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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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天氣漸涼,陽光威力驟減,樹上綠得更暗,葉子被腐蝕出一圈幹枯脆弱的土黃,徹底被土黃吞噬的則從枝頭掉下來,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等待化為養料。走過樹下,踩上枯黃的葉片,一陣風吹過,耳畔環繞著沙沙聲,像是奏響了某種樂器。

也許是因為今日天晴得萬裏無雲,陽光帶著的暖意不再被雲層劫走,盡管前兩天突然冷得厲害,雙生子的生日卻是暖和的。

一居室的客廳同時待五個人屬實是有點擁擠,好在枕槐安家哪都能坐,沒有凳子不夠的問題。

江殊彥自從知道了他倆生日就一直嚷嚷著到時候要喊上他,進了十月更是三天一問:“幾點?去哪?還有誰?”

這是十七年來第一次有人這麽惦記著盼望著他們的生日,說完全不感動是胡扯,但這頭一份的惦念屬實是過於熱情了,熱情到那點感動還沒浮到表面上來就被煩躁打回去了。

某人好像今天是要去自己家給自己過生日似的,十分自然地代替壽星和房屋主人邀請了他的同桌,也不想想在場幾位都是男的,就人家一個姑娘來了會不會不自在。理所當然地,他被拒絕了,不過原因倒不是以上,而是因為安靜有事急著回家,大抵是要照顧姐姐。

從悄無聲息的互相幫助,到前些天互相誤解後的坦白,相識不過短短兩個月,慢熱的女孩已經融入了他們。人類真的很神奇,有些人好像天生就帶著一股能量,周圍的人總是不自覺地就被拉過去了,比如江殊彥。有些人之間好像拴著一根細線,看見了,順著摸過去,回過神來已經到對方身邊了,比如沈語秋對枕槐安親近得格外快,比如雙胞胎和安靜明明都不是什麽容易和別人建立起聯系的類型。

安靜沒有來,但讓江殊彥帶來了禮物,當然,是偷偷的。兄弟倆並不知道有收禮物的環節,以為只是分一分蛋糕,一起吃個飯。

只是這樣就已經讓他們感到有些不自在了。

生日,或者說屬於他們兄弟二人的生日,應該是靜悄悄的才對。互相交換禮物,圍著一個小蛋糕,許願、吹蠟燭,如果碰巧是媽媽在家的日子,還要留一只耳朵聽著門外的動靜,有腳步聲靠近就立馬藏起來,不能被發現,否則會被罵,甚至會挨打。

他們的生日對於他們的母親來說,只是苦難與屈辱的紀念日。

除了對方,沒有人期待、慶祝他們的出生。

原本是這樣的。

可沒人會為了一個不值得期待、不值得慶祝的日子準備三層的蛋糕塔。不大,但一定是親手作的,而且中間那層一定是奚流的傑作——奶油抹得坑坑窪窪,裱花歪出二裏地去。沒有一家做成這樣的蛋糕店能不倒閉。至於為什麽中間那層一定出自奚流之手——枕槐安雖說不常做這個大小的蛋糕,但起碼不會讓奶油從裱花袋裏出來後變成一坨,且上下兩層的奶油明顯比中間的平整不少。

“鏘鏘!生日禮物!我和小樹親手做的蛋糕,好看吧?”

“上來就是禮物環節嗎?我還沒拿出來呢!等會等會,等會啊。誒墻上那堆照片裏是不是有去年聖誕節還有過年的?有我嗎有我嗎?這是安靜讓我帶過來的,然後這是我的。”

“一會要想抹奶油有噴□□油,蛋糕上的可得好好進肚。親手做的!吃不了打包帶走。”

“奶油……噴出來再抹吧。”

“沒事兒,一會兒吃完飯去我那玩,不弄你地毯上。”

“……”

明明只有三個人在說話,卻熱鬧得好像在擠滿了人的宴會裏,主角是捧著罩在玻璃罩裏的彩紙折的花叢和一罐千紙鶴楞在原地的兩個少年。

沈聞楓把裝著千紙鶴的透明罐子舉到眼前,裏面有幾只折的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上面還有些本不該有的折痕,大概是出自那位素未謀面的女孩之手。是陌生人送給他們的祝福。

並不是沒有人為他們存在於這世上而高興,只是他們不曾向外看一看。

“站那幹什麽?”枕槐安站在放著賣相算不上很好的蛋糕的小桌旁,身後是對著滿墻照片討論的奚流和江殊彥,向少年們伸出手,“過來啊,小壽星們。”

沈語秋突然有點想哭。

明明內心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可眼淚好像已經準備往眼眶裏湧了。現在可不是哭的時候,現在應該高高興興的才對。

左手被沈聞楓牽住,沈語秋悄悄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那一點淚意隨著氣流下去,喉間隱隱約約的堵塞感隨著氣流出去。淚意過後,是控制不住的笑。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上揚的嘴角怎麽也壓不下去,和聽到笑話不一樣,並不想發出聲音,就只是想彎下眼角、勾起唇角,只是想做出這樣的表情。可能是得到的幸福突然太多了,身體裏裝不下了,只能借著表情展示出來,與他人、與眼前的世界分享。他和哥哥一起,將還空著的手伸過去。他們指尖相交,一起搭上那只向他們遞來的手。

第十七個生日,他們在親友的簇擁下,在滿腔的幸福中度過。

墻上的照片越來越多,主角也不再限於那不變的兩人,右側不是很起眼的位置空出來了一小片,是特地提前為奚流騰出來的。位置是他自己選的,枕槐安本來想從靠中間的位置替換幾張下來,但奚流說想要挨著他——挨著他今年生日時拍下的照片。

工作日上午沒什麽客人,秉著不錯過任何一個節日的精神,枕槐安開啟了他的萬聖風裝修項目。奚流目前基本上算是個無業游民,他那游戲主要是自己做著玩,目前每天的主線就是圍著枕槐安跑,自然而然加入了裝修行列。

淡綠色調的清新簡約風配上萬聖裝飾,倒也算不上難看,但總感覺透露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我覺得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奚流一本正經地說。

“嗯?”枕槐安站在凳子上,伸直了胳膊往房頂掛小蝙蝠。

關著門的室內溫度不算低,外套被扔在一邊,下擺塞進褲子的上衣隨著擡起的手臂勾勒出身體曲線。奚流沒忍住湊過去摸了一把,美名其曰“怕你站不穩摔下來”。

手上耍流氓也不耽誤他貧嘴,接上了剛才沒提完的“問題”:“老板太漂亮了,而且漂亮得很不萬聖,不是一個風格的。註意力都被你搶走了,沒人關註萬聖節了,你要不裝扮一下?”

枕槐安拍掉身上越來越放肆的鹹豬手,玻璃的另一邊只是目前沒人路過,不是沒人存活。他直接問:“又想看我穿什麽?”

“什麽都想看,幽靈、吸血鬼、狼人、巫師……”奚流大概是得了什麽一天不調戲枕槐安就會不治而亡的怪病,他說,“或者有個最省事的,你扮魅魔吧,什麽都不用幹,往那一站就能把我迷得五迷三道的。”

“幽靈、吸血鬼、狼人、巫師……”枕槐安重覆道,人被調戲多了,難免沾上點,臉皮也跟著厚起來,他勾起奚流的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雇你給我當節日NPC怎麽樣?正好從明天開始一天一個,當天扮魅魔。”

他俯下身,趴在奚流耳旁說:“晚上回家扮。”

奚流趁機偏頭湊上去,舌尖掃過他耳廓:“那你可得負責餵飽我。”

枕槐安直起身,心無旁騖地掛小蝙蝠去了。

就是耳尖有點泛紅。

調戲人也是一門學問啊。

不知道是嫌空氣太安靜人類太尷尬,還是聽到了奚流沒憋住的那聲偷笑,枕槐安想找個什麽普通點的話題聊,但想來想去腦子裏全是剛才那幾句話,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自己提取了個什麽玩意,嘴先比腦子還快地問出來了:“你不找個工作嗎?”

說完枕槐安就閉嘴了,開始在內心控訴面對面交流為什麽沒有撤回鍵。奚少爺衣食住行吃喝玩樂樣樣不挑,硬要說的話最費錢的愛好也就是枕槐安。不僅有個好媽還有個好小媽,不僅沒有兄弟姐妹還沒有遠大志向。錢夠花,沒追求,找工作就成了體驗生活,以至於他那個對待領導的態度,出去給人打工老板估計只可能是他親媽,而他親愛的母上大人遠在百裏之外。幾裏之外也不可能給他在望河鄉石一個窮鄉僻壤的破村子裏安排個正經職位。這話問出來和問奚流“你不從我眼前滾開嗎?”沒什麽區別。

“怎麽?想玩異地戀?”好在少爺本人是個不要臉的,什麽到他嘴裏都能變調情,“可是我不想誒,看得著吃不到,身體會憋出問題的。真出問題了別的倒是次要,萬一你受不了無性之戀不要我了怎麽辦?”

枕槐安:“……”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要是不喜歡我這種整天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呢,我就去找點事兒幹。但是你要是只是想找點話把前面那幾句的對話框頂上去呢,你可以對我表白啊。”奚流瞥了眼窗外,抓上幾個小蝙蝠,繞道枕槐安面前,把他的手牽過來,一個一個往他手指上繞小蝙蝠的掛繩,“哪怕你說不出來那麽多花樣,好歹咱倆也能湊出來四國語言,一句話能說四遍呢。”

“來,我先教你一句,跟著我說。”他仰頭去看枕槐安,“Je suis né pour te rencontrer。”

“什麽意思?”枕槐安問。手指在對方掌心裏動了動,上面勾著的蝙蝠也跟著小幅度地晃了晃。

“唔……”奚流想了想,學藝不精導致的心虛一點沒在面上顯出來,他說,“Es piedzimst, lai satiktu tevi.”

聞言,枕槐安輕笑一聲,握著奚流的手從板凳上下來,小蝙蝠們短暫地飛舞著,他目光撞進另一雙眼睛裏:“僕は君と會うために生まれた。”

“我是為了遇見你而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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