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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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師昭恢覆了。

對於幽月山的眾魔而言, 那一日,仿佛早已預示著什麽。

以黑蛟為首的眾魔俯首,看著魔神牽著少女的手,緩緩走到最高處的王座之上坐下, 少女的容顏還和昔日毫無變化, 上挑的眼尾猶如狐貍般勾人,一顰一笑卻仿佛更美了。

“殷離呢?”

他們聽到她疑惑地發問。

“……”在場的魔都沒想到她這麽問, 背脊俱都一繃。

氣氛壓抑得呼吸可聞。

殷離?

殷離早就死了。

自上任魔皇被魔神殺死之時, 至今已經五十多年。

五十多年,對於魔修不過轉瞬即逝, 所以這些魔君們,都還清晰地記得殷離死的慘狀。

仿佛發生在昨日。

上一刻還春風得意、自以為可以攻占整個修仙界的魔皇, 就這麽毫無征兆地被捏碎了。

罪名是,他害了師昭。

現在師昭覆活了,被魔神親自牽著手, 仿佛捧在掌心的明珠。

她這個罪魁禍首, 還在若無其事地問魔神。

仿佛她記憶還停留在五十多年。

“本尊殺了他。”

壓抑的宮殿之中, 魔神緊握著她的手, 很有耐心地回答她:“他與別人勾結,引旁人來殺你, 死不足惜。”

少女緩慢地一眨眼。

她說:“原來如此。”

“殷離那麽能幹,昭兒還以為, 就算他害死了昭兒,您也會饒他一命呢。”

她是笑著說的,巫羲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看著她道:“你最重要。”

“最?”

“最。”

下方的魔修紛紛擡頭, 震驚之餘, 看著師昭的眼神帶了些許敬畏。

她垂眼笑著,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忽然開心地往魔神肩上靠,“昭兒受寵若驚呢……”

她的姿態端得是小鳥依人,被他攬住細肩的瞬間,那雙秋水剪眸倏然橫掃過來。

平靜地和那些魔修對視。

將他們好奇探究的目光一一逼退。

巫羲低頭看著懷中少女的發頂,心潮翻湧,懸了多日的心,終於安穩下來。

……還好。

她沒說那兩個字。

他摟她的力氣微微加重,恨不得將她揉碎在懷裏,倏然捏著她的下頜讓她擡頭,嗓音低沈道:“不必。”

“現在就受寵若驚了,以後可怎麽辦?”

這也是他這些年所想通的。

凡人喜歡一個人,就會對她好,而他卻只是在一昧地索取。

沒有付出,就沒有得到。

她感覺到他看著她的眼神在發生變化,恨不得將她就此吃了,忍不住喚了一聲:“魔神大人……”

他越靠越近,整個人又埋在她的發間——這樣的舉動,是在她蘇醒、屢次被拒絕親吻之後,才養成的。

此刻嗓音裏含了少許興奮,低低道:“換個稱謂,昭昭。”

她一怔。

他的手掌扣著她的後腦,蹭著她溫熱的臉頰,像是野獸舔祗著幼獸,低聲說:“昭昭,本尊新想的稱呼。”

和別人不一樣。

他指自己,清冽的嗓音帶著引誘:“本尊的名諱是什麽?”

“巫、巫羲……”

“嗯。”他說:“就叫這個。”

從前他認為,凡人稱呼他的名諱是為不敬褻瀆,是大逆不道。

那是神的威嚴。

決不允許任何人挑釁。

但她現在軟軟地叫他,竟然讓他心底軟成了一片,好像她要在他的手心化掉,就此再次消失……

等她覆活的時候,有二十年,他連她的屍體都沒有。

為了重塑根骨,他需要將她的血肉重新煉化,那是一段孤寂難熬的日子,屬於她的所有痕跡都消失了,數萬年的記憶像一片汪洋大海,將那一年的記憶徹底湮沒。

讓這孤獨的魔神差點以為,師昭是他太寂寞而幻想出來的。

好在他根據記憶塑造了幻境,每過一次幻境,都能把他們經歷的重新再過一次。

在幻境之中,這魔神留念最多的一段,便是人間。

“師昭,生辰快樂。”

……他半夜潛入她的閨房。

“您失態了。”

……她在地牢裏質問他。

“一拜天地——”

……她穿著婚服嫁給他。

真好。

巫羲沈溺地在她耳邊說:“再叫本尊一遍。”

“巫羲。”

“巫羲,巫羲,巫羲。”

她十分配合、一疊聲地叫著,雙手捧著他的臉,和他的眼睛對視,認真地說:“巫羲,你知道嗎,我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我一直在等你。”

她一直……在等他……

她等了很久……

這話猶如一劑猛藥,讓這魔神感覺到一股令人戰栗的喜悅,扣著她的腰肢再次一緊,抱著她消失在王座上,直接去了幽月山的深淵下。

可惜,她不給他碰。

他但凡想要褪去她的衣物,她都會問他:“巫羲,你更愛師昭的身體,還是師昭這個人呢?”

“如果是後者……”她安撫般地揉捏他的耳垂,“讓昭昭相信好不好?”

“……好。”她說什麽,他都依著她。

前所未有的寵愛。

白日黏糊糊地糾纏一整日,打從她恢覆,魔神就仿佛吸了毒上了癮,到了夜裏,察覺到有外人闖入幽月山的黑蛟前來稟報魔神,卻見那少女裹著魔神的玄色披風,赤著腳走了出來,淡淡對他說:“有什麽事,我可以幫忙轉達。”

黑蛟盯著她瞇眸,忽然問:“闖入幽月山的凡人未被煞氣殺死,是不是與你有關?”

他想起她那幾日異常的舉動。

師昭擡手捋了捋黑發,偏頭朝他一笑,“順手一救而已,畢竟與我師出同宗,怎麽?黑蛟,你該不會要和殷離一樣,跟我作對吧?”

黑蛟哪敢和她為敵。

男人額角青筋跳了跳,從前被她折騰戲耍的感覺又回來了,他看見她就頭痛,看著她這副萬事在握的模樣,忽然有了一個不好的揣測,“你該不會還想去正道……”

她當年可是被正道通緝的。

就算後來那個叫清言的小子,撤了對她的指控,但她死了五十年,那些撲朔迷離的事跡反倒還在流傳,就算到了現在,在正道修士的眼裏,她也絕對算不上什麽善類。

黑蛟聽說,從前最疼愛她的師尊顏嬋,打從五十多年前知道她與魔族有關之後,就因自己收她為弟子之事而自罰一百雷蛇鞭,與此徒斷絕關系。

都這樣了,她居然還沒罷手?

“當初我放棄一切,是被逼無奈,對於赴死,也不算毫無準備。”

否則她當年,也不會借著南奕之事,主動詢問巫羲南海覆活之法。

如果這世上沒有覆活之法,她便是拋下尊嚴對師窈跪著求饒,也不會放棄自己的命。

談何死得轟轟烈烈。

“對於死人來說,權利和地位當然不重要。”

師昭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說著理所當然的事:“現在我活了,那麽,該是我的東西,我自然要收回來。”

黑蛟:“……”

果然,還是那個熟悉的師昭。

少女緩緩靠近他,黑蛟不知為何,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他這副見了鬼的表情,逗得她捂嘴直笑,“我說,你都當魔皇了,怎麽膽子反而變小了?”

黑蛟恨不得給她一個白眼,“……上任魔皇也沒好下場啊。”

伴虎如伴虎,她懂不懂。

說來,黑蛟這魔皇之位,完全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他什麽也沒幹,還在自己的崗位上混日子摸魚,就突然有一天聽說師昭死了,還沒反應過來,緊接著魔神將殷離的無頭屍體掛在魔域示眾。

魔皇之位空缺三年,魔域眾魔君爭了個天昏地暗、頭破血流,黑蛟卻跑回自己的洞府冬眠了。

等睡了一覺出來。

魔神開始啟用覆活之術。

因為他和師昭比較熟,魔神指定他當魔皇。

黑蛟:???

黑蛟:我謝謝您。

他當時感覺,那些魔君看著他的眼神,恨不得生吃了他。

他們也挺悔的,悔就悔在從前聽信殷離那個煞筆,沒在師昭活著的時候多刷好感,反而讓一個資歷、修為都不如他們的蛟龍給搶了先機。

黑蛟問:“你打算怎麽做?”

師昭轉身往裏走,背過身負手淡道:“我自有辦法,你只管好好做你的魔皇,管好你麾下的魔,別給我添亂就行。”

說著,少女微微側身看他。

紅唇輕掠,揚眉一笑。

“合作愉快。”

--

顏胥剛隨著清言回到靈墟宗,便有弟子火急火燎地沖進來,“師兄,宗門外又聚集了那幾個弟子,一直在挑釁,我宗有幾個弟子忍不住動手了,結果那些人欺人太甚,顛倒黑白說是我們先動手的!”

清言尚未說話,他身邊的顏胥一聽,立刻罵道:“豈有此理!老虎不發威,還當我們是病——”

“貓”字還沒出口,就被清言提溜後衣領拽了回去。

清言一邊按著身邊的少年,一邊對那弟子淡淡道:“他們有意挑釁,只是想找一個堂而皇之找麻煩的借口,你去告訴其他師弟師妹,莫要中了計。”

那弟子卻遲遲不動,清言看他猶豫,回身問道:“有何異議?”

“師兄……”

那弟子神色變幻,猛地一咬牙,直言道:“我不明白,從一開始我們就在忍,為什麽不能直接出去教訓他們?從前的靈墟宗若是遇到這種事,從來不會這麽……”當縮頭烏龜。

這弟子入門很早,見證過靈墟宗最輝煌的時刻。

那時,天下仙宗以靈墟宗馬首是瞻,莫敢不服,無人上山挑釁,天下修士皆以拜入靈墟宗為榮。

無論是坐擁的靈脈礦山,還是大能的數量、弟子實力,靈墟宗皆是數一數二。

歷屆仙盟大會,靈墟宗皆是拔得頭籌。

如今的靈墟宗卻連參加下屆仙盟大會的資格都沒有。

那弟子面色染上一層陰翳,語氣忍不住激烈起來,憤怒道:“靈墟宗對我有教導之恩,亦有救命之恩,所以如今縱使宗門落沒,我也甘願留下來。可是,若每次都要如此忍氣吞聲,任憑他們騎在我們頭上,這樣茍且偷生又有什麽意義?”

清言怔住。

少年漆黑的眼珠子深井無波,定定地看著那弟子,那弟子被看得心虛,驀地後退一步,又垂頭道:“對不起,是我出言無狀……”

“你說的有理。”

清言忽然垂下睫毛,蒼白的臉被瑟瑟燈光照著,情緒難明,“此事我會和師尊提及,放任他們至此,的確不是長遠之策。”

與這弟子交談結束,清言便轉身去了書房。

顏胥想插話,卻不知從何說起,小心觀察著師兄冷峻的臉色,“師兄,我有些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麽?”

少年走到書架前,手指從一排排藏書面前劃過,神色平靜淡靜。

“我們分明同為正道,為什麽他們不去針對那些魔,不對付幽月山的魔神,反而一直抓著我們不放?”

清言頭也不回,冷淡道:“恃強淩弱,世人天性。”

顏胥想了想道:“我聽說,宗門之所以落沒,是因為五十多年前有個女弟子暗中作祟。”

少年的指尖正好握住一本書。

聽到那句話,他指尖一顫,抽出書的力道過猛,帶著一個卷軸砸落在地。

“啪”的一聲,卷軸散開。

少年連忙蹲下去撿,顏胥趁機悄悄瞄了一眼,目光卻猛地定住,驚訝地叫出聲——

“仙子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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