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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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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沈雲的開顱手術很順利,兩小時後,她被轉移到普通病房監護,藍文心趨前想了解她的情況,忽又停下,拘束地站在病房外。

病房裏,醫生向藍向東說明病況、護士給沈雲監測生命體征,剛剛得知自己身世的藍文心則亂了陣腳,不知道該以什麽身份踏入房間。

他只看過滴血認親的戲碼,失散十幾年的親生母子久別重逢,淚灑人間。藍文心不曾想過自己的人生不走尋常路,活了二十幾年,是這個病房裏最格格不入的一位。

醫生走後,藍向東記下醫囑,轉頭瞥見藍文心站在門口走神,臉青唇白,紙片兒似的顫晃。

藍向東走過去,輕輕關上病房門,坐到門外的長椅上。藍文心垂著眼,跟在他身後,與他隔著一個座位坐下。

“腦部手術很順利,骨折需要慢慢接受康覆治療,先等她醒來。”

藍文心低頭聽著,沒有吭聲。

藍向東和他一樣搓揉手指,望著指頭一圈圈的指紋,過了半晌才說道:“我以前跟你說,她是生你之後才坐上輪椅,其實不是。”

盡管聽到沈雲的癱瘓不是因自己所致,藍文心卻沒有因此感到輕松,眉頭依舊緊蹙。

“她下肢的癱瘓影響到生殖系統,但她很想要小孩,我們去過很多次福利院,想領養一個,她都說不合眼緣。直到有一回,我帶她去醫院做定期檢查,她想去新生兒保育室看看。”

藍向東閉著眼,靠著墻,回想二十年前的畫面:“你那時候剛好被一個護士姑娘抱進病房治療,大雪天被放在醫院門口,出生還不到兩個月,發燒肺炎,你一直在哭,你媽在旁邊聽著聽著也開始哭,之後就跟福利機構申請抱養你。”

藍文心沒有一丁點兒時的記憶,只記得每次藍向東對他發火,都說他是撿回來的,他以為是氣話,不料是氣得說真話。

二十幾年前,一個被拋棄的無名氏成為了藍文心,二十幾年後,難道他要從藍文心變回無名氏?他可能是唯一一個不想知道親生父母是誰的孤兒,如果從一開始就選擇拋棄,再深的緣分都會歸零。他只想做沈雲的兒子,所以他要想辦法救她,但正因為他不是,所以他能救到她。這是多麽可笑的悖論,一瞬間他變得什麽都沒有,親情愛情,甚至連姓名都不屬於他。

藍文心只覺自己飄在海裏,水將他推到哪裏,他就只能去哪裏,這一次他也找不準方向了。

藍向東沒聽到藍文心的聲音,看見他低著頭,鼻子幾乎要碰地,不久前還說要當家裏的山大王,現在卻成了敗走麥城的關二哥。

藍向東淡聲說:“你回家休息吧,整理一下,明天來醫院的時候帶點她的換洗衣物。”

回到家已是深夜,藍文心在沙發上癱坐了一會兒,思考自己的去路。

他口頭上欠了韓以恪不少公關費,但韓以恪沒找他,他也不打算還了,人在艱難的時候首先要替自己做打算,韓以恪這麽多錢,再問他要就顯得小氣了,而且這回是韓以恪自作主張地分手,於情於理藍文心都是吃虧的那一方。

更何況,假如藍家趕他走,“藍文心”就從此在世界上消失了,無論網上風評如何,藍文心從一個汙點變成了一滴水珠,不過片刻就消失於無形。手頭上的積蓄,估計可以讓他在外面勉強過半年,他需要找份工作,換個身份生活。

二十四歲,正是前路迷茫的時候,藍文心拿筆在紙上畫了一個思維導圖,分別列出每個選擇導向的結果。

例如:離開藍家——奮鬥拼搏——街頭賣藝——被人發上網——淪為笑柄——活生生餓死。

又如:離開藍家——隱姓埋名歸隱山林——種菜耕地——不懂農術——活生生餓死。

再如:離開藍家——潛心創作——窮困潦倒——活生生餓死。

真是條條大路通屎坑。

藍文心低落地回房間,白天的事故留下了一堆紗布繃帶,他心事重重地將地面打掃幹凈,忽然瞥見地上有只老舊的電子手表,很眼熟。

藍文心撿起來看,是他小時候戴的手表,後來他戴著去游泳,手表報廢了,被他隨便丟到儲物櫃裏。

手表後蓋有修理過的痕跡,藍文心按了按開關鍵,手表僅剩一格電,屏幕停留在錄音功能那一屏,有幾段音頻,均錄於十年前。

藍文心點開其中一段音頻,寂靜的房間響起斷斷續續的琴音,他想起這是在關海家學琴時記錄的音頻。

那時關海經常挑他的刺,質疑他彈錯音、彈錯節奏。藍文心不認為自己有錯,雖然一遍遍地練習,但他悄悄打開錄音,每晚聽白天練習時的音頻,腹誹關海的耳朵有了大問題。陰差陽錯之間,把練習時的對話錄了進去。

“——文心,你媽媽說你不肯吃飯,是這樣嗎?”

“我沒有胃口。”

“你覺得你軟綿綿地彈出這段旋律,我不倒胃口嗎?”

“……”

“繼續……力度加強。”

旋律重覆了幾次後,藍文心說:“我覺得我沒錯呀。”

“你這種學生我見多了,天份一般,自視甚高,彈兩回就認為自己出師了,能上臺了,結果一上臺就露出馬腳,出去可別說是我教的。”

藍文心被嗆得啞口無言,接下來便一直沈默地彈,一堂三小時的鋼琴課結束後,他對關海說完“謝謝老師”就跑出了琴房。

手表裏響起很輕、很壓抑的哭聲,持續敲擊著十年後藍文心的耳朵。他眼前浮現出過去躲在洗手間哭泣的場面,自己的那條洗臉巾總是濕的,沾的多數是淚。

藍文心聽得眼睛濕潤,想關掉音頻了,下一秒卻聽到手表傳出另一把聲音——

“餵,擦擦眼淚。”

藍文心擤鼻子,說:“我沒哭,我在流汗。”

“室內空調已經開到17度了。”

“我要離開這個討人厭的地方。”十年前的藍文心說完這句話,跺跺腳跑遠了,一周後也的確遠走高飛。

藍文心怔怔地聽著這段錄音,反覆拉到最後聽那番對話,莫名出現的人、莫名出現的聲音,在他心裏有了確切的形狀。

他呼出一口氣,躺倒在床上,看見床頭櫃上碼著一排整齊的迷你動物擺件──各式各樣的動物,他每年生日都會收到一個,現在已經收集了九個。

藍文心以前覺得很有趣,每收到一個就擺在床頭櫃上,猜測是誰送的、明年會收到什麽動物,這個過程像刮彩票,也像集郵票。

但現在,眼前的動物擺件是那麽眼熟,就在前段日子,他每天一睜眼就能看見這些小玩意兒。藍文心咬牙切齒地抓起其中那只獅子,狠瞪它的眼睛。

如果換做是以前,他會對著隱藏在動物眼睛裏的攝像頭,痛罵那個消失的變態。但此時此刻,藍文心承認自己很想念韓以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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