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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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108號莊園裏, 第一次迎來了訪客。
——連上次軍需官來找米婭簽訂合同的時候因為莊園還在建設中，米業是和對方約在外面見的，這還是第一次有訪客上門, 而且對方的身份也讓米婭很是頭疼，無法理解對方為什麽要來找自己。
莊園別墅內的大部分區域都已經改造成了不同的功能去，比如原來的大廳現在就是員工食堂, 所有人的午餐都是在這裏吃的，但也不是沒有並沒有改變的地方的, 比如米婭現在正用來接待客人的一樓會客室。
這裏原本就是用作接待客人的地方, 米婭考慮到會有客人上門談生意的情況, 就保留了原本的功能, 然後在這裏又放了幾個架子, 擺上了許多精致的商品樣本，供訪客了解。
此時一名披著長袍帶著兜帽的女人正站在架子前慢慢欣賞打量，那姿態都讓米婭以為對方是來找她訂貨的。
但米婭覺得以對方現在家裏的情況，她應該沒有這個閑情逸致。
欣賞了一會兒, 女人轉過身, 露出那張張揚高傲又難掩成熟美麗的臉。
她是安東尼娜夫人。
米婭出宮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當初在皇宮裏見到的那些辣眼睛的畫面，和後來聽到的那件大醜聞，都仿佛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如果不是今天安東尼娜夫人突然來找她, 天天都在忙碌的米婭幾乎都要把這件事給忘記了。
而且在那件事之後，米婭就沒再在大皇宮裏見過這位了, 聽皇後宮中的侍從們說起也是說她已經有段時間沒有進宮過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皇後還在氣頭上不想見她。
所以米婭完全想不明白安東尼娜夫人怎麽會突然找上門來。
而且她的拜訪也並不符合貴族們的習慣——先寫拜訪信再按照約定好的時間登門——安東尼娜夫人就是突然上門的，看起來十分低調的馬車直接就停在了門口, 上面甚至沒有貴族家的家徽，而安東尼娜夫人的打扮也說明了她並不希望有人知道自己今天過來過。
米婭見到人的時候也嚇了一跳，不知道她為何上門，自然也不好開口，就幹脆等著對方開口了。
結果沒想到安東尼娜夫人欣賞了半天樣品，就是不開口。
本來米婭也無所謂，反正不是她有事上門，就看誰耗得起吧，可等了許久也不見這位夫人有任何開口的意向，而她，好吧，米婭得承認自己的時間還是很寶貴的，她不想把難得的休息時間放在一個來意不明的貴族夫人身上。
而且貴族這個階級，有時候真的很神經病。
米婭只好自己開口詢問對方：“安東尼娜夫人，不知道您此次到訪，是有什麽事情嗎？”
安東尼娜夫人聽到她開口以後，才終於願意開口了：“米婭小姐，我們坐下說吧。”
不然怎麽說這位夫人性格不討喜呢，她這種反客為主的樣子確實很難讓人喜歡起來，相比之下，米婭覺得艾絲黛樂夫人可比她都有禮貌多了，至少人家基本的禮儀無可挑剔，再高傲也懂得在需要的時候適當放低一點姿態。
而安東尼娜夫人不知道是不是被皇後撐腰慣了，所以對著誰都是這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曾經在皇後那裏的幾次見面也是如此，不過那時候對於安東尼娜夫人並不怎麽打理她這個小人物這件事米婭其實是很高興的，現在私下單獨一相處，果然是令人不舒服。
把不滿壓在了心底，米婭臉上笑容不變，隨同入坐。
可坐下以後，安東尼娜夫人又開始裝啞巴不說話了，但米婭這次不打算陪她玩這套了，她直接開口道：“夫人是不是對我們作坊的商品感興趣？如果你有什麽想做的東西可以直接說，不過我們目前的排期很滿，想要定做織物的話，需要等到十一月以後了。”
其實米婭隱隱覺得安東尼娜夫人如此神神秘秘的到訪，可能和胡安娜小姐有關，不過她只當自己沒猜到這點，也並不知道什麽內情，完全把安東尼娜夫人當上門談生意的客人看了。
她滔滔不絕的開始介紹作坊女工們能做些什麽商品，當然如果客人需要她們也可以為她量身定制，不過如果是讓米婭親自接單的話，她只能遺憾的表示自己目前暫時沒有那個時間了。
——或許她也該考慮找幾個助手了，至少很多縫補之類的工作就完全可以交給助手負責。
終於，安東尼娜夫人不耐煩地打斷了米婭的話：“米婭小姐。”
米婭的話夏然而止，但很快她又無辜地道：“什麽事？安東尼娜夫人，你是有哪裏不夠了解嗎？我可以……”再給你介紹一下。
“不用了。”安東尼娜夫人露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我已經聽得很清楚了，我確實有為府裏的仆人定制兩套冬季服裝的打算。”
當然，原來是沒有這個想法的，而且這種事情歷來也輪不到她操心，但安東尼娜夫人發現，米婭這個小姑娘可能比自己想的要難纏，無奈只能先賣個好。
安東尼娜夫人在米婭這裏下了一筆兩百件的冬季毛衣長袍的訂單，當然既然是給仆人穿的衣服，毛衣的材質就不可能太好，但礙於貴族的臉面，加上有意買好，安東尼娜夫人還是選了中等質量的毛線，對於米婭的報價也是一口應下，看得米婭差點都想直接獅子大開口給她報個高價了。
不過她最後還是沒有那麽做，而是實誠地報了一個恰當的價格，因為感覺安東尼娜夫人現在的態度確實很詭異。
“那麽衣服的款式你有什麽要求嗎？比如顏色圖案什麽的？”
“那些你看著辦就行了，記得帶上我們家的徽章就行了。”
安東尼娜夫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然後就像是認為自己已經完成了賣好，可以理所當然地要求米婭做一些別的事情一樣，開口道：“米婭小姐，聽說你的醫術很好，還很善於給人調養身體？”
米婭微笑：“夫人說笑了，我一個小女孩能有什麽醫術，不過就是看過一些書而已。”
她沒有開口否認，雖然皇後並沒有把自己是去給她調養身體的這件事告訴安東尼娜夫人，因為幾次在皇後那裏遇見時，安東尼娜夫人對她都只是不冷不熱，也從來沒有表現出像是知道內情的樣子。
但皇後這邊雖然沒有說，皇帝那邊卻是很可能把這件事洩漏出去的，畢竟安東尼娜夫人的丈夫可是皇帝的心腹將軍，米婭也確實和對方在皇帝的金殿裏遇上過幾次。
只是她還以為，以這一對夫妻那恨不得老死不相往來的糟糕關系，那位將軍大人不會和安東尼娜夫人說這些事情呢，畢竟怎麽說這也會涉及到皇帝的身體健康問題，看皇帝的態度就知道，他並不是很想讓人知道自己身體不好到需要調養的地步——雖然也確實沒有那麽差，不過消息要是流出去的話，說不定傳著傳著就變成皇帝病重的快死了呢，那對國家的穩定可是有非常大的影響的。
“米婭小姐，我就不和你繞圈子了，我想知道你是否只能能讓人順利墮胎但又不會傷害身體的辦法？”
米婭瞪大了眼睛，一副受到驚嚇地樣子，還特意在胸口畫了一個東正教的十字架手勢：“埃洛希姆啊，墮胎？安東尼娜夫人，你怎麽……哦，這種事情我怎麽能做呢？！！！”
她的目光看向了安東尼娜夫人的肚子，好吧又是披風又是寬袍的，加上對方還是坐著的，那當然是什麽都看不出來。
當然，米婭也知道對方說的不是自己，但不妨礙她如此故作姿態，畢竟一個虔誠的教徒聽到這樣的話，不就應該像她一樣大驚失色嗎？何況她還是個小女孩呢。
而就米婭所知，雖然皇後下了法令允許婦人墮胎，但平民們一直都是談墮色變的，從小到大的信仰可都是在告訴她們，虔誠的信徒是不能墮胎的，更何況正常的夫妻之間對於懷孕之事可是充滿期待的。
反正米婭演也要把自己演的像個普通平民女孩的樣子，她可不想參合安東尼娜夫人她們的破爛事裏去。
米婭很確定自己在安東尼娜夫人的額頭上看到了暴起的青筋，她看起來好像很生氣，偏偏只能按耐下性子解釋道：“不是我需要，總之，你有辦法的吧？我都聽說了，你的手裏有很多神奇的藥方。”
她有很多神奇的藥方？
米婭心念直轉，感覺這不像是皇宮裏的人對安東尼娜夫人透露消息時會透漏的內容，甚至連皇帝那邊的貴族官員們應該也不會這麽說，前者應該都知道皇帝皇後的藥方都是她現寫並時不時會進行調整的，不能算是她手裏有藥方，而應該說她醫術很好，而後者的話，他們如果說起自己的事情，側重點應該是說她會一種神奇的針灸治療方法才對。
安東尼娜夫人這個說法，倒像是從別的渠道知道了她的事情。
米婭試探地問道：“我能請問，是誰這麽跟你說的嗎？”
安東尼娜夫人也沒隱瞞：“是一個叫萊曼的醫生，他之前也曾經給皇後陛下看過病，我想你應該認識他。”
米婭頓時皮笑肉不笑了：“呵呵，我們確實認識，不過不熟。”
又是那個家夥，米婭都好久沒聽到他的名字了，自從她去找皇後自薦以後，皇後就再沒有召見過萊曼醫生了，而對方大概也是理虧不敢見他們，連和約翰的聯系都斷了，好長一段時間裏，米婭都沒想起過這個人了。
不過是他的話也沒什麽讓人意外的，這個道貌岸然的醫生也不是第一次賣她了。
安東尼娜夫人覺得她這一聲“呵呵”有些奇怪，不過她其實知道萊曼醫生應該和米婭的關系不太好，那醫生跟自己說這事的時候，還請她不要告訴米婭是他說的呢。
但誰聽他的呢，安東尼娜才不管米婭知道這事會如何，她只想讓米婭答應幫忙：“他把你推薦給了我，說你這裏有我想要的藥方。”
米婭不確定萊曼醫生都和安東尼娜說了什麽，不過既然人家都找上門了，那她應該是知道不少事情了。
米婭也沒再和她裝傻，無奈道：“夫人，冒昧的問一句，你為什麽要來找我要這種藥？我想應該有不少醫生也能滿足你的要求吧？”
雖然以前的法律禁止墮胎，但私底下願意做這個生意的也不是沒有，米婭可不相信安東尼娜夫人找不到合適的人。
安東尼娜夫人一臉郁色：“但他們沒辦法保證用藥人的身體情況，如果用了他們的藥，她以後可能就都沒法懷孕了。”
安東尼娜夫人雖然之前和女兒胡安娜大吵了一架，但事後她覺得究其原因還是胡安娜的年紀太小被那個侍衛哄騙了，她也是沒想到有如此大膽之人竟然敢同時周旋於自己母女之間，雖然氣的想殺人，卻也不得不為女兒考慮。
所以之後她就找人來給胡安娜看過，要把她肚子裏的胎兒打掉，而一開始胡安娜還不願意，因為侍衛的事情和她在家裏大吵大鬧的，後來被安東尼娜夫人關了兩天，終於肯冷靜下來以後又聽了皇家那邊傳來的調查結果，知道那侍衛竟然是先勾搭了她的母親才又來勾搭自己以後，狠狠的大哭了一場後才終於同意打胎。
結果看過的醫生都無奈表示胡安娜的情況不是很好，如果選擇打胎的話，墮胎藥很可能會損傷她的身體，造成她以後都無法懷孕。
安東尼娜夫人當然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雖然現在鬧出了這樣的事情，讓他們家在上流社會丟了大臉，原本她給胡安娜找的幾個預備丈夫人選都拒絕了聯姻，但安東尼娜並不準備放棄把胡安娜嫁出去，以她們家的家世，就算是出了這樣的事情，只要她願意放低一些要求的話，還是有很多人願意娶胡安娜的，安東尼娜夫人可不想把女兒送去修道院或者一直留在家裏當老姑娘，那才是會被人恥笑的。
而胡安娜的名聲已經壞了，要是還不能生孩子，那以後就算嫁人了，她在的時候還好，等她和丈夫都不在了，胡安娜的日子要怎麽過？
對於安東尼娜夫人的隱憂，米婭倒是也能理解，不孕不育這種事情別說是在這種把女人當成生育工具的封建時代了，就是在現代也是有很多人不能接受的。
而對方想要的藥方她也確實有，只是沒有檢查過本人的情況，米婭也不敢冒然給她藥方，要是出了事情，那安東尼娜母女絕對會把賬算到她頭上。
但要和胡安娜那位小姐直接見面看診，米婭又不是很樂意，那位嬌縱的小姐要是見她知道了這個秘密，對她產生惡意可怎麽辦？
糾結了一下，米婭只能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夫人，開藥是需要對癥的，沒有給對方診斷過，我是不敢冒然給你藥方的。”
安東尼娜夫人正想開口說話，被米婭止住，只見她繼續道：“夫人，我也不想問您到底是誰需要這副藥，而我看診也不需要看到對方，只要給我摸一摸她的脈搏就好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喜歡診斷的過程中，我們彼此最好都不需要知道對方是誰。”
她這話說的有點不客氣，但安東尼娜夫人竟然沒有生氣，反而因為她這樣的態度有些滿意，因為看米婭的樣子，就算她知道皇宮裏發生的事情，應該也不會到處亂說的，反正就安東尼娜夫人這幾天派出去的人觀察，六區那邊至今都還沒有什麽流言蜚語傳出來，可見米婭要麽是真不清楚，要麽就是知道也沒往外說，如果是前者，這種見不到人的診斷安排確實可以繼續讓她無知下去，而要是後者，她守口如瓶的態度也同樣讓安東尼娜夫人很滿意。
“那麽，明天這個時間，我派人來接你。”
“那就麻煩您派人去六區奧佩特斯街找我了。”
等終於送走了這位有些惡客的夫人，米婭才談了一口氣，怎麽這種麻煩事情都會找上門呢，果然還是都怪那位萊曼醫生！
她暫時擱置了回家的行程，上樓拿紙筆寫了一封措辭嚴厲的信，訴說自己的不滿，同時也警告萊曼醫生，事不過三，要是再有下次，她們就真的算是交惡了，到時候請不要懷疑，她一定會報覆他的。
用文字抒發完自己的不滿，米婭終於爽快了一些，派人把這封信送了出去，然後提上行李回家去了。
她最近一段時間其實每天也是坐著馬車來回奔波忙碌的，不過白天基本都在莊園那邊，現在難得回來一趟，本來還想好好休息一下呢，卻沒想到又被安東尼娜夫人占去了時間。
第二天的時候，安東尼娜夫人依舊低調的派了一輛馬車過來接她。
馬車有門有窗，窗戶上還掛著厚重的窗簾，只要拉上就完全看不到外面了。
米婭坐上馬車以後，本來還以為對方會把自己帶到什麽隱秘的地方去呢，結果馬車夫在街上繞了幾圈以後，就把馬車停在了一處無人的廣場旁，卻並沒有讓米婭下馬車，而是請她在車上等待一下。
米婭無聊地等了一段時間，就看到另一輛馬車迎面而來，兩邊距離拉近到一定程度的時候，米婭看到那馬車靠近她這邊的車窗上正搭著一只手。
給她趕車的馬車夫在這個時候提醒道：“米婭小姐，夫人說你要診斷的人就在對面的馬車上，請你就這樣診斷。”
米婭聞言，立刻把自己這邊車窗上的窗簾拉了起來，只露出一點點縫隙，確定對方不會看到自己。
同時她也有些無語，本來還以為安東尼娜夫人會給她們安排在什麽地方的室內見面呢，結果搞的跟特務接頭一樣。
對方的馬車很快就停在了她們的旁邊，對面的車窗和她這邊一樣，大部分都拉起了看不見人，只有那只手伸出一截，而且米婭註意到那手也做了偽裝，手上帶著一雙並不合手的厚手套，露出的手腕則特意抹黑了，保密工作還是做得很到位的。
於是她也隔著窗簾，什麽話也沒說，伸出了自己的手。
可不只是對方做了掩飾，米婭自己也戴了一雙手套，不過手套是露出指尖的那種，並不妨礙她診脈，但能看到的地方也不多。
診斷期間，雙方都沒人說話，她們默契的保持了安靜，米婭等了一會兒就收回了手，她已經知道胡安娜現在的情況了，於是敲了敲馬車車廂，示意車夫可以走了。
馬車噠噠噠地跑了起來，米婭在顛簸中，餘光掃到那輛馬車很快也離開了。
雖然前後就只有不到兩分鐘的診斷時間，不過米婭早在碰到對方手腕的第一時間就確定了情況，就如安東尼娜夫人所說，胡安娜的身體確實是不適合墮胎的，雖然這位小姐看起來很健康，但實際上她有長久挨餓導致的胃病和營養不良，甚至還有點貧血——照成這些病癥的原因當然不是說安東尼娜夫人虐待她，而是貴族圈子裏近些年似乎已經開始流行一種病態美了，瘦弱蒼白成了少女們追求的美感，所以很多愛美的女孩都會故意餓著自己，想讓胡安娜小姐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而且以現在的醫學水平，那些簡單粗暴的墮胎方式很可能為她的身體帶來永久性的傷害，就如同皇後陛下，她身體差的緣故除了以前的遭遇外，更多的不就是多次流產的原因嗎。
而且胡安娜如今懷孕已經兩個多月了，要是再拖下去滿了三個月，胎兒已經成形，以胡安娜的身體狀況，就連米婭都只能勸她還是把孩子生下來為好，不然對身體的傷害可就不止是不孕不育這一點了，甚至會影響她未來的健康和壽命。
不過好在現在的月份還算安全，米婭這邊的藥方也十分溫和，就算還是會對她造成一定的傷害，但之後好好臥床養上一個月，還是能養回來的。
被馬車夫送回家以後，米婭就開始埋頭寫自己的診斷結果、墮胎和事後調養的藥方，以及一些註意事項，一寫就是大半天，最後寫了好幾大張羊皮紙才作罷。
她把所有的羊皮紙都收好捆綁起來，再在捆綁的位置打上火漆，也沒有現在就送走，她和安東尼娜夫人約好了，會在她下次去大皇宮的時候，再見一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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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號莊園裏, 第一次迎來了訪客。
——連上次軍需官來找米婭簽訂合同的時候因為莊園還在建設中，米業是和對方約在外面見的，這還是第一次有訪客上門, 而且對方的身份也讓米婭很是頭疼，無法理解對方為什麽要來找自己。
莊園別墅內的大部分區域都已經改造成了不同的功能去，比如原來的大廳現在就是員工食堂, 所有人的午餐都是在這裏吃的，但也不是沒有並沒有改變的地方的, 比如米婭現在正用來接待客人的一樓會客室。
這裏原本就是用作接待客人的地方, 米婭考慮到會有客人上門談生意的情況, 就保留了原本的功能, 然後在這裏又放了幾個架子, 擺上了許多精致的商品樣本，供訪客了解。
此時一名披著長袍帶著兜帽的女人正站在架子前慢慢欣賞打量，那姿態都讓米婭以為對方是來找她訂貨的。
但米婭覺得以對方現在家裏的情況，她應該沒有這個閑情逸致。
欣賞了一會兒, 女人轉過身, 露出那張張揚高傲又難掩成熟美麗的臉。
她是安東尼娜夫人。
米婭出宮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當初在皇宮裏見到的那些辣眼睛的畫面，和後來聽到的那件大醜聞，都仿佛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如果不是今天安東尼娜夫人突然來找她, 天天都在忙碌的米婭幾乎都要把這件事給忘記了。
而且在那件事之後，米婭就沒再在大皇宮裏見過這位了, 聽皇後宮中的侍從們說起也是說她已經有段時間沒有進宮過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皇後還在氣頭上不想見她。
所以米婭完全想不明白安東尼娜夫人怎麽會突然找上門來。
而且她的拜訪也並不符合貴族們的習慣——先寫拜訪信再按照約定好的時間登門——安東尼娜夫人就是突然上門的，看起來十分低調的馬車直接就停在了門口, 上面甚至沒有貴族家的家徽，而安東尼娜夫人的打扮也說明了她並不希望有人知道自己今天過來過。
米婭見到人的時候也嚇了一跳，不知道她為何上門，自然也不好開口，就幹脆等著對方開口了。
結果沒想到安東尼娜夫人欣賞了半天樣品，就是不開口。
本來米婭也無所謂，反正不是她有事上門，就看誰耗得起吧，可等了許久也不見這位夫人有任何開口的意向，而她，好吧，米婭得承認自己的時間還是很寶貴的，她不想把難得的休息時間放在一個來意不明的貴族夫人身上。
而且貴族這個階級，有時候真的很神經病。
米婭只好自己開口詢問對方：“安東尼娜夫人，不知道您此次到訪，是有什麽事情嗎？”
安東尼娜夫人聽到她開口以後，才終於願意開口了：“米婭小姐，我們坐下說吧。”
不然怎麽說這位夫人性格不討喜呢，她這種反客為主的樣子確實很難讓人喜歡起來，相比之下，米婭覺得艾絲黛樂夫人可比她都有禮貌多了，至少人家基本的禮儀無可挑剔，再高傲也懂得在需要的時候適當放低一點姿態。
而安東尼娜夫人不知道是不是被皇後撐腰慣了，所以對著誰都是這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曾經在皇後那裏的幾次見面也是如此，不過那時候對於安東尼娜夫人並不怎麽打理她這個小人物這件事米婭其實是很高興的，現在私下單獨一相處，果然是令人不舒服。
把不滿壓在了心底，米婭臉上笑容不變，隨同入坐。
可坐下以後，安東尼娜夫人又開始裝啞巴不說話了，但米婭這次不打算陪她玩這套了，她直接開口道：“夫人是不是對我們作坊的商品感興趣？如果你有什麽想做的東西可以直接說，不過我們目前的排期很滿，想要定做織物的話，需要等到十一月以後了。”
其實米婭隱隱覺得安東尼娜夫人如此神神秘秘的到訪，可能和胡安娜小姐有關，不過她只當自己沒猜到這點，也並不知道什麽內情，完全把安東尼娜夫人當上門談生意的客人看了。
她滔滔不絕的開始介紹作坊女工們能做些什麽商品，當然如果客人需要她們也可以為她量身定制，不過如果是讓米婭親自接單的話，她只能遺憾的表示自己目前暫時沒有那個時間了。
——或許她也該考慮找幾個助手了，至少很多縫補之類的工作就完全可以交給助手負責。
終於，安東尼娜夫人不耐煩地打斷了米婭的話：“米婭小姐。”
米婭的話夏然而止，但很快她又無辜地道：“什麽事？安東尼娜夫人，你是有哪裏不夠了解嗎？我可以……”再給你介紹一下。
“不用了。”安東尼娜夫人露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我已經聽得很清楚了，我確實有為府裏的仆人定制兩套冬季服裝的打算。”
當然，原來是沒有這個想法的，而且這種事情歷來也輪不到她操心，但安東尼娜夫人發現，米婭這個小姑娘可能比自己想的要難纏，無奈只能先賣個好。
安東尼娜夫人在米婭這裏下了一筆兩百件的冬季毛衣長袍的訂單，當然既然是給仆人穿的衣服，毛衣的材質就不可能太好，但礙於貴族的臉面，加上有意買好，安東尼娜夫人還是選了中等質量的毛線，對於米婭的報價也是一口應下，看得米婭差點都想直接獅子大開口給她報個高價了。
不過她最後還是沒有那麽做，而是實誠地報了一個恰當的價格，因為感覺安東尼娜夫人現在的態度確實很詭異。
“那麽衣服的款式你有什麽要求嗎？比如顏色圖案什麽的？”
“那些你看著辦就行了，記得帶上我們家的徽章就行了。”
安東尼娜夫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然後就像是認為自己已經完成了賣好，可以理所當然地要求米婭做一些別的事情一樣，開口道：“米婭小姐，聽說你的醫術很好，還很善於給人調養身體？”
米婭微笑：“夫人說笑了，我一個小女孩能有什麽醫術，不過就是看過一些書而已。”
她沒有開口否認，雖然皇後並沒有把自己是去給她調養身體的這件事告訴安東尼娜夫人，因為幾次在皇後那裏遇見時，安東尼娜夫人對她都只是不冷不熱，也從來沒有表現出像是知道內情的樣子。
但皇後這邊雖然沒有說，皇帝那邊卻是很可能把這件事洩漏出去的，畢竟安東尼娜夫人的丈夫可是皇帝的心腹將軍，米婭也確實和對方在皇帝的金殿裏遇上過幾次。
只是她還以為，以這一對夫妻那恨不得老死不相往來的糟糕關系，那位將軍大人不會和安東尼娜夫人說這些事情呢，畢竟怎麽說這也會涉及到皇帝的身體健康問題，看皇帝的態度就知道，他並不是很想讓人知道自己身體不好到需要調養的地步——雖然也確實沒有那麽差，不過消息要是流出去的話，說不定傳著傳著就變成皇帝病重的快死了呢，那對國家的穩定可是有非常大的影響的。
“米婭小姐，我就不和你繞圈子了，我想知道你是否只能能讓人順利墮胎但又不會傷害身體的辦法？”
米婭瞪大了眼睛，一副受到驚嚇地樣子，還特意在胸口畫了一個東正教的十字架手勢：“埃洛希姆啊，墮胎？安東尼娜夫人，你怎麽……哦，這種事情我怎麽能做呢？！！！”
她的目光看向了安東尼娜夫人的肚子，好吧又是披風又是寬袍的，加上對方還是坐著的，那當然是什麽都看不出來。
當然，米婭也知道對方說的不是自己，但不妨礙她如此故作姿態，畢竟一個虔誠的教徒聽到這樣的話，不就應該像她一樣大驚失色嗎？何況她還是個小女孩呢。
而就米婭所知，雖然皇後下了法令允許婦人墮胎，但平民們一直都是談墮色變的，從小到大的信仰可都是在告訴她們，虔誠的信徒是不能墮胎的，更何況正常的夫妻之間對於懷孕之事可是充滿期待的。
反正米婭演也要把自己演的像個普通平民女孩的樣子，她可不想參合安東尼娜夫人她們的破爛事裏去。
米婭很確定自己在安東尼娜夫人的額頭上看到了暴起的青筋，她看起來好像很生氣，偏偏只能按耐下性子解釋道：“不是我需要，總之，你有辦法的吧？我都聽說了，你的手裏有很多神奇的藥方。”
她有很多神奇的藥方？
米婭心念直轉，感覺這不像是皇宮裏的人對安東尼娜夫人透露消息時會透漏的內容，甚至連皇帝那邊的貴族官員們應該也不會這麽說，前者應該都知道皇帝皇後的藥方都是她現寫並時不時會進行調整的，不能算是她手裏有藥方，而應該說她醫術很好，而後者的話，他們如果說起自己的事情，側重點應該是說她會一種神奇的針灸治療方法才對。
安東尼娜夫人這個說法，倒像是從別的渠道知道了她的事情。
米婭試探地問道：“我能請問，是誰這麽跟你說的嗎？”
安東尼娜夫人也沒隱瞞：“是一個叫萊曼的醫生，他之前也曾經給皇後陛下看過病，我想你應該認識他。”
米婭頓時皮笑肉不笑了：“呵呵，我們確實認識，不過不熟。”
又是那個家夥，米婭都好久沒聽到他的名字了，自從她去找皇後自薦以後，皇後就再沒有召見過萊曼醫生了，而對方大概也是理虧不敢見他們，連和約翰的聯系都斷了，好長一段時間裏，米婭都沒想起過這個人了。
不過是他的話也沒什麽讓人意外的，這個道貌岸然的醫生也不是第一次賣她了。
安東尼娜夫人覺得她這一聲“呵呵”有些奇怪，不過她其實知道萊曼醫生應該和米婭的關系不太好，那醫生跟自己說這事的時候，還請她不要告訴米婭是他說的呢。
但誰聽他的呢，安東尼娜才不管米婭知道這事會如何，她只想讓米婭答應幫忙：“他把你推薦給了我，說你這裏有我想要的藥方。”
米婭不確定萊曼醫生都和安東尼娜說了什麽，不過既然人家都找上門了，那她應該是知道不少事情了。
米婭也沒再和她裝傻，無奈道：“夫人，冒昧的問一句，你為什麽要來找我要這種藥？我想應該有不少醫生也能滿足你的要求吧？”
雖然以前的法律禁止墮胎，但私底下願意做這個生意的也不是沒有，米婭可不相信安東尼娜夫人找不到合適的人。
安東尼娜夫人一臉郁色：“但他們沒辦法保證用藥人的身體情況，如果用了他們的藥，她以後可能就都沒法懷孕了。”
安東尼娜夫人雖然之前和女兒胡安娜大吵了一架，但事後她覺得究其原因還是胡安娜的年紀太小被那個侍衛哄騙了，她也是沒想到有如此大膽之人竟然敢同時周旋於自己母女之間，雖然氣的想殺人，卻也不得不為女兒考慮。
所以之後她就找人來給胡安娜看過，要把她肚子裏的胎兒打掉，而一開始胡安娜還不願意，因為侍衛的事情和她在家裏大吵大鬧的，後來被安東尼娜夫人關了兩天，終於肯冷靜下來以後又聽了皇家那邊傳來的調查結果，知道那侍衛竟然是先勾搭了她的母親才又來勾搭自己以後，狠狠的大哭了一場後才終於同意打胎。
結果看過的醫生都無奈表示胡安娜的情況不是很好，如果選擇打胎的話，墮胎藥很可能會損傷她的身體，造成她以後都無法懷孕。
安東尼娜夫人當然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雖然現在鬧出了這樣的事情，讓他們家在上流社會丟了大臉，原本她給胡安娜找的幾個預備丈夫人選都拒絕了聯姻，但安東尼娜並不準備放棄把胡安娜嫁出去，以她們家的家世，就算是出了這樣的事情，只要她願意放低一些要求的話，還是有很多人願意娶胡安娜的，安東尼娜夫人可不想把女兒送去修道院或者一直留在家裏當老姑娘，那才是會被人恥笑的。
而胡安娜的名聲已經壞了，要是還不能生孩子，那以後就算嫁人了，她在的時候還好，等她和丈夫都不在了，胡安娜的日子要怎麽過？
對於安東尼娜夫人的隱憂，米婭倒是也能理解，不孕不育這種事情別說是在這種把女人當成生育工具的封建時代了，就是在現代也是有很多人不能接受的。
而對方想要的藥方她也確實有，只是沒有檢查過本人的情況，米婭也不敢冒然給她藥方，要是出了事情，那安東尼娜母女絕對會把賬算到她頭上。
但要和胡安娜那位小姐直接見面看診，米婭又不是很樂意，那位嬌縱的小姐要是見她知道了這個秘密，對她產生惡意可怎麽辦？
糾結了一下，米婭只能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夫人，開藥是需要對癥的，沒有給對方診斷過，我是不敢冒然給你藥方的。”
安東尼娜夫人正想開口說話，被米婭止住，只見她繼續道：“夫人，我也不想問您到底是誰需要這副藥，而我看診也不需要看到對方，只要給我摸一摸她的脈搏就好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喜歡診斷的過程中，我們彼此最好都不需要知道對方是誰。”
她這話說的有點不客氣，但安東尼娜夫人竟然沒有生氣，反而因為她這樣的態度有些滿意，因為看米婭的樣子，就算她知道皇宮裏發生的事情，應該也不會到處亂說的，反正就安東尼娜夫人這幾天派出去的人觀察，六區那邊至今都還沒有什麽流言蜚語傳出來，可見米婭要麽是真不清楚，要麽就是知道也沒往外說，如果是前者，這種見不到人的診斷安排確實可以繼續讓她無知下去，而要是後者，她守口如瓶的態度也同樣讓安東尼娜夫人很滿意。
“那麽，明天這個時間，我派人來接你。”
“那就麻煩您派人去六區奧佩特斯街找我了。”
等終於送走了這位有些惡客的夫人，米婭才談了一口氣，怎麽這種麻煩事情都會找上門呢，果然還是都怪那位萊曼醫生！
她暫時擱置了回家的行程，上樓拿紙筆寫了一封措辭嚴厲的信，訴說自己的不滿，同時也警告萊曼醫生，事不過三，要是再有下次，她們就真的算是交惡了，到時候請不要懷疑，她一定會報覆他的。
用文字抒發完自己的不滿，米婭終於爽快了一些，派人把這封信送了出去，然後提上行李回家去了。
她最近一段時間其實每天也是坐著馬車來回奔波忙碌的，不過白天基本都在莊園那邊，現在難得回來一趟，本來還想好好休息一下呢，卻沒想到又被安東尼娜夫人占去了時間。
第二天的時候，安東尼娜夫人依舊低調的派了一輛馬車過來接她。
馬車有門有窗，窗戶上還掛著厚重的窗簾，只要拉上就完全看不到外面了。
米婭坐上馬車以後，本來還以為對方會把自己帶到什麽隱秘的地方去呢，結果馬車夫在街上繞了幾圈以後，就把馬車停在了一處無人的廣場旁，卻並沒有讓米婭下馬車，而是請她在車上等待一下。
米婭無聊地等了一段時間，就看到另一輛馬車迎面而來，兩邊距離拉近到一定程度的時候，米婭看到那馬車靠近她這邊的車窗上正搭著一只手。
給她趕車的馬車夫在這個時候提醒道：“米婭小姐，夫人說你要診斷的人就在對面的馬車上，請你就這樣診斷。”
米婭聞言，立刻把自己這邊車窗上的窗簾拉了起來，只露出一點點縫隙，確定對方不會看到自己。
同時她也有些無語，本來還以為安東尼娜夫人會給她們安排在什麽地方的室內見面呢，結果搞的跟特務接頭一樣。
對方的馬車很快就停在了她們的旁邊，對面的車窗和她這邊一樣，大部分都拉起了看不見人，只有那只手伸出一截，而且米婭註意到那手也做了偽裝，手上帶著一雙並不合手的厚手套，露出的手腕則特意抹黑了，保密工作還是做得很到位的。
於是她也隔著窗簾，什麽話也沒說，伸出了自己的手。
可不只是對方做了掩飾，米婭自己也戴了一雙手套，不過手套是露出指尖的那種，並不妨礙她診脈，但能看到的地方也不多。
診斷期間，雙方都沒人說話，她們默契的保持了安靜，米婭等了一會兒就收回了手，她已經知道胡安娜現在的情況了，於是敲了敲馬車車廂，示意車夫可以走了。
馬車噠噠噠地跑了起來，米婭在顛簸中，餘光掃到那輛馬車很快也離開了。
雖然前後就只有不到兩分鐘的診斷時間，不過米婭早在碰到對方手腕的第一時間就確定了情況，就如安東尼娜夫人所說，胡安娜的身體確實是不適合墮胎的，雖然這位小姐看起來很健康，但實際上她有長久挨餓導致的胃病和營養不良，甚至還有點貧血——照成這些病癥的原因當然不是說安東尼娜夫人虐待她，而是貴族圈子裏近些年似乎已經開始流行一種病態美了，瘦弱蒼白成了少女們追求的美感，所以很多愛美的女孩都會故意餓著自己，想讓胡安娜小姐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而且以現在的醫學水平，那些簡單粗暴的墮胎方式很可能為她的身體帶來永久性的傷害，就如同皇後陛下，她身體差的緣故除了以前的遭遇外，更多的不就是多次流產的原因嗎。
而且胡安娜如今懷孕已經兩個多月了，要是再拖下去滿了三個月，胎兒已經成形，以胡安娜的身體狀況，就連米婭都只能勸她還是把孩子生下來為好，不然對身體的傷害可就不止是不孕不育這一點了，甚至會影響她未來的健康和壽命。
不過好在現在的月份還算安全，米婭這邊的藥方也十分溫和，就算還是會對她造成一定的傷害，但之後好好臥床養上一個月，還是能養回來的。
被馬車夫送回家以後，米婭就開始埋頭寫自己的診斷結果、墮胎和事後調養的藥方，以及一些註意事項，一寫就是大半天，最後寫了好幾大張羊皮紙才作罷。
她把所有的羊皮紙都收好捆綁起來，再在捆綁的位置打上火漆，也沒有現在就送走，她和安東尼娜夫人約好了，會在她下次去大皇宮的時候，再見一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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