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 41 章

關燈
第 41 章

客棧的大門終於打開。

外面的百姓正要一哄而上, 卻發覺門後站著的人是李神醫,沒有上前來,卻還在繼續憤憤不平地大喊著。

師窈拿著尋魔石,對著人群的方向往外一探, 隨即倒抽一口冷氣——幾乎九成百姓身上都黑氣繚繞, 剩下一成在今夜之後,勢必也會被傳染上魔氣。

這麽嚴重。

已經不是他們這些小弟子可以解決的了。

必須要幾位尊者聯手結陣, 將這幾座城一齊凈化, 否則再這樣下去,人間勢必會成為一片煉獄。

這太可怕了。

到底怎麽會失控到這個地步?之前有李志坐診, 每日救治一百人不是問題,魔氣傳播得再快, 也不該弄得滿城皆是才對。

而且偏偏是在長老即將抵達通安鎮的時候,這麽巧的時間,毫無征兆。

師窈拿著尋魔石, 站在樓梯之上看著下方李志的背影。

會不會有一種可能……是他?

他並沒有真正配合他們祛除魔氣?

不、不對, 昭兒一直監視著他, 如果他暗中耍手段, 昭兒不可能發現不了,除非師昭她也……

師窈卷翹的睫毛微顫, 眸底風起雲湧,穿堂風吹得她通身發寒, 越想越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轉身看向清言,急切道:“師兄,我總覺得我們忽視了——”

她開口的同時, 李志也開口了。

“諸位稍安勿躁。”

李志擡手示意這些躁動的百姓, 在他們安靜下來之際, 清了清嗓子,揚聲道:“實不相瞞,這怪病並不是一種病,而是一種能要人性命的妖魔之氣,我每日在此坐診,便是為大家祛除這股氣,大家便會恢覆正常。”

那些百姓面面相覷。

雖然聽不懂這些玄乎的話,但很快人群中便有人揚聲道:“我相信神醫說的!是神醫治好了我們!”

“對!”有人附和著問:“神醫,你近日不再出診,是不是真的被他們抓走了?”

“如果是他們幹的!我們立刻就把他們抓去官府!”

“對!把他們拿去官府!”

後面的葉鸞等人面面相覷,有弟子面露怒色,壓低聲音怒罵道:“真是可笑!我們為了救人在此地滯留數日,反倒被懷疑起來了!”

前方,李志面對著激動的眾人,伸手捋了捋胡須,緩緩道:“這妖魔之氣,自然是有人暗中作祟。”

他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變得極為焦急——

“就是因為他們這些妖人不許我出診!才害得你們如此!”

一說完,他便一頭往人群中紮去。

離他最近的藺揚猝不及防他會突然倒戈,回過神來的剎那伸手想抓,一道極淡的魔氣震開他的手指,讓他往後踉蹌幾步。

這一切只在短短幾秒。

藺揚看著手指,眸底乍起驚色,立刻高聲喊道:“不好,這群人中有魔——”

與此同時,李志驚恐的慘叫蓋過他的聲音:“他們威脅說要殺我!快,快抓住他們!”

人群在短暫的寂靜之後,轟然爆發出更加狂亂的暴動。

-

被魔氣所控的人潮沖入客棧。

許多百姓身上散發著絲絲縷縷的黑氣,眼睛隱約泛著紅光,狂暴地砸亂所有的座椅菜碟,不要命地往仙門弟子的身上撲。

即使他們手上拿著劍,那些人也好似完全不怕死一般。

“操!”

顧讓沒想到有人直接往自己劍鋒上撞,嚇得趕緊收回手,硬生生用劍柄將那人打落,往後退了幾步,磨著牙根恨恨道:“他們不是妖魔,打不得也殺不得,這幕後之人倒是好算計!”

幕後之人師昭被他緊緊護在身後。

這少年比她足足高了半個頭,像一座巍然高山,將她護得密不透風,許是表面的和諧維持太久,這少年似乎已經忘了,他護著的人是誰。

是曾面不改色殺人的師昭。

不是他眼中,嬌弱、活潑、需要保護的小師妹。

她從來,都不需要保護。

師昭看著他的背影,眸底微暗,在其中一人抓住顧讓雙肩之時突然捏住那人手指,往後一掰,在那人的慘叫聲中將他推下了樓梯。

“讓開。”

師昭說。

顧讓怔然側身,便眼睜睜看著師昭沿著二樓的走廊奔跑過去,無聲無息地來到慌亂的葉鸞身後。

所有人都一邊對付著那些百姓,一邊開始慢慢撤離客棧,沒有人註意到她。

顧讓猛地瞪大眼睛。

她該不會是要……

“師昭!”他怒聲喊她,才喊出一個字,便見少女猛地伸手一推。

“啊啊啊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

師昭冷冷站在上方,看著從二樓跌落的葉鸞狠狠砸落在地,尚未來得及從地上爬起來,便立刻被狂暴的人潮包圍。

“啊啊啊啊!救我!”葉鸞驚恐地被他們抓起頭發,還有無數雙手襲向她的身體,她驚恐地去摸身後的佩劍,卻發現根本沒帶。

“師姐!”

“快!她危險!”

眼看著葉鸞要出事,滄瀾派的那些弟子再也顧不得其他,直接拔劍一躍而下,“師姐我來救你!”

淩厲的劍光向四周劃去,將所有人擊倒在地。

四周都是慘叫著打滾的百姓。

握著劍弟子表情慌亂,卻死死保護住面色驚恐的葉鸞。

他們還手了。

仙門弟子不得傷害普通凡人,尤其是在這種失控的場面之中,他們一旦出手,便是坐實了他們是意欲害人的妖魔的事實。

果然,人群之中有人怒聲喊:“這果然是一群會妖術的妖人!燒死他們!殺了他們!”

“就是他們把我們害到這個地步!”

他們抄起棍子、鐵鏟、菜刀,見人便砍,有弟子橫劍去擋,卻被身後的人生生砍中後背,血濺三尺,血腥味刺激著每個人的嗅覺,積聚的暴戾和怨氣匯聚在一起,激起魔性中最嗜血殘暴的一面。

他們眼底紅光大盛,已是被魔氣驅使的行屍走肉。

人群中隱藏的魔修面露冷笑。

師窈眼睜睜看著情況更加失控,索性揮劍劈出一道出口,厲聲對顧讓他們喊道:“快走!他們失控了,不要和他們硬碰硬!”

顧讓咬牙,非但沒走,反而以劍身背面劈開人潮,大步走向遠處的師昭。

他要去拉住她!

她再這樣發瘋下去,要麽被發現處死,要麽無法回頭!她遲早把自己給害死!

這少年表情越來越陰沈,飛速朝她沖去,眼看就要抓住師昭,她卻立刻從他手中躲過,顧讓又劈手去抓,一點點將她逼到角落裏,正要把這壞女人給逮住,餘光卻看見剛剛拔劍的清言。

清言眉眼肅殺,手中雪白的劍身發出清鳴。

他也註意到了顧讓和師昭。

那雙浸了冰的黑瞳,是盯著師昭的。

顧讓心頭一跳,抓她的手勢霎時變成撐住墻壁,整個人立刻覆下,擋住了清言的視線。

從別人的角度看,這少年仿佛是在吻她。

“你——”師昭惱怒地瞪著他,聽見顧讓咬牙道:“不想被清言懷疑,就別推開我!”

清言?

師昭冷笑,清言算什麽東西?

她不管不顧地要推開他,顧讓卻大力攥著她的手腕,攥得她手腕發疼。

顧讓把她摁在墻角,眼尾因為憤怒而泛紅,冷笑道:“你瘋了?!這次滄瀾派也在場,你若被發現,下場是什麽你應該知道!”

到時候沒人護得住她。

她趁亂攻擊滄瀾派弟子,甚至極可能是挑起一切的內鬼,害了這麽多百姓,下場會比時羽還生不如死一萬倍!

顧讓這段時間從未懷疑過她。

但目睹她方才的行為之後,再細細一琢磨,渾身上下便起了一身冷汗。

她瘋了,他也瘋了,事到如今居然還擔心她會暴露。

顧讓抓著師昭的手腕,不顧她拼命的掙紮,直接掏出捆仙索將她的手腕捆住,寬大的衣袍覆下,讓外人看不出半點蹊蹺。

師昭怒道:“顧讓!你別逼我!”

他低頭盯著師昭那雙明媚漂亮、卻充斥著不甘的眼睛,警告道:“你最好給我老實點,先給我離開這裏,否則我就把你丟給清言,看你怎麽收場。”

反了他了!

師昭簡直要被這人氣死。

雖然知道顧讓一番好心,可她不需要,她不需要別人來教她怎麽當好人!

她一人做事一人當,從來不需要別人來假好心。

師昭想掙脫,奈何這法器越掙紮越緊,她若強行運功,便容易被反噬。

她眨了眨眼睛,眸底湧起水光,嗓音透著哭腔,“我什麽都不做了,我知道錯了,顧讓,你給我松綁好不好?我跟你走,你綁我的好疼啊……真的好疼……”

顧讓轉身,不看她那雙會騙人的眼睛。

他抓著捆仙索,將小姑娘拽得一個踉蹌,額角抵著他的肩,想分開都沒有辦法。

少年垂著睫毛,悶聲道:“我是為你好,等出去了,我再給你松綁。”

“……”

師昭的臉色有些蒼白。

她被顧讓強行拉著,從別人的角度看,仿佛是嬌小的少女被深愛她的少年緊緊護在懷裏,可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衣袖之下,少女的指甲用力撓著少年的掌心,抓出一道道猙獰的血痕。

師昭掙脫不了。

她只恨自己算中了一切,唯獨算漏了顧讓,他自己逃便罷了,何必還拽上她!

如果她什麽都不做……今夜極有可能產生不確定的變故,姐姐身為女主,萬一破局她就功虧一簣……

師昭扭頭去看姐姐。

不愧是身為女主的姐姐,永遠不會是第一個落荒而逃的人,眼見著滄瀾派那幾個弟子全都受了不輕的傷,連葉鸞都再次被抓住,師窈直接躍進了人潮裏。

“你們先走,我斷後!”

少女嗓音沈著,側影肅殺。

師窈的修為,在短短半月之內又有極大精進。

雖是尚未突破金丹,但她所用功法極為渾厚,體內的靈力猶如汪洋大海般綿綿不絕,她棄了劍,直接采用不易傷人的掌法,一掌擊退一個,速度快得幾乎要生出淡淡殘影。

而隨著功法的迅速運轉,師窈卻絲毫不吃力,獨自一人劈出一道路來,她周身出現淡淡的白色靈氣,猶如寒霜覆地,漸漸從少女的指尖貫穿眉眼。

掌風漸慢,卻帶著一股沛然之氣,攪動無形的風,將那些人齊齊震開。

隱約竟是有破境的征兆。

這才多久……

這麽快又要突破?

師昭瞪大眼,心底霎時堵了一口氣,沒想到這一世的姐姐竟要比從前提早多年踏入金丹。

她能變強。

可姐姐永遠要甩她一截。

就在此時,一道魔氣朝著師窈眉心襲來。

清言立刻出聲提醒:“師妹小心!”

師窈身子一側,敏捷躲過,淩厲的目光鎖定人群之後的中年男子,提起一掌朝前轟去。

“砰!”

所有礙事的人向兩側被轟開,歪歪扭扭倒了一地,師窈佩劍出鞘,至清至正的劍光剎那間照亮無邊夜色。

清言:“師妹接著!”

那是化神期的絕品除魔符。

若此人是魔修,便會在除魔符之下立刻化為原形,屆時這一樁和百姓間的誤會,便有辦法澄清了。

師窈掠向空中,去接那除魔符。

與此同時,顧讓已帶著師昭來到出口。

少女背對著夜風,綢緞般柔軟的烏發被風掀起,隱約夾著濃烈的血腥氣。

顧讓感覺到懷裏的人一動不動。

他愕然低頭,“師昭?”

師昭垂著頭,唇被血染得殷紅,嘴角的鮮血拉長細長的血線,一滴滴砸落在地。

少年的手一顫。

他慌亂地松開手,去扶她的肩,嗓音嚇得變了調,“你、你怎麽了?”

他明明護好她了啊!

師昭緩緩擡頭。

她沒有看顧讓,目光還是掠過他,去看著師窈的方向。

唇角還滴著鮮血,她擡起被束縛的雙手,用手背抹去血跡,抹得幹幹凈凈。

然後她在顧讓驚怔的目光下,一點點扯開手腕上的捆仙索。

每扯一下,內傷便因為反噬加重一寸,蒼白的唇被血染紅,反而透出幾分妖艷。

她含著血,朝顧讓一笑。

少年眸底掀起驚濤駭浪。

“師昭?”

他不敢再捆著她了,慌亂地去替她解開剩下的繩索,唯恐她再傷著自己。

師昭看著少年蒼白的臉色、不斷顫動的睫毛,低低道:“抱歉,但其實,你不該管我。”

她就是這種性格。

固執到死。

“還有,謝謝你記得我的生辰。”

少女說完,從他身邊沖了出去。

她撲向師窈。

“姐姐小心!”

又是如出一轍的招數。

但上次,是墜落懸崖;這次,是面對魔修。

那魔修的修為不會低於元嬰。

周圍至少有五六個魔修,潛藏在黑暗中虎視眈眈。

師昭知道師窈打不過,但她一定會破局,但她這個惡毒女配就不一定了,有她參與,事情總能往糟糕的方向發展。

師昭在師窈拍出符篆的剎那擋在了師窈的面前,師窈被她撞得身子一歪,符篆打偏。

與此同時,隱藏在周圍的魔修開始出手,卻只將師昭打落。

師昭狠狠砸到了地上。

隨即撲上來的人潮拉扯著她的四肢,拉扯她的頭發,將她往外拖去。

“昭兒!”

師窈驚怒地叫出聲,往師昭的方向追去。

可拖著她的是魔,師窈的速度再快也追不上去,很快,那一抹衣角便消失在眾人眼中。

-

師昭發現這本書的機制很簡單。

但凡惡毒女配在,所有的傷害都朝她一人打去。

但凡姐姐在,要麽關鍵時期破局,要麽絕處逢生。

所以被拖走的時候,師昭已經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即使那些被魔氣操控的凡人叫嚷著要燒死她,掐死她,她也沒有什麽反應。

沒什麽好怕的。

師昭任由他們拖著自己,很快就因為反噬暈了過去,再次醒來時,她大腦昏昏沈沈,臥倒在一片草堆之上。

冰冷的鐵鏈纏繞著她。

五花大綁。

她的雙手雙腳皆被束縛住,連站都站不起來,不遠處,似乎還有幾個被抓來的人也在不住蠕動掙紮。

……這是哪?

師昭覺得自己被餵了藥。

她忍著眩暈與惡心,擡頭看向黑漆漆的四周,透過冰冷的鐵牢門,看到周圍的墻壁上點著火把,劈裏啪啦作響。

火光在她眼底跳躍,她又吃力地閉上眼。

她聽到隱約的說話聲。

“仙長,這裏面的人就是這怪病的來源?”一個中年男子諂媚的聲音響起。

另一道冰冷的聲音道:“就是他們,只是目前只抓來一部分,他們還有很多同夥,想要要把他們一網打盡,根治這場災禍的源頭,須得從這些人身上入手。”

“仙長的意思是?”

“稍後我會進去審問他們,對付這等妖魔,不能用尋常的法子,要用特殊真火施以火刑,灼燒他們的魂魄,方能將他們化為原形,再將他們活剮示眾。”

那人說著,微微笑道:“煩請縣令大人立刻去備些刑具來。”

那中年男子連連應是,立刻去吩咐下屬,然後疑惑道:“仙長,這些妖人也要拷問麽?”

“要的。”那人森然道:“他們知道的秘密可不少呢。”

“……”

世風日下,魔成了仙,正道被汙成了魔。

師昭咬著舌尖保持清醒,後背蹭著墻壁,慢慢坐起來,確定腰側的劍穗還在,便定了定神。

那邊說話漸小。

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鐵質刑具碰撞發出的脆響。

那縣令守候在外,有衙役上前解開牢門,便退了下去。

四周一片死寂。

一個身穿道袍的男子慢悠悠走了進來。

“嘖嘖。”

師昭聽到那人發出嘲諷的冷笑,是他本來的音色。

這聲音……?

師昭擡眼,正好對上男人狹長的雙眸。

對方看著她,表情扭曲了一下。

“好巧,黑蛟。”師昭啞聲道。

她看著黑蛟。

黑蛟看著她。

空氣突然變得很安靜。

片刻之後,黑蛟沈默地直起身子,沈默地轉身,又沈默地召出一個魔修。

“大人有何吩咐?”

黑蛟面無表情地問:“是你負責抓人的?”

那魔修茫然點頭。

黑蛟擡起一腳,把他踹飛了出去。

在對方的慘叫聲中,黑蛟一手捂著還隱隱作痛的牙,罵罵咧咧道——

“你抓誰不好,抓這個小祖宗!”

作者有話說:

黑蛟:換工作了,但前老板陰魂不散。

顧讓不知道昭昭背後是魔,知道她壞但一直以為她的壞不關乎正邪兩道,所以看到她在這種大事上插手的第一反應,就是阻止她不讓她犯錯,順便幫她遮掩好。出發點很好,但是昭昭不需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