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 62 章

關燈
第 62 章

清言最終沒有脫鞋。

這少女沖他沒心沒肺地笑著, 可惜,清言做不到跟她一樣沒心沒肺,他甚至不是一個開得起玩笑的人,只冷冽地看了她一眼, 轉身離去。

留下碰了一鼻子灰的師昭站在原地。

顧讓還吹了聲口哨, “看看,熱臉貼人家冷屁股了。”

師昭懶得理顧讓這個幼稚鬼, 她轉身走出客棧, 纖細身影沒入濃稠夜色,等候多時的魔修無聲無息出現, 隔空施法,將她帶回將軍府的臥房中。

師昭解下披風, 褪去外衫,重新平躺回床上。

雙眸凝視著頭頂的承塵,師昭的嗓音冷漠平靜, “徐氏那邊怎麽樣了?”

那魔修說:“按照你的吩咐, 已經把她做成了傀儡, 讓她蟄伏在姜府, 尋找姜府獲罪的證據。”

“好。”

師昭微微閉目,那魔修以為說完了, 正欲離開,忽然又聽她說:“還有一件事, 你去做。”

那魔修微微一滯,低頭道:“請說。”

“去調查一下,之前通安鎮外的蛇妖和今夜出現的蛇妖有什麽關系, 再找幾個幫手過來, 幫我監視齊子湛的一舉一動。”

找幫手?

神尊只派了他一人聽命於師昭。

按理說, 師昭沒資格再要其他人,他也無權去調派別的魔修。

那魔修張了張口,想也未想,直接拒絕道:“如果姑娘還要其他幫手,須自己去向……”

空氣忽然波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道冰涼低沈的嗓音緩緩響起:“方才去哪了?”

那魔修立刻閉嘴。

他被這突然出現的聲音激得渾身一顫,差點沒直接跪下來。

黑暗中,黑發青年步履優雅,暗金章紋在迤邐的黑袍之上浮動,從身側路過時,帶起冰冷的威壓。

他像是沒看見那魔修一般。

徑直走到師昭身邊坐下,少女也聞聲睜開了眼睛,非常熟稔地往青年懷裏一鉆,老實交代道:“我去見姐姐和師兄們了,跟他們商量了一下,接下來如何引蛇出洞。”

她說著,忽然擡眼笑道:“魔神大人這麽問,難不成方才是在找我?”

今日見的第三回了。

卻怎麽好像見不膩似的。

巫羲垂眼看著懷中的少女,忽然擡手,隔空揮出幾本書冊來,淡淡道:“本尊方才隨意搜尋了一下,有些關乎夫妻之事,來與你討論一二。”

師昭:“?”

她扭頭,茫然看了看落在面前的書冊。

野史逸聞、名家詩冊、話本子……師昭一個個看下去,耳根突然爆紅。

這這這……

怎麽還有春|宮圖。

師昭連忙手忙腳亂地去捂部分書冊上露骨的封面,小臉皺成一團,“還有人在呢,我們事情還沒說完……”

不遠處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魔修:“……”

求求了,別提他。

他真的不想被神尊註意到。

巫羲掀起眼睫,幽深的目光掠向那魔修,“你要說什麽?”

嗓音藏著幾分戾氣。

那魔修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額頭觸地,嗓音洪亮道:“小的會努力完成師昭姑娘的吩咐,一定不讓師昭姑娘失望!”

這一番決心表得是無比堅定。

瞧瞧把人嚇的。

師昭只覺得好笑,不管是人妖魔,都是吃軟怕硬的,什麽時候他們能真心實意地對她這麽尊敬懼怕,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她不急。

師昭靠著魔神大人的肩,等那魔修被打發走,才隨手抽出一本野史逸聞,細細掃了第一頁。

巫羲說:“這裏的文字,與本尊所認識的不同。”

魔神只識得上古篆文。

想要知曉這話本子的內容,必須找其他人。

其實這是隨便找一個人就可以解決的問題,但是他找了師昭,讓她親自將這書上的內容,念給他聽。

魔神姑且認為,只有了解人間百態,才能了解什麽是喜歡,什麽是夫妻。

師昭樂意之至。

“這本書上講的故事,是公主與書生。”

“某日,上京趕考的書生得罪京中富家子弟而不自知,被他們故意戲耍,邀請至崔氏一族舉辦的宴會之中,那書生本以為可借機在京中揚名,得到幾位朝中文臣賞識,殊不知這是一場故意讓他出醜的局……”

“偏生那日不巧,飛揚跋扈的清河長公主好奇未婚夫婿崔郎是何許人也,故意潛入宴會之中……”

-

三日之後,正是大將軍齊子湛攜夫人姜氏回門的日子。

整個姜府裏裏外外都恭候著齊將軍的到來,將軍和將軍夫人攜手而至,看似十分恩愛,姜刺史與齊子湛相談甚歡,私下裏又不知談了什麽,足足兩個時辰後才出來。

師昭轉著茶杯,一邊欣賞著與面前眼神呆滯的徐氏,一邊用神識去聽姜刺史和齊子湛的對話。

他們在談朝中局勢。

這齊子湛為人心高氣傲,在朝中樹敵頗多,偏生才即位兩年的少年帝王看中他無黨無派,能對抗朝中只手遮天的太尉,對他頗為信任依仗,此番姜刺史投靠齊子湛,便是要齊子湛上奏為他美言。

師昭聽他們討論這些,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她也曾悄悄趴在窗邊,好奇地偷聽爹爹和其他大臣商議大事。

怪懷念的。

等齊子湛出來,師昭便笑著迎了上去,這位將軍親自攏了攏夫人的衣襟,低聲說:“夫人體弱,不宜吹風。”

相比於他突如其來這麽溫柔,師昭仰頭看著他。

她也笑道:“好,夫君也要註意身子,不要太過忙於公務。”

周圍所有下人,都暗暗感慨將軍與將軍夫人的恩愛。

姜刺史也十分滿意。

正是說話間,少女無意間低頭,齊子湛忽然瞥見她發間插著一只鳳尾釵,他眸子微瞇,眼底掠過冷意,卻含笑問道:“夫人這只釵是何處得的?”

師昭說:“是從夫君的書房裏拿的。”她撫了撫那精致銀釵,疑惑道:“我看它被放在夫君案前,以為是夫君要送給我的,便自作主張地拿了,難道是嫵兒做錯了嗎?”

當著姜刺史的面,齊子湛微笑道:“當然沒有,這正是我送給夫人的。”

師昭仰頭和他對視著,對方的動作十分體貼,嗓音亦是溫柔無比。

但,眼睛裏並沒有太多的柔情。

這釵子,不是送給她的。

當夜,將軍夫人姜青嫵失眠,決定隨處走走,卻誤入關押蛇妖的後院。

滿月之下,發間那只銀釵璀璨奪目。

那蛇妖忽然發狂。

少女驚慌的叫聲吸引了整個府邸的下人。

齊子湛披著夜色匆匆趕來時,那少女一見了他,便驚慌地撲入他的懷中,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不住地呢喃:“這條蛇好可怕……夫君,它方才好像是要吃了我……”

男人單手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別怕,我在這裏。”

“夫君真好。”少女含著哭腔撒嬌,“夫君這麽疼嫵兒,真是讓嫵兒感覺無比開心……”

嬌小的少女和魁梧的將軍站在一起,真真是好一對璧人。

仿佛任何人都無法插足他們之間。

那蛇妖拼命撞擊著堅硬的鐵籠,發出哐哐巨響,卻不斷地被符紙所傷,周圍的下人都驚駭地望著這一幕,都有些腿軟。

它盯著師昭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剝了她。

齊子湛面色陰沈似水,沒有說話。

師昭打量著那條發狂蛇,抱著男人的腰,撒嬌道:“夫君留著這蛇妖何用?為什麽不立刻殺了它,為民除害呢?”

這冷酷威嚴的大將軍瞇起眼睛,眸底情緒莫測,緩緩道:“來人,明日一早,請那兩位捉妖師過來。”

-

當夜是個不眠夜。

那大將軍書房的燈光晝夜未熄,而沐浴更衣後的師昭靠著青年,把玩著那只漂亮的銀釵。

這銀釵做工精巧,雖材質算不得昂貴,但看得出用心之至。

尋常的姑娘家,都會喜歡。

“那書生本該當眾出醜,卻被公主意外撞破富家子弟的詭計,公主誤打誤撞救了書生,也因此知道自己的未婚夫婿崔郎並非什麽胸襟開闊之人,還與崔郎發生了口角之爭,說寧可嫁給市井小民,也不會嫁給他這樣的偽君子。那麽她應該嫁給誰呢?她看見那逃過一劫、在宴會上大放異彩的書生,指著他說,她要嫁給他。”

“書生沒想到會被當朝公主看上,當場就被嚇到了,他其實是有發妻的,那是他的青梅竹馬,亦是糟糠之妻。”

“他想謝絕公主好意,卻被人提醒,不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拂了公主的面子。”

“於是他什麽都沒說,一時之間,他成了這場宴會的焦點,非但被肱骨老臣賞識,還成了整個鄴京圈子裏眾人談論的人物,聲名大噪,這對一個窮書生來說,可是從未幻想過的局面。”

“公主說完那話,其實也有後悔,因為她乃金枝玉葉,不至於真的嫁給一個窮書生,但那書生相貌清雋,才華橫溢,或許是個狀元人選也未可知。”

“後來,這公主便為了這一句戲言,開始關註那窮書生,並幫他上下打點著,希望他能考上狀元,這樣她嫁給他,也不算多虧。而那書生呢?他知道公主會幫他,也知道有發妻之事一旦說出口,他得到的一切就會失去,所以他每日都陷入選擇的困境,到底是對發妻不離不棄,還是選擇功名利祿、平步青雲。”

師昭躺在巫羲的大腿上,說到此,仰頭望著青年。

“昭兒想知道,若是魔神大人,會選什麽呢?”

這個問題對於魔神來說,過於深奧了。

他對情愛尚且不太明晰,一切僅憑本能,對力量的概念亦無太多,因為他與生俱來便是最強的神。

他的想法很簡單。

青年的臉被燭火勾勒著,愈發英挺好看,那雙金色的瞳孔中透著嘲諷冷意,“為什麽要放棄其一?”

“若是本尊,本尊欲得的,無論什麽,皆無人可阻。”

“是物,粉身碎骨、萬劫不覆,只要本尊仍存於世間,便不會罷手。”

“是人……”

他盯著她,冰涼的眼睛透著陰狠與戾氣,嗓音卻仍然平淡:“……便是化為厲鬼只餘半魂半魄,也只能屬於本尊,生生世世不可超生。”

師昭紅唇一顫。

許久,她緩緩勾出一個甜美的笑來,漂亮的眼睛閃爍著野心和興奮,“昭兒也是呢。”

想要的,都要得到。

不做選擇。

只有最強大的人,才有資格做出這樣的選擇。

可如果她不那麽強……

她仰頭去親魔神大人的唇角,在一番纏綿之後,卻勾著青年的脖子,在他耳邊低低道:“這個故事裏……書生最終還是選擇了功名利祿。”

最後一個字落下,天邊乍然一聲巨響。

“轟隆——”

悶雷混著閃電,瞬間照亮這幽暗狹小的屋子。

隨即狂風暴雨傾瀉而下來,風雨猶如咆哮的怪物,不住地撞擊著門窗,窗外樹影狂搖,仿佛預示著什麽。

-

“將軍,已經二更天了。”

下人進來提醒坐在案前的男人。

男人卻一直看著案上的女子畫像,表情有些怔怔的。

聽到下人的聲音,他一時沒有回答,只是擡頭,看著窗外驟然而至的暴雨。

地面上冒著水汽,嗚咽的風聲似鬼哭,雷鳴閃電,猶如天罰。

“下雨了……”

他喃喃著起身,想要出去,轉眼間想到什麽,又怔然跌坐了下來。

顫抖的手指去撫畫像上的女子,他精神恍惚,手指不自覺地縮緊,發覺畫上美人的面容變皺之後連忙松手,仿佛是弄疼了她一般,驚慌失措地撫平畫卷。

他輕喚道:“阿若,阿若……”

畫上美人盈盈笑著,烏鬢如雲,銀釵奪目。

卻並不應他。

那副畫卷的左下方寫著幾個小字。

——亡妻阿若。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