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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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我下次再答應你一塊拼這玩意，我就一輩子逃不開英語！”沈語秋發著對他而言的毒誓，手上卻小心翼翼地第三次拆開裝錯的迷你食物擺件。
兩個半小時前，剛剛睡醒頂著一頭雞窩的沈語秋對著一桌子奇奇怪怪的小零件，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即將要面臨什麽。
“這就是你說的小屋？你確定我們要用這個，”沈語秋指了指桌上的一堆碎片，又指了指包裝盒上的成品圖，“做出來這個？”
“對，要把這些剪下來，貼到那些小木片上，然後再拼。”沈聞楓舉了舉手裏正在剪的圖紙。
“那……”沈語秋對著幾小包不明物體，思考了一下這東西應該叫什麽，“那堆花花綠綠的，小疙瘩？那是幹嘛的？”
沈聞楓騰出手來，拿起一包向他確認：“這個？這個是小零件，盤子裏的飯菜啊瓶瓶罐罐什麽的。”
“咱就不能挑個簡單的做麽……”雖然說聽起來也不是很難，但這個絕對麻煩死，“零件都是配好的直接擺上就行的那種。”
“那就不叫自己做的了。”沈聞楓站起身，向廚房走去，“先去洗漱，我給你把早飯熱了。就站廚房吃吧，省得收拾了。”
說是早飯，但都已經十一點了，沈聞楓幹脆又煮了一小鍋面，解決了午飯。兩人回到桌前，沈聞楓上午已經把材料分好了類，指著桌上的兩堆問沈語秋：
“剪紙還是裝配件，你選一個”
“裝配件吧。”沈語秋在他對面坐下，拿起說明書，仔細對比區分各個零件。拿著鑷子，擰幾個瓶瓶罐罐，粘幾個桌椅板凳。
兩個小時後，他後悔了。
為什麽擺在桌上的飯菜還需要他自己拼啊！
在第三次拼好了飯菜卻發現自己拿錯了盤子之後，沈語秋發誓，diy什麽的自己這輩子絕對不做第二次。
“要不咱倆換換？我快剪完了，你把這些粘粘疊疊什麽的。”沈聞楓提議。
“不換，我怕貼錯，還是你來吧”沈語秋放下手裏的東西，起身活動肩膀，
“這玩意要做多久啊。”
“按照現在的速度，兩三天吧，應該。”沈聞楓說。
沈語秋吐出一大口氣，搖搖晃晃地挪回臥室，撲倒在床上：“那你先加油，我不行了，癱會兒。”
沈聞楓瞥了一眼沙發：“你手機忘拿了。”
“啊，”沈語秋保持著臉埋在被子團裏的姿勢，擡胳膊摸了摸旁邊，“你幫我拿進來好不好，我不想動了。”
“自己來拿。”沈聞楓說。
“哥——”沈語秋拖長了聲音，翻了個身對著門口撒嬌道，“拜托了，幫我拿一下嘛，哥最好了，幫我一下，好不好？”
“行行行”，沈聞楓壓下上揚的嘴角，裝作被他吵到了才答應的樣子，“等我剪完這個就給你拿。”
“謝謝哥！”
沈聞楓拿起手機，回到臥室，丟給沈語秋，自己坐到書桌前打開了書包。
“你要寫作業嗎？”沈語秋問。
“嗯。”沈聞楓把要寫的作業全部拿出來，放在左手邊，再把打算練的習題壓在作業底下，對沈語秋說，“你回頭把語文寫了，別的早上現補就來得及。”
此話一出，沈語秋立刻察覺到不對勁：“老太婆又犯什麽病了。”
“結課考卷子，抄錯題，包括閱讀原文的那種。”
“啊？？？”
“還有，默寫錯的。錯哪句，全篇，每天抄兩遍。”
“每天？”
“每天，抄到下次考試。下次考完換新錯的抄。”
“不是，她……”
“她有病不是一天兩天了。”沈聞楓預判了沈語秋接下來要說的話，打斷道，“但凡你字好看點我還能幫你抄抄，字跡差太多一眼就看出來了。”
沈語秋想了一會兒，問：“用什麽紙沒規定吧？”
“沒有，怎麽了？”沈聞楓好奇地轉頭看向自己不知道又想到什麽歪點子的弟弟。
“我要覆印，”沈語秋解釋道，“寫兩份明顯行數不一樣的，每份空幾句，印的時候正反面組合順序什麽的再換一換，印完了把空的手寫上，然後今天交整張的明天交撕開的後天往紙上打個孔，應該能糊弄過去。”
沈聞楓：“你有這功夫老老實實抄也差不多了。”
“我才不要。啊！”沈語秋從床上彈坐起來。
沈語秋昨天剛被嚇得夠嗆，沈聞楓聽他突然大叫，立馬轉過身來擔心道：
“怎麽了？”
“啊，我沒事。”沈語秋看他一臉嚴肅，先解釋了一下，“我之前說的那個很喜歡的漫畫，終於要恢覆更新了。”
沈聞楓松了一口氣，轉回去繼續寫作業：“那是個日漫吧？我記得挺小眾的，漢化是不是還要等好久？”
“嗯，估計沒什麽人做，回頭找個翻譯軟件把字輸進去讓機器讀，翻譯不準我自己也能聽懂，就是輸進去有點費勁。”沈語秋趴回床上，晃著小腿，看起來心情相當不錯。
他什麽都看，漫畫，動畫，特攝，電影，電視劇，甚至音樂劇等等。其實沈語秋身上應該是有點語言天賦的，就純靠看著玩，也沒有刻意去學，日語雖然不認字，但不用翻譯也能看懂舞臺劇，韓語、俄語這種不常看的也都能聽懂一些詞句。只有英語，再學再聽，至今連蘋果能不能拼出來，都得看問他的時候他腦子給不給力。
晚飯圖省事兒煮了方便面，桌子上還攤著做到一半的小屋，估計他們這幾天都要站在廚房吃飯了。飯後，兩人重新投入到拼裝中。沈語秋正瞇著眼做得起勁，沈聞楓突然站起身說要下樓。
“下樓幹嘛啊？要買什麽東西去嗎？”沈語秋拿著鑷子，慢慢把一小棵花塞進花盆裏。
“跑步！你也得去！”沈聞楓等他放下手裏的小盆栽，從他手裏抽出鑷子扔到桌上，把人拎起來往臥室拖，“快去換衣服，都兩天沒跑了。”
“魔鬼！好不容易媽媽不在家！又是六日，而且之前不是說好了今天不出門的嗎！”沈語秋小幅度地掙紮著，發出了抗議。
“不出小區門，”沈聞楓把他放到床上，自己去拿要換的衣服，“再不跑，你連下樓都要我拖著去了。”
沈語秋撇撇嘴：“那就不練了唄，又不差那幾分。”
沈聞楓把衣物扔在床上，說：“一共十二分呢，引體向上一個做不了，選實心球也扔不遠。跑步這四分你還是差差吧。”
兩人身量差了不少，從上小學開始，沈聞楓一直比沈語秋高一截，經常就是沈聞楓穿不下的衣服，沈語秋拿來繼續穿，媽媽在添置新衣的時候也不會刻意買一樣的，以至於他們除了校服，幾乎沒有過像其他雙胞胎那樣，穿得一模一樣。壞處是本來就長得不像，這下更沒人能認出來他們是雙胞胎了，至於好處，那就是拿衣服的時候很好區分。
但拿錯的可能也不是沒有，畢竟疊起來的黑褲子都長一個樣。
下樓剛跑了幾步，沈語秋就停下來，隔著衣服提了提褲子：“哥，這好像是你的褲子，有點松。”
沈聞楓一直跑在他後面，見他停下也止住了腳步，低頭看了一眼沈語秋穿著有些長的褲腿：“好像是拿錯了……”
“走路還行，跑步會往下掉。”沈語秋盯著他的眼睛說，“你知道我不可能上樓換個褲子再下來跑步的，對吧？”
沈聞楓嘆了口氣，拍拍沈語秋的頭，無奈道：“行吧，怪我拿錯了。反正都下來了，溜達幾圈再上去也行。”
沈語秋歡呼一聲，並真心祝願：“希望每天都能拿錯褲子。”
沈聞楓：“那是不可能的。”
可能是初三的校園生活實在是沒什麽樂趣，也可能只是沈語秋的校園生活沒什麽樂趣，時間快得好像按了跳過鍵，剛考完結課考，轉眼又要考一模。
“趙昱又找你說什麽了？”沈聞楓看著旁邊剛剛從英語老師辦公室回來的人，一臉等著看戲的表情，“我想想啊，上上次問你是不是跟同學關系不和，上次問你是不是早戀了……噗，這次不會是問你是不是抑郁了吧，前幾天好像有一個鬧跳樓的。”
“閉嘴吧你！”沈語秋拿手上的書往他哥頭上輕拍了一下，“要跳樓那個又不是學生。”
他拉開椅子坐下嘆了口氣說：“這次還好，沒太離譜，就是說了說什麽木桶長板短板的，還說……”
“說什麽？”
沈語秋一臉無語：“說我結課考英語比以前考試分高了有二十分，看得出來知道著急開始努力了，繼續加油。”
“哈哈哈哈哈！”沈聞楓終於忍不住發出爆笑，笑夠了接著問，“那你怎麽說的？”
“我能怎麽說啊！我又不能直接告訴她我這次連題都沒看全瞎蒙的，敷衍唄，嗯嗯嗯，好好好，我努力。”沈語秋撲倒沈聞楓身上攬住他的脖子，“我努力個毛線球！還有你差不多得了，別笑了！”
“不笑了，不笑了。”沈聞楓拍了拍纏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你再給我勒死，想謀殺親哥啊。那你這回考試怎麽辦？接著瞎蒙？”
沈語秋放開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嗯，反正比考的分高。”
“也是。考完試下午還是晚些回去吧，去那片荒地？”所謂的荒地就是繞遠回家會路過的那一片拆到一半的舊房，還有後面本是農田的荒地，那裏連路過的人都很少，他們偶爾會去待一陣。
“不去。”沈語秋拒絕的幹脆。
啊，果然，又被拒絕了，感覺每次都會被拒絕啊，上次成功的時候怎麽說的來著？算了。沈聞楓習以為常，很熟練地轉換了話題：“媽媽說今天早回來，晚飯她來做，你要不先吃點再回去？”
“好，但願今晚沒有香菜。”沈語秋撇了撇嘴，“聞到就惡心。”
兩人買了些吃的，還繞了個遠路，回到家裏卻發現根本沒人在。
沈聞楓拿出手機，看到了十幾分鐘前發來的消息：“媽媽說去和姨姥姥一家聚餐了，臨時定的，好像是家裏孩子打算結婚了還是什麽的，稍微晚點回來，讓我們把提前拿出來化凍的食材放回去。”
完了。
沈語秋感覺自己全身都是冷的。
完了，今天絕對又會……
沈語秋大概知道一些，媽媽當初應該是被人騙了感情，才有的他們。當時也不知道著了什麽魔，不顧家人反對，堅決要生下來，直到現在還到處受人白眼，背後更是不知道被說了多少閑話。不管是不是結婚，這種聚餐，她去了就是受氣去的。
沈聞楓像平時一樣走到廚房，問想吃什麽。喊了幾句也沒得到回應，又走回來拍了拍還站在門口的沈語秋。
“怎麽了？”沈聞楓摸了摸沈語秋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哪裏不舒服嗎？感覺你臉色不太好。”
沈語秋沒接他的話，問道：“媽媽什麽時候發的消息？”
“一個多小時之前吧。”沈聞楓答道，見沈語秋神色緊張，追問道，“你怎麽了？”
“沒事。剛才吃過了，不餓，晚點再吃。”這次沈語秋回答了他上一個問題，拉著他去臥室，“哥你也晚點再吃吧，過來幫我看看卷子。”
“怎麽突然要看卷子？”沈聞楓帶著一臉疑惑，跟著他進屋，看著他關緊房門，拿起他從書包裏隨便抽出來放在書桌上的卷子，看了眼，“這不是好久之前的卷子嗎？先吃飯吧，剛才也沒吃多少。吃完飯再說，不差這一會兒。”
沈語秋一把拉住又要往外走的哥哥。
要是吃到一半媽媽回來了就慘了，雖然沒什麽用，但是還是躲起來比較好，說不定她就忘了這屋子裏還有兩個活人了呢？
但是肯定不能直接這麽說，現在的哥哥理解不了。
“吃飯也不差這一會兒，你先幫我看看。”沈語秋死死地拉著沈聞楓的胳膊，把他按到旁邊坐下。
沈聞楓拗不過他，拿起卷子看了一眼：“看啥啊，最後一題我也不會啊。”
沈語秋拿的是一張只錯了一題的數學卷子，而且還是一道老師壓根不教的難題。
“那你先拿支筆等我一下。”說完他又起身把兩人的書包和手機扔回臥室的衣櫃裏，去客廳確認了一遍，除了自己手裏的筆，顯眼的地方沒有尖銳或者易碎的東西，然後坐回來。沈聞楓一想走，他就胡亂問個莫名其妙的問題，要沈聞楓給他講。
沈聞楓搞不懂一點他是什麽意思，壓著冒上來的那點火氣，想問問清楚：“到底……”
“你別問了！”沈語秋吼著打斷他。
他現在腦子裏面亂成一團。
緊張，害怕，糾結。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在做無用功，但是只有這樣才能讓他稍微不去在意那些情緒，稍微忽略腦子裏好像要把自己撕成兩半的聲音。
“你吼什麽！”沈聞楓跟著提高了音量，“你在這莫名其妙的，還不準我問了啊？”
“別寫了！”他伸手去抓沈語秋在卷子上亂寫的手，“你看著我……”
小秋在發抖。
意識到這一點的沈聞楓瞬間音量和火氣都降了下去，什麽疑惑也好，莫名其妙被吼了也好，都拋到了九霄雲外。他現在只知道他嚇到弟弟了。
“對不起。”兩人幾乎同時出聲。
幾秒的沈默後，沈語秋先開了口：“你就這麽坐著就好，也別問了，求你了。”
“……好。”沈聞楓擡手在他背上摸了摸，“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吼你的，你別害怕。”
“我不是怕你……”沈語秋不想再解釋了。不想解釋，不想思考，不想去管那些糾結了。
雖然是雙胞胎，但是弟弟從小就比自己矮了一截，長得也顯小，所以沈聞楓有時會下意識把他當成小孩子，絲毫沒有註意到他早就過了被吼一句就會害怕的年紀，兩人就這麽幹坐著，誰也不說話，房間裏一片寂靜。不知過了多久，沈聞楓還處在懊惱中思考怎麽道歉，就聽到了門鎖轉動的聲音。
隨後是門被摔上的一聲巨響。
沈語秋猛地縮了一下，下意識抱緊自己，僵在原地。以至於沈聞楓手搭上臥室門把，他才反應過來，沖過去攔住沈聞楓,壓著聲音求他不要出去，不要出聲。
一聲巨響，是有人在砸門板，沈語秋進來時給門上了鎖，從外面打不開，但最多再踹兩腳，這鎖也就廢了。
沈聞楓還是把門打開了。沒了遮擋的一瞬間，什麽東西朝著他們飛了過來。完全是身體的本能沈聞楓回身，護著沈語秋躲開。
門外的媽媽一身酒氣，紅著眼。
沈語秋大腦一片空白，把自己縮起來，發顫的手死死抓著胳膊，在上面留下了一排指甲印。沈聞楓拍拍他，示意他躲起來。
見他沒反應，沈聞楓又推了推他，附在他耳邊說：“是我，哥哥在呢，別怕。”
沈語秋看著他，不想一個人躲起來，可又不敢不躲起來。最終，他只是抽走哥哥手裏的筆，熟練地打開衣櫃門鉆進去。
啜泣哭喊的聲音，輕輕關門的聲音。
沈語秋躲在衣櫃裏，蜷起身子，閉上眼睛，死死捂住耳朵。
女人尖銳的叫聲，東西砸到地上的響聲。
聲音穿過被關上的臥室門，穿過緊閉的櫃門，穿過黑暗，傳到被捂住的耳朵裏。
身體受到撞擊的悶響，從緊咬的牙關漏出的痛呼。
鋪天蓋地的聲音擊碎一道道屏障，將沈語秋包圍，他只能在內心無聲地反駁。
“為了生你們我受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
明明是你自己非要生的，明明我們受得白眼更多。
“沒良心的東西！看我難受連安慰一下都不知道是嗎？還真是混蛋的種！”
明明關心你的話就會被說是看你笑話，混蛋的種，確實，哪怕不算那個沒見過的混蛋，也還有你。
“我天天工作這麽辛苦供你們上學，供你們吃喝！”
你養我們只是為了不被別人罵冷血，連自己生的孩子都能不要吧。
“我做錯了什麽啊！我上輩子欠你們的啊！”
又不是我們在指責你。
“我都被你們逼成什麽樣了啊！怎麽就生了你們兩個討債鬼！”
你明明只是想找個理由把在外面受得氣撒出去。
沈語秋在心裏一句一句地反駁著，好像這樣就可以忽略內心的聲音。
你為什麽不出去。
為什麽不幫他。
為什麽就這麽聽著。
憑什麽你一個人躲在這裏。
你害怕，你怕疼，他就不怕了嗎。
他就比你早出生那麽幾分鐘，憑什麽每次都是他護著你。
……
你就是個虛偽小人，就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你要是消失就好了。
或者就這麽永遠縮在這裏，永遠在這個黑暗的小盒子裏當個縮頭烏龜。
所以，拜托了。
不要有光照進來。
不要有光照到我。
不管是還在怒吼著的媽媽，還是帶著傷安慰他沒事了的哥哥，沈語秋都不想看到。
不要有光照進來，不要打開櫃門，不要讓我看到，不要讓我回去面對。
所以，即使早就知道外面安靜下來了，即使已經感覺到了櫃門被打開，他還是捂著耳朵，把頭埋在膝蓋裏，閉著眼睛不肯睜開。
“小秋，”沈聞楓彎下腰，跪坐在衣櫃旁邊，一下一下的摸著沈語秋的脊背，輕聲哄著，“沒事了，是哥哥，出來吧。”
“對不起。”淚水一下子從眼眶中湧出來，沈語秋依舊低著頭，一聲聲地重覆著，“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我沒事，真的。”沈聞楓不催他，也不管身上各處還沒散去的痛楚，耐心地等他平靜下來，“你擡頭看看我好不好？或者先出來，嗯？”
沈語秋抹了眼淚，從衣櫃裏出來，但依舊低著頭不肯去看沈聞楓。
或者說不敢。
自私虛偽的人渣。這是沈語秋給自己的評價。
嘴上說著擔心，說著抱歉，但每一次都只會躲起來，最後還要楚楚可憐地等著哥哥來安慰自己。已經享受著來自哥哥的保護，還想逃離這份罪惡感。
媽媽好像已經回到房間睡下了，沈聞楓牽著沈語秋的手，去廁所簡單清洗了一下，確認了一下身上沒有什麽嚴重的傷，便回到臥室準備休息。
依舊是睡在同一張床上，依舊是抱在一起，但今天的沈聞楓抱得很緊。
溫熱的呼吸拂過臉頰，沈語秋很確定，現在的是和自己一起出生一起長大的哥哥。
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自己的哥哥變成了兩個。
沈語秋看著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上的傷痕，在腦海裏尋找著答案。
第一次讓自己躲起來的時候？還是第一次帶著一身傷哄自己的時候？不知道，反正當自己發現平時的哥哥不記得媽媽會家暴的時候擔心了好一陣。
人渣就是人渣，這種時候除了擔心哥哥怎麽了，竟然還在擔心以後是不是沒人護著自己了。
不過顯然，這個擔心完全沒有必要。每次從被打之前，直到傷好得差不多，以前的哥哥都會回來。
沈語秋曾經隱晦地問過幾次，得到的結果就是，媽媽會家暴這件事也好，身上沒好全的傷是怎麽來的也好，平時的沈聞楓一概不記得。
“睡不著嗎？”身後傳來沈聞楓刻意放輕的聲音。
“……嗯。”沈語秋回過神來應了一聲。
“沒事，別怕，哥哥會一直護著你的。”沈聞楓輕聲安慰，聲音裏透著疲倦。
“為什麽？”鬼使神差地，沈語秋問了一句。
“嗯？”沈聞楓反應了一會兒他問得是什麽，“因為我是你哥哥啊。”
“明明只差了幾分鐘。”明明你沒必要做到這個程度的。
“差半分鐘也是你哥哥。”沈聞楓握住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捏著，“而且我們小秋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個子也小，膽子也小，看著就想藏起來保護好。”
沈語秋不知道該說什麽，岔開話題：“好不容易拼的屋子，壞掉了。”
“沒關系，我能修好它，下次記得放臥室裏就好了。”
“太麻煩了，別費力氣了。”都碎成那樣了，零件估計都找不齊，而且就算修好了遲早也還會壞。
“明天放假，陪我去舊房那片待會兒吧。”沈聞楓沒答應也沒反駁，聲音帶著困意。
“好。”
沈語秋幾乎從來不會拒絕現在的沈聞楓。因為愧疚，他虧欠得太多了，但更多的是因為沈聞楓壓根不會提出什麽過分的要求。
舊房從外面看就像個垃圾場，沒人管，也沒人樂意去，臟、亂，但很清靜。往裏走走的話有一小片稍微幹凈點的地方，他們找到一個圍墻被拆掉一半的二樓，沈聞楓上去走到平臺邊坐下，小腿垂在外面微微晃著。沈語秋其實有點害怕，但還是跟過去坐到他旁邊。
兩人就這麽坐著，誰也沒有出聲。他們經常這樣，或者說如果沈聞楓不開口的話，幾乎都是這樣。
沈語秋不是很知道該怎麽和現在的哥哥相處。愧疚，以及……
突然，他被人從背後不輕不重地推了一把。
害怕。
腦子裏一片空白，忘記了出聲，忘記了呼吸。
沒等他反應過來維持平衡，一只手伸過來，攬著他向後躺到了地上。
是哥哥。都是哥哥。不管是往下推他的，還是往回拉他的，都是哥哥。
害怕摔下去。害怕現在的哥哥。
“嚇著了？”沈聞楓抱著他，臉埋在他肩窩，輕拍著他正在發抖的身體，“對不起，明明知道小秋膽小，不該跟小秋開這種玩笑的，下次不會了，原諒哥哥，好嗎？”
不是開玩笑。
雖然很少出現這種情況，雖然每次都是在發呆的狀態下，雖然每次都會立刻反應過來停下。
但不是開玩笑。哥哥是認真的。
至於原諒什麽的，沈語秋並不會怪他。每次都是哥哥一個人去面對暴躁的媽媽，自己躲起來什麽也不管，反而還要哥哥來哄自己，想報覆一下也很正常。或者說這些小小的報覆反而能讓他心安一點。
但害怕還是會害怕的。
沈語秋慢慢平覆著呼吸和心跳：“……哥哥，我害怕，我們去下面好不好？”他很少向哥哥提出要求，他並不是什麽追求“刺激”的人，即使知道哥哥不會真的讓自己掉下去，這種體驗也是越少越好。
只要自己說害怕，哥哥一定會答應的。
“好，我們下去。”沈聞楓起身站到離邊緣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等著沈語秋從地上爬起來。
走到一樓，一起靠墻坐下，沈聞楓先開了口：“昨天白天喊你不是說不來嗎，怎麽又答應了？”
“現在不想在家待著。”其實是因為不想和什麽都不記得的哥哥一起來這裏。
哥哥幾乎每次被媽媽打了之後都會帶他來這裏，這裏對他來說更像是一個象征。
“沒辦法，再不想也得回去，不過可以待久一些。”沈聞楓揉了揉沈語秋的頭發，“等等吧，以後畢業了、有錢了，就帶小秋搬出去住。”
“那如果……”沈語秋試探的問，“如果我有錢，可以自己在外面租房子，哥哥會跟我走嗎？就哥哥一個人。”
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逃走。
如果逃出去了，自己就不用再害怕了，哥哥就不用再受傷了，他們之間是不是還可以回到像小時候那樣。
“好啊。”沈聞楓笑著答應，“小秋想帶我去哪裏都可以。”
“那我們約好了，不許變卦？”
“嗯，約好了。”
“放假了我就去兼職。”
“嗯，我也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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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次再答應你一塊拼這玩意，我就一輩子逃不開英語！”沈語秋發著對他而言的毒誓，手上卻小心翼翼地第三次拆開裝錯的迷你食物擺件。
兩個半小時前，剛剛睡醒頂著一頭雞窩的沈語秋對著一桌子奇奇怪怪的小零件，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即將要面臨什麽。
“這就是你說的小屋？你確定我們要用這個，”沈語秋指了指桌上的一堆碎片，又指了指包裝盒上的成品圖，“做出來這個？”
“對，要把這些剪下來，貼到那些小木片上，然後再拼。”沈聞楓舉了舉手裏正在剪的圖紙。
“那……”沈語秋對著幾小包不明物體，思考了一下這東西應該叫什麽，“那堆花花綠綠的，小疙瘩？那是幹嘛的？”
沈聞楓騰出手來，拿起一包向他確認：“這個？這個是小零件，盤子裏的飯菜啊瓶瓶罐罐什麽的。”
“咱就不能挑個簡單的做麽……”雖然說聽起來也不是很難，但這個絕對麻煩死，“零件都是配好的直接擺上就行的那種。”
“那就不叫自己做的了。”沈聞楓站起身，向廚房走去，“先去洗漱，我給你把早飯熱了。就站廚房吃吧，省得收拾了。”
說是早飯，但都已經十一點了，沈聞楓幹脆又煮了一小鍋面，解決了午飯。兩人回到桌前，沈聞楓上午已經把材料分好了類，指著桌上的兩堆問沈語秋：
“剪紙還是裝配件，你選一個”
“裝配件吧。”沈語秋在他對面坐下，拿起說明書，仔細對比區分各個零件。拿著鑷子，擰幾個瓶瓶罐罐，粘幾個桌椅板凳。
兩個小時後，他後悔了。
為什麽擺在桌上的飯菜還需要他自己拼啊！
在第三次拼好了飯菜卻發現自己拿錯了盤子之後，沈語秋發誓，diy什麽的自己這輩子絕對不做第二次。
“要不咱倆換換？我快剪完了，你把這些粘粘疊疊什麽的。”沈聞楓提議。
“不換，我怕貼錯，還是你來吧”沈語秋放下手裏的東西，起身活動肩膀，
“這玩意要做多久啊。”
“按照現在的速度，兩三天吧，應該。”沈聞楓說。
沈語秋吐出一大口氣，搖搖晃晃地挪回臥室，撲倒在床上：“那你先加油，我不行了，癱會兒。”
沈聞楓瞥了一眼沙發：“你手機忘拿了。”
“啊，”沈語秋保持著臉埋在被子團裏的姿勢，擡胳膊摸了摸旁邊，“你幫我拿進來好不好，我不想動了。”
“自己來拿。”沈聞楓說。
“哥——”沈語秋拖長了聲音，翻了個身對著門口撒嬌道，“拜托了，幫我拿一下嘛，哥最好了，幫我一下，好不好？”
“行行行”，沈聞楓壓下上揚的嘴角，裝作被他吵到了才答應的樣子，“等我剪完這個就給你拿。”
“謝謝哥！”
沈聞楓拿起手機，回到臥室，丟給沈語秋，自己坐到書桌前打開了書包。
“你要寫作業嗎？”沈語秋問。
“嗯。”沈聞楓把要寫的作業全部拿出來，放在左手邊，再把打算練的習題壓在作業底下，對沈語秋說，“你回頭把語文寫了，別的早上現補就來得及。”
此話一出，沈語秋立刻察覺到不對勁：“老太婆又犯什麽病了。”
“結課考卷子，抄錯題，包括閱讀原文的那種。”
“啊？？？”
“還有，默寫錯的。錯哪句，全篇，每天抄兩遍。”
“每天？”
“每天，抄到下次考試。下次考完換新錯的抄。”
“不是，她……”
“她有病不是一天兩天了。”沈聞楓預判了沈語秋接下來要說的話，打斷道，“但凡你字好看點我還能幫你抄抄，字跡差太多一眼就看出來了。”
沈語秋想了一會兒，問：“用什麽紙沒規定吧？”
“沒有，怎麽了？”沈聞楓好奇地轉頭看向自己不知道又想到什麽歪點子的弟弟。
“我要覆印，”沈語秋解釋道，“寫兩份明顯行數不一樣的，每份空幾句，印的時候正反面組合順序什麽的再換一換，印完了把空的手寫上，然後今天交整張的明天交撕開的後天往紙上打個孔，應該能糊弄過去。”
沈聞楓：“你有這功夫老老實實抄也差不多了。”
“我才不要。啊！”沈語秋從床上彈坐起來。
沈語秋昨天剛被嚇得夠嗆，沈聞楓聽他突然大叫，立馬轉過身來擔心道：
“怎麽了？”
“啊，我沒事。”沈語秋看他一臉嚴肅，先解釋了一下，“我之前說的那個很喜歡的漫畫，終於要恢覆更新了。”
沈聞楓松了一口氣，轉回去繼續寫作業：“那是個日漫吧？我記得挺小眾的，漢化是不是還要等好久？”
“嗯，估計沒什麽人做，回頭找個翻譯軟件把字輸進去讓機器讀，翻譯不準我自己也能聽懂，就是輸進去有點費勁。”沈語秋趴回床上，晃著小腿，看起來心情相當不錯。
他什麽都看，漫畫，動畫，特攝，電影，電視劇，甚至音樂劇等等。其實沈語秋身上應該是有點語言天賦的，就純靠看著玩，也沒有刻意去學，日語雖然不認字，但不用翻譯也能看懂舞臺劇，韓語、俄語這種不常看的也都能聽懂一些詞句。只有英語，再學再聽，至今連蘋果能不能拼出來，都得看問他的時候他腦子給不給力。
晚飯圖省事兒煮了方便面，桌子上還攤著做到一半的小屋，估計他們這幾天都要站在廚房吃飯了。飯後，兩人重新投入到拼裝中。沈語秋正瞇著眼做得起勁，沈聞楓突然站起身說要下樓。
“下樓幹嘛啊？要買什麽東西去嗎？”沈語秋拿著鑷子，慢慢把一小棵花塞進花盆裏。
“跑步！你也得去！”沈聞楓等他放下手裏的小盆栽，從他手裏抽出鑷子扔到桌上，把人拎起來往臥室拖，“快去換衣服，都兩天沒跑了。”
“魔鬼！好不容易媽媽不在家！又是六日，而且之前不是說好了今天不出門的嗎！”沈語秋小幅度地掙紮著，發出了抗議。
“不出小區門，”沈聞楓把他放到床上，自己去拿要換的衣服，“再不跑，你連下樓都要我拖著去了。”
沈語秋撇撇嘴：“那就不練了唄，又不差那幾分。”
沈聞楓把衣物扔在床上，說：“一共十二分呢，引體向上一個做不了，選實心球也扔不遠。跑步這四分你還是差差吧。”
兩人身量差了不少，從上小學開始，沈聞楓一直比沈語秋高一截，經常就是沈聞楓穿不下的衣服，沈語秋拿來繼續穿，媽媽在添置新衣的時候也不會刻意買一樣的，以至於他們除了校服，幾乎沒有過像其他雙胞胎那樣，穿得一模一樣。壞處是本來就長得不像，這下更沒人能認出來他們是雙胞胎了，至於好處，那就是拿衣服的時候很好區分。
但拿錯的可能也不是沒有，畢竟疊起來的黑褲子都長一個樣。
下樓剛跑了幾步，沈語秋就停下來，隔著衣服提了提褲子：“哥，這好像是你的褲子，有點松。”
沈聞楓一直跑在他後面，見他停下也止住了腳步，低頭看了一眼沈語秋穿著有些長的褲腿：“好像是拿錯了……”
“走路還行，跑步會往下掉。”沈語秋盯著他的眼睛說，“你知道我不可能上樓換個褲子再下來跑步的，對吧？”
沈聞楓嘆了口氣，拍拍沈語秋的頭，無奈道：“行吧，怪我拿錯了。反正都下來了，溜達幾圈再上去也行。”
沈語秋歡呼一聲，並真心祝願：“希望每天都能拿錯褲子。”
沈聞楓：“那是不可能的。”
可能是初三的校園生活實在是沒什麽樂趣，也可能只是沈語秋的校園生活沒什麽樂趣，時間快得好像按了跳過鍵，剛考完結課考，轉眼又要考一模。
“趙昱又找你說什麽了？”沈聞楓看著旁邊剛剛從英語老師辦公室回來的人，一臉等著看戲的表情，“我想想啊，上上次問你是不是跟同學關系不和，上次問你是不是早戀了……噗，這次不會是問你是不是抑郁了吧，前幾天好像有一個鬧跳樓的。”
“閉嘴吧你！”沈語秋拿手上的書往他哥頭上輕拍了一下，“要跳樓那個又不是學生。”
他拉開椅子坐下嘆了口氣說：“這次還好，沒太離譜，就是說了說什麽木桶長板短板的，還說……”
“說什麽？”
沈語秋一臉無語：“說我結課考英語比以前考試分高了有二十分，看得出來知道著急開始努力了，繼續加油。”
“哈哈哈哈哈！”沈聞楓終於忍不住發出爆笑，笑夠了接著問，“那你怎麽說的？”
“我能怎麽說啊！我又不能直接告訴她我這次連題都沒看全瞎蒙的，敷衍唄，嗯嗯嗯，好好好，我努力。”沈語秋撲倒沈聞楓身上攬住他的脖子，“我努力個毛線球！還有你差不多得了，別笑了！”
“不笑了，不笑了。”沈聞楓拍了拍纏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你再給我勒死，想謀殺親哥啊。那你這回考試怎麽辦？接著瞎蒙？”
沈語秋放開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嗯，反正比考的分高。”
“也是。考完試下午還是晚些回去吧，去那片荒地？”所謂的荒地就是繞遠回家會路過的那一片拆到一半的舊房，還有後面本是農田的荒地，那裏連路過的人都很少，他們偶爾會去待一陣。
“不去。”沈語秋拒絕的幹脆。
啊，果然，又被拒絕了，感覺每次都會被拒絕啊，上次成功的時候怎麽說的來著？算了。沈聞楓習以為常，很熟練地轉換了話題：“媽媽說今天早回來，晚飯她來做，你要不先吃點再回去？”
“好，但願今晚沒有香菜。”沈語秋撇了撇嘴，“聞到就惡心。”
兩人買了些吃的，還繞了個遠路，回到家裏卻發現根本沒人在。
沈聞楓拿出手機，看到了十幾分鐘前發來的消息：“媽媽說去和姨姥姥一家聚餐了，臨時定的，好像是家裏孩子打算結婚了還是什麽的，稍微晚點回來，讓我們把提前拿出來化凍的食材放回去。”
完了。
沈語秋感覺自己全身都是冷的。
完了，今天絕對又會……
沈語秋大概知道一些，媽媽當初應該是被人騙了感情，才有的他們。當時也不知道著了什麽魔，不顧家人反對，堅決要生下來，直到現在還到處受人白眼，背後更是不知道被說了多少閑話。不管是不是結婚，這種聚餐，她去了就是受氣去的。
沈聞楓像平時一樣走到廚房，問想吃什麽。喊了幾句也沒得到回應，又走回來拍了拍還站在門口的沈語秋。
“怎麽了？”沈聞楓摸了摸沈語秋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哪裏不舒服嗎？感覺你臉色不太好。”
沈語秋沒接他的話，問道：“媽媽什麽時候發的消息？”
“一個多小時之前吧。”沈聞楓答道，見沈語秋神色緊張，追問道，“你怎麽了？”
“沒事。剛才吃過了，不餓，晚點再吃。”這次沈語秋回答了他上一個問題，拉著他去臥室，“哥你也晚點再吃吧，過來幫我看看卷子。”
“怎麽突然要看卷子？”沈聞楓帶著一臉疑惑，跟著他進屋，看著他關緊房門，拿起他從書包裏隨便抽出來放在書桌上的卷子，看了眼，“這不是好久之前的卷子嗎？先吃飯吧，剛才也沒吃多少。吃完飯再說，不差這一會兒。”
沈語秋一把拉住又要往外走的哥哥。
要是吃到一半媽媽回來了就慘了，雖然沒什麽用，但是還是躲起來比較好，說不定她就忘了這屋子裏還有兩個活人了呢？
但是肯定不能直接這麽說，現在的哥哥理解不了。
“吃飯也不差這一會兒，你先幫我看看。”沈語秋死死地拉著沈聞楓的胳膊，把他按到旁邊坐下。
沈聞楓拗不過他，拿起卷子看了一眼：“看啥啊，最後一題我也不會啊。”
沈語秋拿的是一張只錯了一題的數學卷子，而且還是一道老師壓根不教的難題。
“那你先拿支筆等我一下。”說完他又起身把兩人的書包和手機扔回臥室的衣櫃裏，去客廳確認了一遍，除了自己手裏的筆，顯眼的地方沒有尖銳或者易碎的東西，然後坐回來。沈聞楓一想走，他就胡亂問個莫名其妙的問題，要沈聞楓給他講。
沈聞楓搞不懂一點他是什麽意思，壓著冒上來的那點火氣，想問問清楚：“到底……”
“你別問了！”沈語秋吼著打斷他。
他現在腦子裏面亂成一團。
緊張，害怕，糾結。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在做無用功，但是只有這樣才能讓他稍微不去在意那些情緒，稍微忽略腦子裏好像要把自己撕成兩半的聲音。
“你吼什麽！”沈聞楓跟著提高了音量，“你在這莫名其妙的，還不準我問了啊？”
“別寫了！”他伸手去抓沈語秋在卷子上亂寫的手，“你看著我……”
小秋在發抖。
意識到這一點的沈聞楓瞬間音量和火氣都降了下去，什麽疑惑也好，莫名其妙被吼了也好，都拋到了九霄雲外。他現在只知道他嚇到弟弟了。
“對不起。”兩人幾乎同時出聲。
幾秒的沈默後，沈語秋先開了口：“你就這麽坐著就好，也別問了，求你了。”
“……好。”沈聞楓擡手在他背上摸了摸，“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吼你的，你別害怕。”
“我不是怕你……”沈語秋不想再解釋了。不想解釋，不想思考，不想去管那些糾結了。
雖然是雙胞胎，但是弟弟從小就比自己矮了一截，長得也顯小，所以沈聞楓有時會下意識把他當成小孩子，絲毫沒有註意到他早就過了被吼一句就會害怕的年紀，兩人就這麽幹坐著，誰也不說話，房間裏一片寂靜。不知過了多久，沈聞楓還處在懊惱中思考怎麽道歉，就聽到了門鎖轉動的聲音。
隨後是門被摔上的一聲巨響。
沈語秋猛地縮了一下，下意識抱緊自己，僵在原地。以至於沈聞楓手搭上臥室門把，他才反應過來，沖過去攔住沈聞楓,壓著聲音求他不要出去，不要出聲。
一聲巨響，是有人在砸門板，沈語秋進來時給門上了鎖，從外面打不開，但最多再踹兩腳，這鎖也就廢了。
沈聞楓還是把門打開了。沒了遮擋的一瞬間，什麽東西朝著他們飛了過來。完全是身體的本能沈聞楓回身，護著沈語秋躲開。
門外的媽媽一身酒氣，紅著眼。
沈語秋大腦一片空白，把自己縮起來，發顫的手死死抓著胳膊，在上面留下了一排指甲印。沈聞楓拍拍他，示意他躲起來。
見他沒反應，沈聞楓又推了推他，附在他耳邊說：“是我，哥哥在呢，別怕。”
沈語秋看著他，不想一個人躲起來，可又不敢不躲起來。最終，他只是抽走哥哥手裏的筆，熟練地打開衣櫃門鉆進去。
啜泣哭喊的聲音，輕輕關門的聲音。
沈語秋躲在衣櫃裏，蜷起身子，閉上眼睛，死死捂住耳朵。
女人尖銳的叫聲，東西砸到地上的響聲。
聲音穿過被關上的臥室門，穿過緊閉的櫃門，穿過黑暗，傳到被捂住的耳朵裏。
身體受到撞擊的悶響，從緊咬的牙關漏出的痛呼。
鋪天蓋地的聲音擊碎一道道屏障，將沈語秋包圍，他只能在內心無聲地反駁。
“為了生你們我受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
明明是你自己非要生的，明明我們受得白眼更多。
“沒良心的東西！看我難受連安慰一下都不知道是嗎？還真是混蛋的種！”
明明關心你的話就會被說是看你笑話，混蛋的種，確實，哪怕不算那個沒見過的混蛋，也還有你。
“我天天工作這麽辛苦供你們上學，供你們吃喝！”
你養我們只是為了不被別人罵冷血，連自己生的孩子都能不要吧。
“我做錯了什麽啊！我上輩子欠你們的啊！”
又不是我們在指責你。
“我都被你們逼成什麽樣了啊！怎麽就生了你們兩個討債鬼！”
你明明只是想找個理由把在外面受得氣撒出去。
沈語秋在心裏一句一句地反駁著，好像這樣就可以忽略內心的聲音。
你為什麽不出去。
為什麽不幫他。
為什麽就這麽聽著。
憑什麽你一個人躲在這裏。
你害怕，你怕疼，他就不怕了嗎。
他就比你早出生那麽幾分鐘，憑什麽每次都是他護著你。
……
你就是個虛偽小人，就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你要是消失就好了。
或者就這麽永遠縮在這裏，永遠在這個黑暗的小盒子裏當個縮頭烏龜。
所以，拜托了。
不要有光照進來。
不要有光照到我。
不管是還在怒吼著的媽媽，還是帶著傷安慰他沒事了的哥哥，沈語秋都不想看到。
不要有光照進來，不要打開櫃門，不要讓我看到，不要讓我回去面對。
所以，即使早就知道外面安靜下來了，即使已經感覺到了櫃門被打開，他還是捂著耳朵，把頭埋在膝蓋裏，閉著眼睛不肯睜開。
“小秋，”沈聞楓彎下腰，跪坐在衣櫃旁邊，一下一下的摸著沈語秋的脊背，輕聲哄著，“沒事了，是哥哥，出來吧。”
“對不起。”淚水一下子從眼眶中湧出來，沈語秋依舊低著頭，一聲聲地重覆著，“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我沒事，真的。”沈聞楓不催他，也不管身上各處還沒散去的痛楚，耐心地等他平靜下來，“你擡頭看看我好不好？或者先出來，嗯？”
沈語秋抹了眼淚，從衣櫃裏出來，但依舊低著頭不肯去看沈聞楓。
或者說不敢。
自私虛偽的人渣。這是沈語秋給自己的評價。
嘴上說著擔心，說著抱歉，但每一次都只會躲起來，最後還要楚楚可憐地等著哥哥來安慰自己。已經享受著來自哥哥的保護，還想逃離這份罪惡感。
媽媽好像已經回到房間睡下了，沈聞楓牽著沈語秋的手，去廁所簡單清洗了一下，確認了一下身上沒有什麽嚴重的傷，便回到臥室準備休息。
依舊是睡在同一張床上，依舊是抱在一起，但今天的沈聞楓抱得很緊。
溫熱的呼吸拂過臉頰，沈語秋很確定，現在的是和自己一起出生一起長大的哥哥。
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自己的哥哥變成了兩個。
沈語秋看著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上的傷痕，在腦海裏尋找著答案。
第一次讓自己躲起來的時候？還是第一次帶著一身傷哄自己的時候？不知道，反正當自己發現平時的哥哥不記得媽媽會家暴的時候擔心了好一陣。
人渣就是人渣，這種時候除了擔心哥哥怎麽了，竟然還在擔心以後是不是沒人護著自己了。
不過顯然，這個擔心完全沒有必要。每次從被打之前，直到傷好得差不多，以前的哥哥都會回來。
沈語秋曾經隱晦地問過幾次，得到的結果就是，媽媽會家暴這件事也好，身上沒好全的傷是怎麽來的也好，平時的沈聞楓一概不記得。
“睡不著嗎？”身後傳來沈聞楓刻意放輕的聲音。
“……嗯。”沈語秋回過神來應了一聲。
“沒事，別怕，哥哥會一直護著你的。”沈聞楓輕聲安慰，聲音裏透著疲倦。
“為什麽？”鬼使神差地，沈語秋問了一句。
“嗯？”沈聞楓反應了一會兒他問得是什麽，“因為我是你哥哥啊。”
“明明只差了幾分鐘。”明明你沒必要做到這個程度的。
“差半分鐘也是你哥哥。”沈聞楓握住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捏著，“而且我們小秋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個子也小，膽子也小，看著就想藏起來保護好。”
沈語秋不知道該說什麽，岔開話題：“好不容易拼的屋子，壞掉了。”
“沒關系，我能修好它，下次記得放臥室裏就好了。”
“太麻煩了，別費力氣了。”都碎成那樣了，零件估計都找不齊，而且就算修好了遲早也還會壞。
“明天放假，陪我去舊房那片待會兒吧。”沈聞楓沒答應也沒反駁，聲音帶著困意。
“好。”
沈語秋幾乎從來不會拒絕現在的沈聞楓。因為愧疚，他虧欠得太多了，但更多的是因為沈聞楓壓根不會提出什麽過分的要求。
舊房從外面看就像個垃圾場，沒人管，也沒人樂意去，臟、亂，但很清靜。往裏走走的話有一小片稍微幹凈點的地方，他們找到一個圍墻被拆掉一半的二樓，沈聞楓上去走到平臺邊坐下，小腿垂在外面微微晃著。沈語秋其實有點害怕，但還是跟過去坐到他旁邊。
兩人就這麽坐著，誰也沒有出聲。他們經常這樣，或者說如果沈聞楓不開口的話，幾乎都是這樣。
沈語秋不是很知道該怎麽和現在的哥哥相處。愧疚，以及……
突然，他被人從背後不輕不重地推了一把。
害怕。
腦子裏一片空白，忘記了出聲，忘記了呼吸。
沒等他反應過來維持平衡，一只手伸過來，攬著他向後躺到了地上。
是哥哥。都是哥哥。不管是往下推他的，還是往回拉他的，都是哥哥。
害怕摔下去。害怕現在的哥哥。
“嚇著了？”沈聞楓抱著他，臉埋在他肩窩，輕拍著他正在發抖的身體，“對不起，明明知道小秋膽小，不該跟小秋開這種玩笑的，下次不會了，原諒哥哥，好嗎？”
不是開玩笑。
雖然很少出現這種情況，雖然每次都是在發呆的狀態下，雖然每次都會立刻反應過來停下。
但不是開玩笑。哥哥是認真的。
至於原諒什麽的，沈語秋並不會怪他。每次都是哥哥一個人去面對暴躁的媽媽，自己躲起來什麽也不管，反而還要哥哥來哄自己，想報覆一下也很正常。或者說這些小小的報覆反而能讓他心安一點。
但害怕還是會害怕的。
沈語秋慢慢平覆著呼吸和心跳：“……哥哥，我害怕，我們去下面好不好？”他很少向哥哥提出要求，他並不是什麽追求“刺激”的人，即使知道哥哥不會真的讓自己掉下去，這種體驗也是越少越好。
只要自己說害怕，哥哥一定會答應的。
“好，我們下去。”沈聞楓起身站到離邊緣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等著沈語秋從地上爬起來。
走到一樓，一起靠墻坐下，沈聞楓先開了口：“昨天白天喊你不是說不來嗎，怎麽又答應了？”
“現在不想在家待著。”其實是因為不想和什麽都不記得的哥哥一起來這裏。
哥哥幾乎每次被媽媽打了之後都會帶他來這裏，這裏對他來說更像是一個象征。
“沒辦法，再不想也得回去，不過可以待久一些。”沈聞楓揉了揉沈語秋的頭發，“等等吧，以後畢業了、有錢了，就帶小秋搬出去住。”
“那如果……”沈語秋試探的問，“如果我有錢，可以自己在外面租房子，哥哥會跟我走嗎？就哥哥一個人。”
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逃走。
如果逃出去了，自己就不用再害怕了，哥哥就不用再受傷了，他們之間是不是還可以回到像小時候那樣。
“好啊。”沈聞楓笑著答應，“小秋想帶我去哪裏都可以。”
“那我們約好了，不許變卦？”
“嗯，約好了。”
“放假了我就去兼職。”
“嗯，我也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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