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楓落

沈聞楓跟在沈紅葉身後，沈紅葉走得有些慢，左右已經耽誤了一天，不差這幾分鐘，沈聞楓也就跟著她慢慢走。

沈紅葉走幾步就掏出手機看看，也不打開，不知道是在等消息還是看時間。

站在樓頂天臺的門口，沈紅葉突然停下，莫名其妙開始說那個楊邵的事。說那人當初對她有多好，說那人怎麽裝可憐哄騙她交出積蓄，說自己只是想找一個老實人過日子而已，為什麽每次都是這樣。

從始至終卻沒說那人有多可恨，沒說是否報警處理或尋求幫助，也沒說自己要怎麽辦。

沈聞楓只聽到了一句重點，沈紅葉不僅被騙光了積蓄，還背上了貸款。

“我們沒有義務替你還債，你知道的吧。”沈聞楓說。

沈紅葉瞥了他一眼，眼中沒有面對他時常帶著的厭惡和憤怒，沒有瘋狂，沒有不滿，平靜得像是結冰的水面。

“我知道，我說了，過了這個年，你們和我不再有任何關系。”她又看了眼手機，喃喃自語，“別拖到明年了。”

沈聞楓沒太聽清最後那句話，看她還站在門口不動催促道：“不是要搬東西嗎？”

沈紅葉不說話，就那麽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她在等，等沈聞楓的舉動替她下定最後的決心。

是走，還是留。

就在沈聞楓覺得莫名其妙，不想再奉陪的前一秒，屏幕上最左側的數字變成了9。

沈紅葉推開門，指著放在邊緣角落裏的紙箱：“就是哪個。”

沈聞楓走過去，箱子輕得過分，只是這個的話根本就不需要讓他來幫忙搬，他站在原地看看四周，天臺上東西很多，各家的都有，他不知道是哪個，問沈紅葉：“別的呢？”

沈紅葉站在原地，心裏默默數著秒。那個箱子那麽輕，如果他打開看看，是不是就會嚇得跑走，起碼會走到一個不那麽靠邊的位置吧。

然而直到她數到最後十五個數，沈聞楓還是沒動。

沈紅葉想：這是他自己選的。

她緩步走向沈聞楓，每一步都實實在在地踩在地面上，每一步又都像是要飄起來。

“我不知道死去的和被留下的哪個更不幸。”新年鐘聲敲響前的最後一秒，她猛地向前，“所以我決定都試試。”

身體被撲得向後倒，小腿磕在天臺邊緣的臺子上，他想要伸手去夠住什麽，卻被死死錮住。幾乎是在身體失去平衡的同時，沈聞楓就明白了，沈紅葉最開始的打算就是想帶著他們其中一個一起去死。

她自己被逼到想要去死的地步，怎麽會放過從自己身上挖下來的兩塊肉呢？不知道死去的和被留下的哪個更不幸，所以就只殺死一個。

比面對死亡的恐懼更先出現在腦海裏的是慶幸，慶幸先跟上來的不是小秋。

人從七樓落下，到接觸地面為止，要多久呢？兩秒？一秒？還是更短些？沈聞楓不知道，他只知道著本該短暫的時間在他的大腦裏被延展得無限長。恐懼這種最應該出現的情緒反而只占了最開始的一小會兒。

他想到小時候，想到小秋笑著喊自己哥哥，也想到小秋面對真實的自己總是隱隱帶著些害怕的那段時間。自己曾經差點把小秋從高處推下去，他當時也是這麽害怕的嗎？應該比自己現在要更難受吧，畢竟動手的是自己唯一依賴的雙胞胎哥哥。

隨後出現在腦海裏的是剛認識時枕槐安，或者說是他對沈文風那不想忘記又不願提及的樣子。

他死了之後小秋怎麽辦呢？他要花多久才能接受自己突然的離開，接受自己的死亡，又要花多久才能開始新的生活。

沈聞楓有些後悔，如果他們只是普通的兄弟，甚至關系很差就好了。那樣的話小秋應該會很快適應失去他的生活吧。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脫離出來，好不容易才不用再挨打，好不容易他們之間真正回到了最初時親密無間的樣子，甚至有了更加緊密的聯系。江殊彥今天早上還在給他們發福福的視頻，小秋的花應該開了，小樹哥的辣椒也種出來了。

好不容易一切都好起來了，為什麽是現在。

我不想死……

為什麽是我們？

憑什麽她不幸就要毀了我們？！

我不想死！

……

天臺的邊緣逐漸遠去，寒氣割過皮膚，耳旁呼嘯著風聲。

距離死亡越近，沈聞楓反而越發平靜下來。

沒關系的，還有小樹哥，有江殊彥，有安靜，有奚流，還有未來會遇到的他不認識的人，有很多人可以幫小秋走出來，活下去。自己在他的人生中占了十七年，但他的人生還有很久很久。

或許他會用自己死後的第一個十七年來接受痛苦的現實，但還有第二個，第三個十七年，時間會磨平一切。

把我埋葬在你的靈魂中，然後去尋找獨屬於你自己的幸福吧。

沈聞楓想。

如果真的有黃泉路的話，我會在那裏等你，但我希望你晚一點來，越晚越好。

我希望那時候，你是在獨自享受一個人的靜謐時光，或是與一兩個知心好友相伴，又或是在眾人的簇擁之下，總之是開心地，幸福地來找我。

到時候，你還會記得我嗎？你會忘記我嗎？

忘記也沒關系，到時候我會先你一步進入輪回，我會在新的世界找到你。

即使要等上百年千年，即使那時的你我早已成為了他人，我們也一定會再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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