在這樣後悔嗎?”

十年後……樂了了不知道,但如果是十年前的自己,看到現在的自己,也許會很興奮吧。可那不過是小孩子什麽都不懂……

“確實有很多人畫得比你厲害,我也相信你的技巧還有提升的空間,但至少你已經有了自己的風格。獨特的,只屬於你的風格。你不需要跟別人比較,也不需要跟自己比較。你已經試了,做了,得到結果了,那就不要再糾結過去的選擇是否正確。既然已經重新選擇了讓它純粹地作為一個愛好,那你只要一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並且帶著最初的那份心情去享受這個過程,就夠了吧?”奚郁看了看表,她一會兒還有事兒,要離開一段時間,“我不太懂畫,但我真的很喜歡你的畫,明亮、柔和,很溫暖。”

樂了了低著頭,直到奚郁走開,這裏只剩她一個人,才抽出紙巾擦掉模糊視線的液體。她咬著下唇內側的肉,一點聲音沒出,紙巾濕了一張又一張。

奚郁的話她並不能全部認同,但也不能全部否認。

那段時間,樂了了內心了糾結很久,那張畫也畫了很久。奚郁很忙,樂了了也不是一直閑著,對方並不著急要畫,樂了了就更想在她在的時候去畫,可能是家裏有個半大小子成天添堵,奚郁也樂意和她一起待一陣,聊聊天。

畫作完成的那天,樂了了看著耗時成倍但並不比平時水平更好的畫,主動提出降低酬勞,奚郁卻拒絕了。她說,這張畫完全值得這個價錢。

興許是想著今天大概是最後一面了,也可能是算作小小的補償,樂了了邀請奚郁一起去吃個飯,她請客。

奚郁同意了,對於她要請客也沒有做不必要的推脫,兩人邊吃邊聊,樂了了聽奚郁恨鐵不成鋼地念叨自己兒子,奚郁教樂了了學校安排的有哪些事其實不做也沒關系。奚郁對自己離過婚的事毫不遮掩,她的婚離得很和平,沒有爭吵也沒有不可原諒的錯誤,就只是兩人合不來。本身就是相親認識的,沒什麽感情基礎,奚郁每每提到此事,都只會再讚嘆一遍自己當初明智的決定。飯後,披著夕陽,走在人聲鼎沸的大街上,即將分別前,樂了了有些不舍。她很小聲,真的很小聲的說了一句:“我可以給你畫一張畫像嗎?”

“嗯?”奚郁回過身,樂了了以為她沒聽見,剛要說沒什麽,就聽見奚郁半開玩笑地說:“好啊,免費的嗎?”

樂了了楞了一秒,隨即像是怕她反悔似的,抓著她的手,睜大了眼,無比認真地看著她說:“當然!”

於是,每周約定一個雙方都有空的時間見面的生活又持續下來,地點依舊是在那處花房。出於私心,借著背景的鏡子,樂了了將自己的身影也放進了畫裏。奚郁看了看畫中鏡子裏的面龐,摸摸她眼角的淚痣,問她:“是不是把這個忘了?”

樂了了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歡女人,但沒想過會是這樣。

一起將畫移到陰涼處後,樂了了悄悄去抱來了一束花。

那一年,樂了了二十三歲,奚郁三十七歲。

年輕的女孩站在陽光下,懷裏的花束是粉薔薇和白色的滿天星。奚郁終究是沒有接,她並不是不能接受女性,但是她畢竟比樂了了大了十四歲。她對樂了了說,也許你現在只是一時沖動,一個月,我們不要見面,也不要聯系,一個月後,告訴我你的答案,我也會給你我的答案。

一個月後,樂了了帶著一盆芍藥,來到了奚郁面前。不是花束,也不是花枝,而是盆栽。

“美麗高貴,依依不舍,真誠不變的愛。”她對奚郁說,“你覺得這盆芍藥,是什麽含義呢?”

奚郁試了試花盆的重量,確認自己帶得回去:“那就暫且,覺得它是依依不舍吧。不過這依依不舍,是‘結情’還是‘惜別’呢?”

不是完全的拒絕,也不是完全的接受。她的猶豫,在樂了了看來就是肯定,23歲的年紀,還允許她再熱烈一次。

“我們又不會‘別’,自然不是‘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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