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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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兩天後的早晨,藍文心坐在餐桌前戳破溏心蛋,他看著溢出的蛋液,問韓以恪:“你今天打算怎麽過生日?”

韓以恪小口咀嚼面包片,等吃完盤中所有食物後,他才擡頭回答藍文心:“你吃完早餐去超市買食材,我留在家招呼客人。”

“我?我一個人?”藍文心楞住,定睛看他,要他確定這意味著什麽。

韓以恪卻只是點頭,從褲袋掏出車鑰匙,又給了藍文心一個錢夾,“從這裏去市區大概要開半小時,購物清單我列好了,放在車門儲物格。銀行卡密碼我告訴過你,慢慢開車。”

藍文心抹幹凈嘴,皺起眉頭打量他。

“早點出發。”韓以恪錯開目光。

外面刮小風,韓以恪把厚外套和針織帽擺到沙發上。藍文心慢吞吞走過去,穿戴好衣帽,他的手插進兜裏,車鑰匙的表面光滑冰冷,藍文心反覆摩挲著,再次確認:“我一個人去?”

韓以恪沒有回答,給他打開大門。他站在門邊,看藍文心一步一頓往外走,像個零件老舊的機器人。

雙腳跨出門檻後,藍文心被山坡的風迷了迷眼睛,他深呼吸,空氣中似乎只剩自己呼氣的聲音,走出這幢房子後聽覺變得尤其靈敏,藍文心甚至能聽到百米之外有汽車引擎的聲音,嘈雜喧囂,和這裏如同兩個世界。

心中百感交集,藍文心轉頭,對站在門內的人說:“餵……生日快樂。”他的聲音被風吹得聽不真切。

“嗯,購物清單在儲物格。”韓以恪看著他的眼睛,“如果要做什麽,也趁這次外出做完,只有這一次機會。”

藍文心望他一眼,坐進保時捷駕駛座,點火,引擎的聲浪沈悶有力,中控屏顯示下山的導航。他握著方向盤沈默了好一會兒,拉低圍巾,伸手往儲物格摸,摸出一沓東西。

他的目光一頓,心臟跟隨發動機咚咚不停——那是一本護照,翻開封面,印著藍文心的名字和照片,第二頁夾著藍文心的身份證。最後兩頁,一張折疊的白紙藏在註意事項頁裏,是張手寫的購物清單。

藍文心驀地往車窗外看,大門已經關上了,不見半個人影。

什麽意思,生日這天突然良心發現,要做好人了?藍文心打開錢夾,裏面有十來張現鈔和一張信用卡,他記得這張卡的密碼是自己生日。

範凱文曾跟他說過,要判斷一個人的情緒,只需要看那個人的眼睛,難過的人無論如何遮掩,眼中都難掩淚光;開心至極的人也會眼中帶淚,但瞳孔會比傷心時亮那麽一點點。

藍文心看向後視鏡,發現自己眼睛有些濕潤,淚光模糊了視野,看不出這究竟是喜極而泣,抑或悲傷而泣,根據範凱文的話,根本判斷不出此刻的情緒,難怪範凱文逐夢好萊塢逐得如此艱難。

他眨眨眼,快速打轉方向盤,將小車駛出小路。藍文心一直沒有往後看,開了大約十分鐘下山後,他才瞥向後視鏡,周圍已是另一番景致。

來到市區,藍文心隨便進入一家超市,漫無目的地逛了半小時,最後推著兩輛購物車去結賬,收銀員是位黑人女士,給藍文心裝了三個大購物袋,問他用現金支付還是信用卡。

藍文心望著前臺推銷的深海魚油發呆——讓愛寵減少掉毛的貼心選擇,包裝印著只金漸層,猶如小雞的孿生兄弟。

收銀的女士沒得到藍文心回應,擡眼一看,見他兩顆眼珠像放在熱鍋裏煮,沸騰了,眼眶不斷往外冒泡。

黑人女士連叫幾聲“Hold on”,讓藍文心“Don’t cry”,她往購物袋塞了支棒棒糖,扯高嗓子說,你是世上最牛逼的人,你真是棒的不得了。Get up!Get motivated !Get inspired!You are No.1!

藍文心在盲目的鼓勵中走出超市,雙腳虛浮,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

他回到車裏查看導航,直行上高速就到機場,掉頭就回韓家。藍文心挑起頸上的玻璃項鏈,用那塊紅玻璃擋住右眼,再瞇起左眼看馬路——路邊的信號燈無論變紅還是變綠,在他眼裏都是一個顏色。

所以去哪個方向,他都無法一時決定,於是藍文心拐彎去了臨近的海灣。

天氣未熱,來海灣的人很少,藍文心沿著海岸線慢慢開車,沿途有家休息站,售賣熱咖啡和快餐小吃。藍文心停車巡視一圈,打算買支冰淇淋。

由於季節未到,冰淇淩球只做了三種口味,藍文心全要了,店主挖的冰淇淋球很大顆,三顆疊在一起,甜筒搖搖欲墜。藍文心一邊舔,一邊走,完全吃不出什麽味道,進到嘴裏的,只有海風的腥鹹。

他坐在長椅上望海灘,中午沒什麽人,海水亦平靜,守望海灘的燈塔每五秒閃一次燈,藍文心靜靜坐著,像一位老翁,既守塔,也守大海,仿佛這裏是他的住處。

藍文心的神思隨著海水漂流,直到感受到冰淇淋流了滿手,他大叫一聲,驚走了長椅邊與他一同觀海的知更鳥。

他進店借了店主的手機,撥了一個跨洋電話。

電話在半分鐘後接通,電話裏的女人猶疑道:“餵?”

“媽媽!”藍文心擰起眉,“你怎麽什麽電話都接,萬一不是我怎麽辦?”

沈雲聽到他的聲音,哽咽半天,道:“就怕錯過你打來的,這是誰的號碼,我要存嗎?”

“不用,我的手機沒電了,借別人的。”

沈雲擤索鼻涕:“寶貝,你還好嗎?”

藍文心摩挲衣角,扭扭捏捏地嘀咕:“我瘦了兩斤。”

“你在外面吃的不好?是不是錢不夠花,我已經命令你爸爸把你的賬戶解凍了,你看看裏面的錢夠不夠用,不夠跟媽媽說。”沈雲頓了頓,“要是玩夠了,就回家吃頓好點兒的啊。”

“不是不夠花,是旅游太累了,都累瘦了!”

藍文心故作疲累地“哎”一聲,他重新坐回長椅上,遙望燈塔,“媽,今天是我朋友生日,和我旅行的那位朋友。”

“哦,你給他慶祝了嗎?”

“還沒有,我剛剛給自己買了冰淇淋,這個天氣吃,還是有點兒凍牙。”

沈雲笑笑,問:“好吃嗎?”

藍文心老實說:“吃的時候在發呆,沒吃幾口全化了。”

“那你當時在想什麽?”

“我,”藍文心語氣一頓,想了想措辭,“我發現我好像一直處理不好人際關系。”

“和朋友鬧矛盾了嗎?”

藍文心不語,數了數站在海灘上的海鳥,總共五只,浪潮襲來時,飛走了三只,剩下的兩只像一對情侶互相挨靠。

又過片刻,沈雲柔聲說道:“如果你覺得他對於你是重要的人,你就去主動和好。如果他沒有那麽重要,你就把這個矛盾當作一個機會,與他分開。”

沈雲說完的那一刻,藍文心看見海灘上剩餘的兩只鳥各奔東西了,原來分別是那麽簡單的一個動作、一個決定,人類卻總是為此苦惱。

他正思索著,忽然聽到遠處傳來貨輪的鳴笛聲,有船回岸了,燈塔閃爍,在迎接它回家。

“如果累了就回家吧。”電話裏的人也在勸他。

藍文心低頭,看著鞋尖沒說話。

韓以恪本來邀請了程朗和陶歡上門,兩人遲遲不到,他發信息給程朗,半小時過去,仍沒收到回覆,估計要爽約。

距離藍文心出門已過去將近四個小時,結果明了,這個生日註定是一個人度過。韓以恪也懶得做飯了,煮了袋牛肉給貓加餐,之後便坐在沙發上看著兩只貓出神。

他忽然思考起自己是否太大度,是否太幹脆,或者說,是否信心太滿,其實遲一天放藍文心離開也不錯,至少能在不該寂寞的日子不寂寞。

兩只貓吃完肉後,一個在地板翻滾,一個靠在墻壁休息。韓以恪去清洗貓碗盤,剛洗完,便聽到門鈴響了。

手機屏幕亮起,程朗發來了一條消息,估計是叫他開門。

韓以恪沒點開信息,徑直去開門。

一陣冷風霎時灌進屋子,裹住了門內門外的人,刮到掛鐘的鐘擺晃動一下,咚咚作響,是一股極強烈的穿堂風。

藍文心的毛線帽摘了,此刻的頭發在風中淩亂飛揚,他借著光,看見韓以恪的黑色瞳孔裏有東西在浮動——或是他紛紛揚揚的頭發,或是庭前那棵枯樹搖曳的樹枝,或者正如範凱文所說,人在不平靜時,眼睛會先露出馬腳。

冷風刮了一分鐘終於平息,藍文心先打破沈默,他提了提手上沈甸甸的袋子,說:“有點重。”

韓以恪接過購物袋,一言不發來到廚房察看藍文心的購物成果,除開清單上的必要食材,還多了兩大袋零食。

他清點著食材,忽然低笑一聲。

藍文心斜靠著流理臺,默默觀察他的表情,問他有沒有漏買東西。

韓以恪輕聲問:“堵車嗎?去這麽久。”

藍文心用手指撓撓臉頰,“路上吃了一個冰淇淋。”

話音剛落,韓以恪傾身咬住他嘴唇,輕啜兩口,用舌頭頂開他牙關。藍文心沒有抵抗,舌頭自然地與他絞纏,他在接吻中感受到一種很特別的溫情,像他出門很久,回家了,愛人與他親密,吻裏飽含思念,就是這種簡單的溫情,藍文心覺得發生在自己身上很荒唐,卻忍不住沈溺。

吻到鐘擺又響一聲,韓以恪稍微退開:“菠蘿味?”

藍文心趁著間隙呼吸:“加了鹹蛋黃和香草……”

於是韓以恪再湊上去找鹹蛋黃的味道,吻到最後,藍文心的舌頭只有麻痛感。兩人的舌尖稍稍分開,嘴唇和身體仍貼著,感受都彼此的溫度都不夠冷靜,熱烈火燙,仿佛壁爐裏的兩根幹柴,刺啦刺啦的,在相貼中擦出火花。

藍文心喘道:“我忘記買禮物。”

韓以恪與他抵著額頭,“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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