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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離開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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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離開的決心

我和姜安坐在沙發上一聲不吭,大哥忙前忙後地要給我們端茶倒水,還問我們的近況。

大部分都是姜安在回應他,一踏進家門我就沒什麽開口說話的欲望。

親疏對比,真有種成了客人的感覺。

爸去打麻將了,大哥說他總是打得一天好幾天,平時也總見不到人,不用管。媽一會兒就回來。

他的未婚妻做三班倒的工作,今天也湊巧不在。

我和姜安只差一歲,大哥比我們年長幾歲,既然早有要結婚的打算,估計已經攢了不少積蓄。

大哥結婚的事我不算清楚,但我沒想過他們願意婚後和爸媽住在一起。我暗自思忖著,反正大多都是因為錢的事,我沒有多問的權力。

大哥他說管他說,我一直沈默,只以點頭回應。

反正在國外待久了語言功能會退化不少,就當我也是這種情況好了。

我撚著座位下麻布的沙發套,它自從我本科出去交換那年就這樣,現在過去六七年,洗了又洗,邊角都開始脫線泛白。至於沒被鋪上的地方就有一層擦不掉的油煙漬跡,不用想也知道是爸和他的牌友們在家談古論今時留下的作品。

這個家裏仿佛被下滿了禁錮,光是聽到掛鐘秒針嘀嗒的聲響都讓我無端覺得煩躁,多待一秒都難受。

我神色未變,始終沒有靠在沙發上,也沒脫外套,就垂頭幹坐著。

身上這件外套也是我大學時常穿的,還是件牌子貨,一直忘了丟。壓在衣帽間底下找出來都費了好大力氣,現在回家也算是物盡其用。

這麽好的東西當然要走“繼承制”。大哥畢業要上班前正好挨著我讀大學,家裏說既然這樣也不用額外花錢再給我買了,這麽貴的衣服丟了多可惜,大哥穿不下就給我穿,正好。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大哥穿剩的衣服就輪到我。

即使我穿上不合身也沒人在意,我曾旁敲側擊地為自己說幾句話,最後也以被說不懂事為結果,匆匆收場。

“大點不好嗎?冷的話裏面還能多加幾件衣服。”媽是這樣說的。

“家裏養你們三個孩子不容易,你要學會感恩。”爸是這樣說的。

然後我就不說話了。

我再也不打算說了。

我心靜不下來,慢慢揪起松緊袖口上磨出的絨球,把它們一個個慢慢剔除。

拉起袖子,手腕上還是我常戴的一塊電子手表。

侯印玖給我的表我沒戴,那麽貴的表戴著實在太招搖,回老家穿著不能露財,最後我還是拿盒子收好了放在行李箱裏。

其實更多是怕那一點點他的信息素也散了,因為最快也要一周才能和他見面。

就是想見他——沒什麽特別的原因。

我已經過了需要給自己的行為和感受找補的年紀了。

平時早就習慣了眼眶餘光裏有他。偶然想起他不在,視線裏又沒有,總覺得心裏莫名被挖空一塊,不算好受。

我想見他。

不在身邊的時候是,偶爾覺得委屈的時候更是。

尤其想到他也在自己家裏接受另一種意義上的審判,說不擔心是不可能的。

“小衡在國外還好吧?待得習慣麽?”

大哥見我一直不開口,坐到我身邊來。

思緒回籠,我看著自己一次性塑料杯裏漂浮的茶葉,笑著回應他的關心:“挺好的,在哪都沒太大區別。”

大哥噢了聲,知道我剛回來還沒那麽快和他交心,問我以後有沒有回來發展的打算,又問我開銷大不大。

我模棱兩可地回答,扯謊說還要看公司以後的發展。但就算回來也會去大城市謀發展,不太可能在家這邊。

“家裏這邊外企少。”我給出了理由,有種我背井離鄉也是迫不得已的感覺。

至於大哥問開銷,本意就是要問我工資和生活水平了,我說,“國外物價是貴一點。但我一個人,賺的工資自己夠吃夠用就行了。”

看大哥的神色,我猜到他心裏已經有數,也從我這裏問不出什麽有用信息。

又不是一兩天步入社會的楞頭青,話都到這裏了,我正好從隨身背的帆布包裏摸出兩個包得很厚的紅包給大哥。回來喝喜酒肯定要給份子錢,就算回來裝窮,我也不至於在這上面犯蠢。

兩個紅包厚度相當,我說一個是我的、一個是姜安的。

其實姜安那份她出了點,我又添了點。她一個人住怎麽可能有很多積蓄,只要我能幫她解決,那就只是順手的事。

份子錢是心意,無論厚薄都沒有當面不收的道理。

幾番推脫後大哥還是收了,他看著我和姜安,神色悵然,感慨時間流逝得這麽快,一眨眼我和姜安也這麽大了。我發呆發夠了就馬上切換營業模式,言辭誠懇地祝他新婚,又說些感激和體諒的話,誰都愛聽。

大哥送我東西我總歸要還,他托姜安帶給我的奢侈品我都等價回過去了,正好借機開這個話頭拉近關系。

屋裏氣氛正融洽,我願意多說後這幾年空白的親情總算有了回溫的趨勢。但門口鑰匙擰鎖的聲音輕晃兩聲,丁零當啷的,對話不得不戛然而止。

我媽進門看到我和姜安先楞了楞,也沒寒暄什麽,就多看了我幾眼,問我和姜安怎麽是一起回來的。

都以為我在國外,我當然不能露怯。

我平靜地撒謊圓了過去,和她說給她買了禮物和衣服,讓她試試合不合身。她試了幾身衣服出來,明顯就是喜歡的,但嘴上還是說不喜歡。

我沒管她的口是心非,正常地誇了她幾句。

我爸很快就在電話的傳喚下回來了,一出場就自帶煙味酒氣,通宵打牌後整張老臉紅得沒辦法看,進來看見我和姜安先長籲短嘆一下,然後很欣慰地用力拍我的背。

我忍著煙味,不禁想如果有人的信息素是劣質煙草味該有多麽熏人。要是用上催制精油,那被我聞起來可能真的就和煙草味一模一樣。

我不由自主聯想更多,越是不想久待的環境我就愈發思維發散,但表面上還是很平靜把買好的幾條香煙給了我爸。

反正送人禮物本來就不是看我喜不喜歡,重要的從來都是對方喜不喜歡。

把看人下菜碟這套挪用到親人身上固然可悲,但我沒有別的辦法。

有時不可避免地要在家裏和個人之間取得微妙的平衡。

侯印玖家裏是一種情況,我家裏又是另一種。

大哥說要去接他未婚妻下班,溫聲細氣地說他很快回來,隨性地揣了車鑰匙出門。

我看著爸媽的目光整齊劃一地看向大哥,直到他徹底出去才繼續做回自己的事,特別有意思。

姜安自從爸進來就一直皺著眉,嫌爸在家裏抽煙味道大。

我們從小就是伴著煙味長大的,這種惡心的氣味某種意義上成為了我們無法自主控制的“信息素”。

只要在家裏,衣服、頭發甚至是皮膚就會有由內而外散出的煙臭,仿佛沁入皮膚,洗刷再久也還會沾染上,只有離家很久才能免俗。

看來今天又要沾染上了。

我和姜安說屋裏有點悶,讓她去陽臺通通風,不要總坐著。

她在只有我能看見的角度給我一個wink,捧著手機起身。

爸還在吞雲吐霧,眼尖看到姜安的手機不一樣,多嘟囔一嘴:“這手機新買的?買了多少錢,不便宜吧。”

“她手機用處大,是該換個好點的。”

我知道他問這話是什麽意思,基本所有話題,明裏暗裏總是圍繞錢展開的。我給了姜安一個眼神示意她直接走就行,“我帶回來的,國外買便宜。”

話到這裏,我爸也沒多說什麽。

我媽擦幹凈手出來,借題發揮誇我,說我還是能想到家裏人。但最後又丟下一句:“小衡哪裏都好,如果是Alpha就更好了。”

我爸順道附和,也覺得這是誇我的話,高興地說:“是啊,如果不是Beta就好了。”

如果我不是Beta就好了。

我眼瞳顫了顫,突然釋懷地哼笑出聲,第一次包含譏諷。

這句話如魔咒一般因繞在我心頭,年少時在心裏埋下的惡種每天都在被澆灌,這樣輕描淡寫的話直接否定了我所有努力和成就,註定要把我變成一個自卑、怯懦又終日厭棄自己的人。

我在多少個日夜反覆折磨自己,這種念頭甚至讓我差點和侯印玖徹底失之交臂。

從前我最恨自己。

我覺得自己不被需要,不配被愛。

因為我想不通如果我配,那為何從小從未得到過被愛該有的待遇。

但現在我不這樣想了。

“有沒有腺體的差別而已。”

我擡頭迎上他們的目光,其實帶著很明顯的審視意味,平靜地說,“不要拿Alpha和我比。”

要是放在以前,他們高低聯合起來說我怎麽不受教,很久不回家都忘了家裏說話該有的規矩。

但現在他們竟學會了假裝服軟。倒不是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有多荒謬,只是意識到我會因此生氣而承諾再也不說了。

“小衡,你以後還會回來住嗎?”我媽搓搓手,顯然是在試探我。

剛剛大哥已經問過我這個問題,我還是按老套路回答,沒說會,也沒說不會。

我看爸媽對視一眼,就知道他們有事想讓我答應。

不是商量,他們說出來就是希望我能體諒一切,我早就知道。

我眉頭微挑,說:“有話直說就好。”

“小衡啊,你也知道家裏地方小,現在你大哥剛結婚,以後要是生了孩子要做兒童房,家裏就更沒地方了。你和小安在家長久不住,能不能挪個地方?”

這事到底不占理,最後我媽還在找補,“你哥已經打算買新房了。到時候搬進去就會把房間重新騰出來的。”

打算買新房,那就是沒買。

這趕人的意思要是還不明顯,那我也白活這麽多年了。

我爸還在旁邊抽煙看電視,假裝沒聽見,徹底隱身。

我不知道這是大哥的意思,還是爸媽的意思。但結果總是我和姜安吃虧,大哥受益。

“你們有問過姜安的想法嗎?”我說。

得到的答覆是他們覺得要先問過我的意願,再問姜安。

意思就是姜安連決定權都沒有。

我笑了,不知道是該感嘆我們家裏人都聰明還是聰明過頭,完全忘記了可以退為進。

反正我和姜安也不願意住在家裏,不如溫水煮青蛙等我們倆自己讓出房間,總好過直接戳穿。當然,也有可能是我和姜安根本不值得被這樣好好對待。

甚至我們被剝奪某些權力的時候都不配擁有一個委婉的方案。

我起身,無意讓誰為難。扇扇飄到面前的煙味,平淡地說:“家裏當然是以大哥的事為主,我沒想法。”

我累了,徹底不想待。直接把在陽臺發懵的姜安喊過來,毫無顧忌地推開我和姜安房間的門。

說推開也不完全是,門被後面的東西堵著,只能開一半。

裏面大多都被裝飾婚房的用具和準備好的喜糖堆滿了,雜物紙箱一盒一盒摞得很高,很難有落腳的空隙,床上也沒有什麽東西,空架子上都是器具,不可能住人。

我勉強擠進房間,挪開幾個擋住門口的箱盒,拉著行李箱招呼姜安:“你看有什麽要帶走的,裝好我們就走了。”

姜安不知道反轉來得這麽突然,她可能以為起碼會留到吃好晚飯才去酒店。但她看著我,還是堅定地點頭。

我和姜安是沒有自己房間的。

從小我們就擠在這個次臥裏,一道簾子隔開兩張床和書桌,現在還是。唯一不同的是現在房間裏面還有雜物,這充其量就是有我們生活痕跡的一個儲物間。

我沒什麽東西要帶走。在自己的那半邊抽屜裏找了很久也沒什麽能給侯印玖的東西,索性算了。

“家裏人多,住著不方便。我和姜安就出去住酒店了。”臨出門也沒人挽留,我丟下這句話拉著姜安就走,什麽都沒管,就和我決定獨自出國的那天一樣,義無反顧。

走到小區門口等打車,姜安伸手拉住我圍巾的一角。她不可能什麽都不知道,她回家的次數比我多得多,肯定早就察覺到了。

我以前說自己最大的優點就是能忍。

姜安也是的。

我不知道擅自替她也做了決定是否正確。我唇緊抿成一條線,心裏還是失望更多。所以說到底,我還是對家裏抱有期待,所以才會如此失落。

既然我做不到心狠,那就遠離。

姜安擡頭看我喊了聲哥。

我把脖頸上沒有煙味的圍巾圍在她脖子上,打了個蝴蝶結,哄她,“我在呢。”

這話說著很冷酷、很殘忍、很極端,聽著也很刺耳,但事實上我和姜安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家。

從一開始就沒有的。

我和她以前加起來也不算一個人。

……

但以後就會有了,以後想要什麽都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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