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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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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魚

“飛白哥哥,那晚救我們的究竟是什麽?”

睡夢中於淳總是能看見那個從水中走來的身影,他是神祇降世,神情中充滿悲憫,救起他和飛白哥哥又很快遁入水中。

於淳想這大概是他不願離開湘水的原因之一。

“不知道,怎麽問起這個?”

陸飛白手臂放在看診臺上,衣袖擼到手肘處,露出疤痕遍布的內側皮膚,細長的銀針在於淳的撚動下不斷深入。

“小六姐姐要離開了,我不知道留在這對不對。”

陸飛白聞言一個激靈站起來,“要走?怎麽不帶上我?嘶!”

後知後覺,密密麻麻的痛意襲了上來,千萬只螞蟻沿著筋脈啃咬似的。

於淳捏著的銀針被拔出,還插著的十幾根不停顫動起來。

看著面前小孩的責備目光,陸飛白心虛一秒問,“什麽時候?”

於淳說,“今天。”

陸飛白三兩下拔光手上的銀針,連句話也沒留,起身時還帶歪了坐著的那張凳子。

在小院裏晾曬藥材的弟子聽見聲響,擡頭時只看見陸飛白的背影,沖著他大喊道,“陸兄,記得明天還得來紮針。”

於淳走到陽光下神情落寞,懨懨的道,“明天應該不會來了。”

小六沿著來路出去,一路走出了湘水門。

入口處的石制牌坊被大水沖垮,新建的牌坊在邊上幾步遠的地方,因為門派經費吃緊選了木質,上面的彩漆還很鮮艷。

舊石柱插在地裏,寫著“湘水門”三字的石板碎裂成好幾塊,開春後瘋長的雜草圍在四周,再晚來一天就會被遮擋的密不透風。

“小六姑娘,等等我!帶我一塊走!”陸飛白喘著粗氣喊道。

小六聽見停下步子,陸飛白已經來到跟前,撐著膝蓋有些站不穩的樣子。

“陸大哥你在說什麽呢?我只是在這……”小六卡殼片刻才憋出了一個詞,“賞景。”

是的她不想帶上陸飛白,為此不惜找了一個拙劣的借口,希望他歇了離開的心思。

沒人會無緣無故帶上一個會吃糧食的拖累吧,當然祝光除外。

陸飛白也似乎看穿了這拙劣借口背後的本質,直接了當道,“小六姑娘,小淳都告訴我了,山野間猛獸啊,妖怪啊多的很,你一個人多危險啊,既然要離開,我們兩個同行比你一個人走不得安全許多。”

小六盯著陸飛白,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陸飛白被小六看的有些瑟縮,長久以來被苛待的身子很單薄,在湘水吃了多少補藥都沒能補回來,只是氣色比剛來時好了許多。

他低下頭,單薄的身體掛著寬大的道袍,風一吹全都灌進了衣領衣袖裏鼓了起來,獵獵作響,只怕下一秒就要隨風而去。

陸飛白哀求,“小六姑娘,你放心,只要我回到陸府一定會好好報答你的。”

小六想起了些不好的回憶,抽出手沒有絲毫心軟,“免了,帶你去陸府少不了一頓毒打。”

“姑娘救命之恩飛白沒齒難忘,陸府情況覆雜,主母……”陸飛白停頓一瞬,一切盡在不言中,“只要見到我父親,一定會有重謝。”

重謝?小六想了想,陸府的財勢籠罩了其附近的所有村鎮,當家主母身邊的丫鬟都是穿金戴銀的,要是獲得重賞……

小六摸著下巴點點頭道,“不過順路的事。”

陸飛白剛松口氣,就聽小六問,“不過陸夫人是你母親怎麽會這樣對你?”揚到一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去。

小六感到身邊人情緒的變化,偷偷斜眼看去,陸飛白頭頂像是籠罩了一朵連續下了半月雨的陰雲,因為營養不良而泛黃的發絲都黑了幾度。

“這也不是什麽秘密。”說話語調很平靜,像是在說旁人的故事,“陸夫人不是我的生母,我只是陸老爺在外的留下的孽種。”

不知道為什麽有人會把自己稱作孽種,讓他繼續說下去定會一發不可拾。

小六已經自身難保,不想多管別人的家務事轉移,指向一遍草叢裏的石塊轉移話題,“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這裏,上回祝大哥背你過來的時候這牌坊還立著,如今卻被大水沖垮了。”

陸飛白不滿於小六的置身事外,渾身上下的氣息再度陰沈下去,要說剛剛的烏雲是下的是連綿小雨,這會下的就是夾雜著閃電的暴雨。。

但這只在短短一瞬,很快陸飛白掩飾了過去,在被小六察覺前蹲身撥開草叢,指著石板上的刻紋語帶笑意道,“確實可惜,這仙人惟妙惟肖與我那晚所見別無二樣。”

小六問,“是發大水的那晚?”

陸飛白微頷首,“所見似夢非夢,似真非真。要不是有這石板,我都快忘記那晚的仙人模樣了。”

小六不再看地上的石板,丟下陸飛白向大道走去,“確實,為了找你們我和祝大哥不知道受了多磨難,最後你兩倒好,安安穩穩一直睡到了天明。”

陸飛白追上討好道,“多謝小六姑娘關心,二位的恩情飛白做牛做馬也定會報答。”

小六擺擺手,“做牛馬什麽都就算了,我只要錢。”

雖是這樣說,但小六目前不怎麽缺錢。

吃喝不成問題,欠天火宗的錢也不是一時半會能還清的。

……

傍晚,兩人坐在棵冒了綠芽的樹下休憩。

小六拿出了一張餅子大口啃著,吃完一張又拿一張,沒有分給陸飛白的意思。

陸飛白事先沒有準備,連身衣物都沒帶,只能眼巴巴看著小六吃,期待能分出一張給他。

小六沒有絲毫反應,掏出第三張餅就放進嘴。

陸飛白見狀垂下眼可憐兮兮的往河邊去。

小六嚼著幹巴的面餅,尋思這還不夠她一人吃的,都是辛辛苦從師姐那打雜賺來的,怎麽能輕易給別人,要怪就只能怪他蠢。

小六在心裏嘀咕完掏出一個竹制水壺晃了晃,沒聽見水聲,看向陸飛白踩過的路,扔下水壺暫時打消了去取水的心思。

小六清楚那人屬於蹬鼻子上臉的類型,要是找去還不知道要賠上什麽東西。

直到天邊泛粉的晚霞快要落盡,小六用牙磨完了最後一口餅子,升起火堆後也不見人回來。

水流聲就在不遠,沒道理會迷路。

她撿起地上的水壺,勾著提繩嫌棄的甩了甩,自言自語道,“今天不打水,明天還得打。”說著就往河邊去。

河邊的植株長得格外茂盛,灌木從一茬又一茬,小六在其中穿行衣服上都不知道被劃破多少處。

撲通!

什麽東西撲到了水裏?

小六一著急往前竄了幾個身位,“刺啦”又是衣服被勾破,此時也沒空顧及,她忙從灌木中探出腦袋看向河中,眼珠子快速轉動搜尋落水之物。

落水之物沒找到,倒是找見了綁起衣擺褲腿在河中捕魚的陸飛白。

只見他雙手高舉著一根叉著魚的樹枝,寬大的衣袖濕了一半自然垂落到胳膊露出細瘦的手臂,與他手中的那根樹枝一般粗細。樹枝末端被削尖,貫穿了一條魚的腹部。

魚兒此時不忘抽動兩下尾巴彰顯自己的存在。

小六從灌木叢中走出,扯下自己被樹枝勾破的衣擺心疼一瞬,像是什麽都沒看見一樣打開塞子給水壺灌水。

陸飛白像是剛回過神一樣放下高舉著的樹枝,取下沒了動靜的魚丟到岸邊。

撲通!

撲!

樹枝一次次瞄準插進水裏,一次次落空。

手裏的水壺咕嚕咕嚕灌水,耳邊撲通撲通的濺起水花。

水灌滿,小六合上塞子,這才發現陸飛白的衣服已幾乎全都濕透。

撲通!

撲通!

“你抓不到的。”小六站在一邊唱衰。

陸飛白似乎因此洩氣,停下動作失落道,“一條魚,不夠……”

小六看看他的小身板,再看看這條好幾斤的肥魚調侃道,“也沒聽你有多大的飯量,這麽大的魚不夠吃?”

陸飛白搖頭,與小六對視道,“我怕小六姑娘單吃餅子不夠味,這才想來抓兩條魚烤了……”

眼神真誠,小六看著這雙眼不由笑了出來,把水壺擱在地上,她利落綁起衣擺褲腿,奪過陸飛白手裏的尖木棍下了水。

小六抓魚的經驗不少,只是南山溪流裏的魚不過手指粗細,根本用不上這樣的工具。

不像這條河魚兒肥美,小六光是想著嘴裏就開始不斷分泌口水。

看準時機長棍刺入水中,躲在巖石下休憩的魚兒還未反應過來就已經被樹枝貫穿,小六把魚舉到看呆的陸飛白面前示意他取下。

陸飛白慌忙回神小心翼翼將其取下。魚嘴一張一合,兩腮還在鼓動。

單知道南小六心軟救了自己,陸飛白還是頭一次見識到她的武力。

也是,湘水門雖落沒了,但底蘊還在,能被奉為座上賓款待的又能是什麽普通人。

看著小六接刺到七八條魚,陸飛白內心平靜,還是配合著做出了震驚的表情。

小六見狀嘟囔著陸飛白沒見識,但面上得意之色愈盛,一時高興加上今晚已經吃過餅子便分兩條魚給他。

陸飛白也識相,架起烤架自覺烤起魚。

第一條魚自然是送到了小六手裏。

她一口咬下,肉還有些燙嘴,小六舍不得吐出,在嘴裏轉了幾圈硬是給咽了下去。

這家夥手藝不錯,沒有鹽調味反倒能吃出魚肉最本身的鮮美。

小六看著手裏被咬了一口的魚思量一瞬下了決定,“既然你受我保護,那這一路上就由你來做飯。”

陸飛白聽見這話驚喜擡頭,抿抿唇答應道,“是!這當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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