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40.亂成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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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亂成一鍋粥
侯明月從容地將所以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沒有熱絡的關切或者假意的擔心，他出現在這裏無異於死人覆生。
隨意絕大部分人看向他的第一眼都是驚恐，隨即包裹住心臟的是駭然之餘延伸出來的慌亂不安。
慢慢地，又變成猜疑、忌憚、妒忌、擔憂……
漂亮的青年遺世獨立，僅僅站在那裏就能調度所有人的註意力。
即使覆蘇過來的他一無所有。
可他身上就是有種能讓人迷戀的神性，一種淡然卻無比強大的內核，會吸引很多人趨之若鶩，深入了解後讓人不得不拜倒敬服，同時也能激出人心最陰暗的毀滅欲。
他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真的。對大家過度神化的他亦步亦趨，但稍有不慎就會因此釀成大恨。
無比覆雜的情緒充斥著整個房間，我第一次見到這些所謂上流人群的撲克臉被生生敲開幾道裂痕。
只有這方面，所有人都能達成共識。
我站在侯印玖身後，下意識地伸手扶住椅背，目光轉向他的脖頸，擔心侯明月釋放的高濃度信息素會讓他產生異常。
可是侯印玖把頭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臉上只有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不明所以。
有一瞬間我緊張到想去摸摸他的後頸確認他腺體是否發燙。
如果我不是Beta就好了。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加上這一樁，我的理智幾乎到了臨界點。
詭異的情緒翻滾著又想將我吞沒，怨恨慢慢攛掇著我的意識，很難說我該在這麽混亂的場景中扮演什麽角色。
但很快我也反應過來了。
站在這裏的侯明月沒有釋放出那種壓倒性的、只要靠近就會被沾染上的信息素。
我看著眼前的「侯明月」，看著他脖頸上那條眼熟的止咬帶，看著他撫摸自己臉頰時中指上那枚顯眼的訂婚戒指——
瘋了吧，我想。
我飛快地伸手摸向我外套的口袋裏的信息素檢測儀，它還安靜地躺在那裏。
沒有叫，也沒有信息素變化的振動提醒，什麽都沒有。
放在平時是好事，但現在只能讓我更加恐慌。
真的瘋了。
「侯明月」註意到我的視線，幾不可見地朝我的方向頷首，優雅疏離，平靜大方……還有一些故意流露出來的靈動俏皮。
瘋了。
我眼瞳顫動，指尖無意識地輕跳幾下，努力隱去臉上幾乎控制不住的擔憂。
瘋了！
我估計侯印玖在「侯明月」說第一句話、甚至對方在門外的時候就看穿了他的偽裝。
這還是曲星池假扮的侯明月。
侯明陽當然也很快地反應過來了，他快速起身，語氣仿佛迎接遠客那樣客氣高興。
“是沈先生讓你過來的吧。”
這話怎麽聽怎麽正確，怎麽聽怎麽不對。
侯明陽試圖在大家還沒反應過來時就定下「這個侯明月突然出現在這裏，是沈旭之的陰謀」的基調。
誰都清楚，吃這頓年夜飯的最大原因就是沈旭之身邊突然出現了一個和侯明月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大家迫不得已聚在這裏，一是想互通消息、互相套話知道那人到底是不是侯明月；二是為了看侯明陽作為繼承人的處理方法；三是最就是要看侯連徑對這件事的態度。
現在第一條已經被親眼證實了。
我真不知道曲星池是怎麽想的，或者他和沈旭之正在策劃什麽顛覆性的計劃……
可一旦撕去侯明月的外殼，他在這個場景中就像俎上之肉一般任人宰割。
侯家沒有他的容身之所。
他從未經歷過，所以他不明白。
這個地方、這間房子，從來都只適合茍且偷生。
在場的Omega和Alpha們也很快反應過來不對勁，看向曲星池的目光大多由恐懼化為了被欺騙的憤怒，這也只是片刻，轉瞬又變成了戲謔、同情和憐憫。
反正對他們來說這算不上新一輪的利益鬥爭，頂多算是無聊生活的調味劑。
有不少人的目光轉向侯明言，等他為了維護侯明月而得罪這個替身。
因為捏不準沈旭之的態度，所以到時候只要適時地維護一下替身。退可以當做自己只是心善，進可以賣沈旭之一個人情。
就算只有一次，人情作為籌碼也遠比利益交換好用。
所有人大腦都飛速運轉著，侯明言一張臉果然陰鷙得要命，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曲星池，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
侯明言本心不壞，但在這種家庭中生出他這樣認為世界非惡即善的孩子，我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喜歡沖鋒陷陣的侯明兆已經死了，我真擔心侯明言也沖上去被當槍使。
眾目睽睽下，侯明言動了，直接捏著筷子拍桌立起身——
“哥！你過來很累吧。”
他滿臉笑容地拉開了旁邊的椅子，功似地請曲星池入座，單純得像個只依賴兄長的大男孩，“你快坐，我還給你留了菜。”
曲星池無視侯明陽，徑直走到空位上落座，笑著誇獎，“明言真為我著想。”
“我一直想著哥，應該的。”
侯明言還貼心地幫曲星池把座位推好，坐在曲星池旁邊也是視線從未從他臉上離開。
到底是瘋了還是出幻覺了？
梁芝悅只是用侯明月的婚服打版了禮服，都被侯明言在各大社交媒體含沙射影地罵了個把月，兩個人徹底成為仇家。
這個一點就炸的護哥寶，現在竟然對侯明月的替身包容至此。
從此刻開始，整個房間裏的情緒發生了微妙的二輪反轉。
侯明言的倒戈預示著一種新立場的誕生——
支持侯明月的人、乃至整個侯家都需要一個「侯明月」，或者往深了說，大家需要一個類似侯明月的精神符號。
相信我，如果只是長得像，大家都會嗤之以鼻。
如果外表一模一樣、外加性格也可以裝得很像，那就是另一種玩法了。
只要大家都指鹿為馬，就無所謂這個「侯明月」是不是真的。
這個計謀和曲星池開始告訴我的想法一樣，也是沈旭之一以貫之的做法。
殘忍但有效。
雖然不知道曲星池來用什麽辦法居然能讓侯明言低頭陪他演戲，但效果的確出類拔萃。
我仔細觀察著情況，其他兩桌真的有人重新有說有笑地動起筷子了。
曲星池的每一步都走在出人意料的地方，但效果又離奇的好。
我看著他脖子上的止咬帶，深吸一口氣。
他給我展示過脖子上的信息素擴香裝置，WDI集團又一直給他提供侯明月信息素味道的香氛。
他可以完全假扮「侯明月」來完成一些目的，卻故意露出破綻，第一步就自爆，引導大家得知他是“替身”。
他肯定還有後招。
侯印玖還在裝看不見，眼睛仍舊渙散無神，頭偶爾轉向聲音來源的地方，卻恰到好處地能用餘光瞄我一眼。
我沒辦法和他說話，事到如今也已經懶得思考了。
因為沒有詞語能形容此刻我的心情。
好想回家。
折騰了一天，到處都是猜疑試探、明槍暗箭。我心情幾次跌宕起伏，神經只能緊繃絕不能松。
好不容易熬到晚飯了，情況還是亂得像食物中毒產生的幻覺，亂成一鍋粥就趁早喝了吧。
……想回家。
人一旦有洩氣的意識就會控制不住地去想，我連忙喊停，告誡自己還是要保持理智。
趁著喘息的空隙，我向侯印玖視線的方向看去。
我一直低著頭，倒沒發現我們的位置正對窗欞。
現在屋裏燈火通明，襯得窗外漆黑一片，窗戶亮如鏡面，沈靜得像一幅巨大的畫，恰好框住我和他。
我想笑又不能，只得再次垂下眼睫，借著要布菜的名義往前一步，靠他更近了一點些。
都忍到這時候了，也不怕再延遲滿足。
第二出戲落幕，餐桌上恢覆了虛假的熱鬧。
能坐在這裏哪個又是省油的燈，轉眼大家就假意忘記了曲星池的身份，重新虛與委蛇起來。
“咳咳咳。”
侯連徑喝了碗湯，適時地咳嗽一聲，望向曲星池，任由鬧劇發酵到這個地步才質問，“誰允許你來的。”
他不說話，沒代表他默許曲星池可以出現在這裏頂替侯明月。
在場又驟然鴉雀無聲，一時間全都忙於吃飯，張不開嘴，大家都假裝自己很忙。
曲星池根本沒動筷子，擡頭時眉梢只挑了半邊，眼中是與扮演侯明月時截然不同的輕狂張揚，毫無怯意。
“爸，是您允許我來的。”
雖然我和侯印玖已經看過劇本，但我還是震驚於他這麽快就把自己的底牌攤開了。
如果只是這樣，當初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又何必叫我去先單獨說一遍。
他根本就沒拿出什麽能讓我和侯印玖站在他那邊的東西。
現在這種玩法，完全是把自己當籌碼。
侯連徑冷笑幾聲，“你敢說你是我兒子？”
我看，他不像生氣了。
“我是不是，您比我清楚。”
曲星池擡擡下巴，“一樣的臉，不同的命，讓我花了二十二年才走到你面前。”
看著侯連徑對這番說辭無動於衷，他似乎確信了眼前這位生理上父親的涼薄自私。
他不怒反笑，竟敢當著所有人的面露出一種嘲弄的神情，毫不客氣地嗆聲，“我對您真的很失望，爸。”
我眼皮一跳，上午才聽侯連徑對侯印玖這麽說。
老子說兒子不稀奇，現在就反過來就有意思多了。
“我不管你是誰，這是你說話該有的態度？”
侯明陽一直沒找到禍水東引但機會，現在擡頭看曲星池的目光倒是毒辣猛厲，做足了孝子的樣子，對侯連徑極盡維護。
這會兒倒是拿出繼承人的風範了。
只是情急之下說教意味太重，有失水準。
我知道他是真的急了，但凡真的沒關系，侯連徑早就讓人把曲星池當作瘋子丟出去了。
就是因為正常所以才反常，事情發生到這裏已經遠遠超出所有人的認知。
如果沒有被提前劇透，現在應該處於一個極度驚恐慌亂的狀態。
正所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侯明陽肯定沒想過侯明月的臉會成為他徹頭徹尾的噩夢，鬥倒一個又來一個。
“四哥對爸真是父子情深，這一眼看得我真羨慕。”
侯明陽要做孝子，曲星池當然不會放過他，思來想去，笑道，“要是早由四哥做繼承人，侯家得少走多少彎路啊。”
這波仇恨拉得也很好。
他說的是實話，未嘗不是侯明陽的心聲。
但這麽赤裸說出來，落在侯家其他人耳朵裏，心裏對侯明陽的怨恨只會多不會少。
如此種種，總感覺曲星池把我和侯印玖早上的遭遇回饋給了本人。
是錯覺嗎？
錯覺吧。
我覺得是自己多疑。
“你到底想說什麽。”
侯連徑伸手揉揉太陽穴，他懶得管孩子輩的心思，只想快點結束。
曲星池指甲輕輕敲打桌面，做出一個無辜的表情，環顧四周，好像在說“是你要我在眾目睽睽下說出來的”。
他換上最大的魚餌，押上最大的籌碼，簡短有力卻模糊不清地說，“我對你失望，因為我的母親……”
超短的句子往往蘊含著高信息量的語意，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聽再多也不懂。
侯連徑不算激動，只是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是她固執，執意不要你們。”
語畢，我就知道曲星池押對了。
他一定會得到他想要的。
曲星池和侯明月的母親就是侯連徑的痛點，當年真的有不為人知的事情。
我想吃瓜了。
“那你有再找過她嗎？”
曲星池步步緊逼，字字珠璣，話裏話外都是難以掩飾的埋怨和痛恨，“她不想見你，所以也不想見和你生下的孩子。
她不認我，你也不認我。我從小到大過的都是寄人籬下的日子……”
他環顧四周，看了一圈在坐那麽多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失望地說，“其他的，我也不敢指望了。”
這也是他的偽裝，而且目的就是讓別人看破他在裝。
曲星池的外表身形都是和侯明月如出一轍的青澀堅韌，但眉宇間的淩厲、執行計劃時的果敢，讓他憑空多出一種殺伐果決的血性。
他太聰明了。
他的籌碼很少，可但凡他身上少一種特質、少一個因素都不可能打出這種效果，他能站在這裏，反而因為他是曲星池，不是侯明月。
他和侯明月過著截然相反的人生，有著截然相反的需求。
慘還真的不是賣出來的，是比出來的。
這種事本來應該閉門在書房詳談，但侯連徑顯然害怕這最後的線索就此中斷，竟急迫地向他施壓，“你去找她了嗎？你找到她了？”
但曲星池更會拉扯，在對方沒有給出答覆前一直吊著。
“她的一切消息我都不會告訴你，反正我不是你兒子。
既然如此，我的母親和你有什麽關系？”
他儼然一副被親生父親傷透心的模樣，還有幾分尋親無果，真心錯付的惶然。
再這樣下去，連他一開始模仿侯明月出現的情況，都要在潛意識中被歸為想引起家人關心的行為了。
回顧整個晚餐，所有人都以為他是侯明月，結果他不是。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頂替侯明月，偏偏他說自己是另一個人。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來分權，但他說自己只想要愛。
他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很快，無論是想要的還是不想要的，全都要被他收入囊中了。
“我來這裏只是為了認親。”
曲星池低頭垂眸，自嘲似地笑笑，無所謂別人信還是不信，“不為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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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明月從容地將所以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沒有熱絡的關切或者假意的擔心，他出現在這裏無異於死人覆生。
隨意絕大部分人看向他的第一眼都是驚恐，隨即包裹住心臟的是駭然之餘延伸出來的慌亂不安。
慢慢地，又變成猜疑、忌憚、妒忌、擔憂……
漂亮的青年遺世獨立，僅僅站在那裏就能調度所有人的註意力。
即使覆蘇過來的他一無所有。
可他身上就是有種能讓人迷戀的神性，一種淡然卻無比強大的內核，會吸引很多人趨之若鶩，深入了解後讓人不得不拜倒敬服，同時也能激出人心最陰暗的毀滅欲。
他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真的。對大家過度神化的他亦步亦趨，但稍有不慎就會因此釀成大恨。
無比覆雜的情緒充斥著整個房間，我第一次見到這些所謂上流人群的撲克臉被生生敲開幾道裂痕。
只有這方面，所有人都能達成共識。
我站在侯印玖身後，下意識地伸手扶住椅背，目光轉向他的脖頸，擔心侯明月釋放的高濃度信息素會讓他產生異常。
可是侯印玖把頭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臉上只有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不明所以。
有一瞬間我緊張到想去摸摸他的後頸確認他腺體是否發燙。
如果我不是Beta就好了。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加上這一樁，我的理智幾乎到了臨界點。
詭異的情緒翻滾著又想將我吞沒，怨恨慢慢攛掇著我的意識，很難說我該在這麽混亂的場景中扮演什麽角色。
但很快我也反應過來了。
站在這裏的侯明月沒有釋放出那種壓倒性的、只要靠近就會被沾染上的信息素。
我看著眼前的「侯明月」，看著他脖頸上那條眼熟的止咬帶，看著他撫摸自己臉頰時中指上那枚顯眼的訂婚戒指——
瘋了吧，我想。
我飛快地伸手摸向我外套的口袋裏的信息素檢測儀，它還安靜地躺在那裏。
沒有叫，也沒有信息素變化的振動提醒，什麽都沒有。
放在平時是好事，但現在只能讓我更加恐慌。
真的瘋了。
「侯明月」註意到我的視線，幾不可見地朝我的方向頷首，優雅疏離，平靜大方……還有一些故意流露出來的靈動俏皮。
瘋了。
我眼瞳顫動，指尖無意識地輕跳幾下，努力隱去臉上幾乎控制不住的擔憂。
瘋了！
我估計侯印玖在「侯明月」說第一句話、甚至對方在門外的時候就看穿了他的偽裝。
這還是曲星池假扮的侯明月。
侯明陽當然也很快地反應過來了，他快速起身，語氣仿佛迎接遠客那樣客氣高興。
“是沈先生讓你過來的吧。”
這話怎麽聽怎麽正確，怎麽聽怎麽不對。
侯明陽試圖在大家還沒反應過來時就定下「這個侯明月突然出現在這裏，是沈旭之的陰謀」的基調。
誰都清楚，吃這頓年夜飯的最大原因就是沈旭之身邊突然出現了一個和侯明月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大家迫不得已聚在這裏，一是想互通消息、互相套話知道那人到底是不是侯明月；二是為了看侯明陽作為繼承人的處理方法；三是最就是要看侯連徑對這件事的態度。
現在第一條已經被親眼證實了。
我真不知道曲星池是怎麽想的，或者他和沈旭之正在策劃什麽顛覆性的計劃……
可一旦撕去侯明月的外殼，他在這個場景中就像俎上之肉一般任人宰割。
侯家沒有他的容身之所。
他從未經歷過，所以他不明白。
這個地方、這間房子，從來都只適合茍且偷生。
在場的Omega和Alpha們也很快反應過來不對勁，看向曲星池的目光大多由恐懼化為了被欺騙的憤怒，這也只是片刻，轉瞬又變成了戲謔、同情和憐憫。
反正對他們來說這算不上新一輪的利益鬥爭，頂多算是無聊生活的調味劑。
有不少人的目光轉向侯明言，等他為了維護侯明月而得罪這個替身。
因為捏不準沈旭之的態度，所以到時候只要適時地維護一下替身。退可以當做自己只是心善，進可以賣沈旭之一個人情。
就算只有一次，人情作為籌碼也遠比利益交換好用。
所有人大腦都飛速運轉著，侯明言一張臉果然陰鷙得要命，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曲星池，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
侯明言本心不壞，但在這種家庭中生出他這樣認為世界非惡即善的孩子，我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喜歡沖鋒陷陣的侯明兆已經死了，我真擔心侯明言也沖上去被當槍使。
眾目睽睽下，侯明言動了，直接捏著筷子拍桌立起身——
“哥！你過來很累吧。”
他滿臉笑容地拉開了旁邊的椅子，功似地請曲星池入座，單純得像個只依賴兄長的大男孩，“你快坐，我還給你留了菜。”
曲星池無視侯明陽，徑直走到空位上落座，笑著誇獎，“明言真為我著想。”
“我一直想著哥，應該的。”
侯明言還貼心地幫曲星池把座位推好，坐在曲星池旁邊也是視線從未從他臉上離開。
到底是瘋了還是出幻覺了？
梁芝悅只是用侯明月的婚服打版了禮服，都被侯明言在各大社交媒體含沙射影地罵了個把月，兩個人徹底成為仇家。
這個一點就炸的護哥寶，現在竟然對侯明月的替身包容至此。
從此刻開始，整個房間裏的情緒發生了微妙的二輪反轉。
侯明言的倒戈預示著一種新立場的誕生——
支持侯明月的人、乃至整個侯家都需要一個「侯明月」，或者往深了說，大家需要一個類似侯明月的精神符號。
相信我，如果只是長得像，大家都會嗤之以鼻。
如果外表一模一樣、外加性格也可以裝得很像，那就是另一種玩法了。
只要大家都指鹿為馬，就無所謂這個「侯明月」是不是真的。
這個計謀和曲星池開始告訴我的想法一樣，也是沈旭之一以貫之的做法。
殘忍但有效。
雖然不知道曲星池來用什麽辦法居然能讓侯明言低頭陪他演戲，但效果的確出類拔萃。
我仔細觀察著情況，其他兩桌真的有人重新有說有笑地動起筷子了。
曲星池的每一步都走在出人意料的地方，但效果又離奇的好。
我看著他脖子上的止咬帶，深吸一口氣。
他給我展示過脖子上的信息素擴香裝置，WDI集團又一直給他提供侯明月信息素味道的香氛。
他可以完全假扮「侯明月」來完成一些目的，卻故意露出破綻，第一步就自爆，引導大家得知他是“替身”。
他肯定還有後招。
侯印玖還在裝看不見，眼睛仍舊渙散無神，頭偶爾轉向聲音來源的地方，卻恰到好處地能用餘光瞄我一眼。
我沒辦法和他說話，事到如今也已經懶得思考了。
因為沒有詞語能形容此刻我的心情。
好想回家。
折騰了一天，到處都是猜疑試探、明槍暗箭。我心情幾次跌宕起伏，神經只能緊繃絕不能松。
好不容易熬到晚飯了，情況還是亂得像食物中毒產生的幻覺，亂成一鍋粥就趁早喝了吧。
……想回家。
人一旦有洩氣的意識就會控制不住地去想，我連忙喊停，告誡自己還是要保持理智。
趁著喘息的空隙，我向侯印玖視線的方向看去。
我一直低著頭，倒沒發現我們的位置正對窗欞。
現在屋裏燈火通明，襯得窗外漆黑一片，窗戶亮如鏡面，沈靜得像一幅巨大的畫，恰好框住我和他。
我想笑又不能，只得再次垂下眼睫，借著要布菜的名義往前一步，靠他更近了一點些。
都忍到這時候了，也不怕再延遲滿足。
第二出戲落幕，餐桌上恢覆了虛假的熱鬧。
能坐在這裏哪個又是省油的燈，轉眼大家就假意忘記了曲星池的身份，重新虛與委蛇起來。
“咳咳咳。”
侯連徑喝了碗湯，適時地咳嗽一聲，望向曲星池，任由鬧劇發酵到這個地步才質問，“誰允許你來的。”
他不說話，沒代表他默許曲星池可以出現在這裏頂替侯明月。
在場又驟然鴉雀無聲，一時間全都忙於吃飯，張不開嘴，大家都假裝自己很忙。
曲星池根本沒動筷子，擡頭時眉梢只挑了半邊，眼中是與扮演侯明月時截然不同的輕狂張揚，毫無怯意。
“爸，是您允許我來的。”
雖然我和侯印玖已經看過劇本，但我還是震驚於他這麽快就把自己的底牌攤開了。
如果只是這樣，當初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又何必叫我去先單獨說一遍。
他根本就沒拿出什麽能讓我和侯印玖站在他那邊的東西。
現在這種玩法，完全是把自己當籌碼。
侯連徑冷笑幾聲，“你敢說你是我兒子？”
我看，他不像生氣了。
“我是不是，您比我清楚。”
曲星池擡擡下巴，“一樣的臉，不同的命，讓我花了二十二年才走到你面前。”
看著侯連徑對這番說辭無動於衷，他似乎確信了眼前這位生理上父親的涼薄自私。
他不怒反笑，竟敢當著所有人的面露出一種嘲弄的神情，毫不客氣地嗆聲，“我對您真的很失望，爸。”
我眼皮一跳，上午才聽侯連徑對侯印玖這麽說。
老子說兒子不稀奇，現在就反過來就有意思多了。
“我不管你是誰，這是你說話該有的態度？”
侯明陽一直沒找到禍水東引但機會，現在擡頭看曲星池的目光倒是毒辣猛厲，做足了孝子的樣子，對侯連徑極盡維護。
這會兒倒是拿出繼承人的風範了。
只是情急之下說教意味太重，有失水準。
我知道他是真的急了，但凡真的沒關系，侯連徑早就讓人把曲星池當作瘋子丟出去了。
就是因為正常所以才反常，事情發生到這裏已經遠遠超出所有人的認知。
如果沒有被提前劇透，現在應該處於一個極度驚恐慌亂的狀態。
正所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侯明陽肯定沒想過侯明月的臉會成為他徹頭徹尾的噩夢，鬥倒一個又來一個。
“四哥對爸真是父子情深，這一眼看得我真羨慕。”
侯明陽要做孝子，曲星池當然不會放過他，思來想去，笑道，“要是早由四哥做繼承人，侯家得少走多少彎路啊。”
這波仇恨拉得也很好。
他說的是實話，未嘗不是侯明陽的心聲。
但這麽赤裸說出來，落在侯家其他人耳朵裏，心裏對侯明陽的怨恨只會多不會少。
如此種種，總感覺曲星池把我和侯印玖早上的遭遇回饋給了本人。
是錯覺嗎？
錯覺吧。
我覺得是自己多疑。
“你到底想說什麽。”
侯連徑伸手揉揉太陽穴，他懶得管孩子輩的心思，只想快點結束。
曲星池指甲輕輕敲打桌面，做出一個無辜的表情，環顧四周，好像在說“是你要我在眾目睽睽下說出來的”。
他換上最大的魚餌，押上最大的籌碼，簡短有力卻模糊不清地說，“我對你失望，因為我的母親……”
超短的句子往往蘊含著高信息量的語意，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聽再多也不懂。
侯連徑不算激動，只是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是她固執，執意不要你們。”
語畢，我就知道曲星池押對了。
他一定會得到他想要的。
曲星池和侯明月的母親就是侯連徑的痛點，當年真的有不為人知的事情。
我想吃瓜了。
“那你有再找過她嗎？”
曲星池步步緊逼，字字珠璣，話裏話外都是難以掩飾的埋怨和痛恨，“她不想見你，所以也不想見和你生下的孩子。
她不認我，你也不認我。我從小到大過的都是寄人籬下的日子……”
他環顧四周，看了一圈在坐那麽多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失望地說，“其他的，我也不敢指望了。”
這也是他的偽裝，而且目的就是讓別人看破他在裝。
曲星池的外表身形都是和侯明月如出一轍的青澀堅韌，但眉宇間的淩厲、執行計劃時的果敢，讓他憑空多出一種殺伐果決的血性。
他太聰明了。
他的籌碼很少，可但凡他身上少一種特質、少一個因素都不可能打出這種效果，他能站在這裏，反而因為他是曲星池，不是侯明月。
他和侯明月過著截然相反的人生，有著截然相反的需求。
慘還真的不是賣出來的，是比出來的。
這種事本來應該閉門在書房詳談，但侯連徑顯然害怕這最後的線索就此中斷，竟急迫地向他施壓，“你去找她了嗎？你找到她了？”
但曲星池更會拉扯，在對方沒有給出答覆前一直吊著。
“她的一切消息我都不會告訴你，反正我不是你兒子。
既然如此，我的母親和你有什麽關系？”
他儼然一副被親生父親傷透心的模樣，還有幾分尋親無果，真心錯付的惶然。
再這樣下去，連他一開始模仿侯明月出現的情況，都要在潛意識中被歸為想引起家人關心的行為了。
回顧整個晚餐，所有人都以為他是侯明月，結果他不是。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頂替侯明月，偏偏他說自己是另一個人。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來分權，但他說自己只想要愛。
他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很快，無論是想要的還是不想要的，全都要被他收入囊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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