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7 蔣文清的計劃

關燈
47 蔣文清的計劃

董夢向自己求救的那一天發生的一切,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會出現在蔣文清的噩夢裏。

被迫賣了棉花料理之後,失去一切希望的董夢終於忍無可忍,迫切地想要離開這個籠子。

蔣文清還記得,那天她說話的聲音很低,就像是從骨頭裏擠出來的,每個字裏浸著血和眼淚。

然而,隔著走廊,蔣文清也能感受到董雪梅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身後。%

他是可以不顧一切地帶著董夢離開,然後呢?

放任董雪梅崩潰?

又或是帶著董夢去自己那個破爛的出租屋湊活過日子?

看著董夢裝滿懇求的眼睛,蔣文清只覺得自己的喉嚨仿佛被扼住一樣,他希望自己能說出一些能夠安撫董夢的話來,讓她再給自己一點時間,至少把車買了,但是……他卻忘了,董夢同樣正看著自己,而早在他猶豫的時候,他便已經失去了機會。

清清楚楚,蔣文清在董夢的眼底看到了失望,而這更讓他的喉嚨幹澀得像是竈臺上的灰塵。

他口不擇言地想要做些彌補:“再給我點時間小夢……我向你保證,那個賬號!那個賬號無論誰買了,我都不會讓他好過……”

然而再一次,話還沒說完,蔣文清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董夢的眼睛徹底變得冰冷,冷冷道:“你不要做多餘的事情……我和對方已經說好了,不會說這個賬號換人,因為那樣做會掉粉,要是棉花料理完了,我過去幾年就白活了。”

就那樣,他們不歡而散。

蔣文清沒有取關棉花料理,故而在那之後不久,他就發現棉花料理發了新的更新。

看得出,接手棉花料理的人也是個年輕的女孩兒,就如董夢所說,對方並沒有戳穿賬號易主的事實,而是在沿用董夢的風格進行拍攝,只是……因為對方的條件更好,所以無論是配套的廚具還是畫面都有了大幅度的提升,第一次的更新就讓諸如加農列康這樣的老粉讚嘆不絕,還以為是棉花料理搬了家。

對這一切,蔣文清只覺得憤怒。

這些嘴上口口聲聲說喜歡棉花料理的人,最終甚至發現不了賬號已經易主,而為了留住他們,董夢甚至還要選擇在失去賬號的情況下,繼續做一個無名氏。

但說到底,他又有什麽資格去怪這些人?

如果他能帶董夢走的話,她根本就不需要為了逃避現實去依仗這些虛無縹緲的夢。

蔣文清感到後悔,他後頭又去找過幾次董夢,但對方對他的態度卻始終都很冷淡。

不知為何,董夢似乎沒有那麽痛苦了,也開始使用董雪梅給她的新手機,只是,她不會再把其中的緣由告訴蔣文清,仿佛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外人。

一直以來,蔣文清總以為自己還有時間,他可以等 4s 店的經理幫他拿到優惠名額,買了車之後再來好好哄董夢開心……

可是,董夢並沒有給他第二次的機會。

就在蔣文清要全款提車的前夕,董夢和董雪梅一起在惹乎拉溝裏消失了。

消息傳來,蔣文清幾乎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整整十年,董夢跟著董雪梅去了無數次那個地方,甚至他也跟著去過一兩回,從來沒有出過事。

雖然在外人眼中,惹乎拉溝是個很危險的地方,但是董夢 不一樣,為了找到父親,董夢幾乎是一寸一寸地走遍了那片土地,那條土路對她來說,就是另一個只會出現在噩夢裏的家。

蔣文清絕不相信董夢會在那裏出意外,所以他馬不停蹄,立刻就趕去了亞壩市公安局,向他們說明了情況。

在那個時候,大規模的搜救已經開展了好幾天,志願者們卻連董雪梅和董夢身上的個人物品都找不到,像是十年前消失在惹乎拉溝裏的嚴海昌,這片不祥的土地就這樣又活生生地吞吃了兩條鮮活的人命。

而比當年更加悲慘的是,聽聞兩人失蹤,不論是董家人又或是嚴家人態度都十分冷淡,官方更是擔心在旺季前引發當地的旅客恐慌,不允許媒體大規模報道,這也導致,董雪梅和董夢的失蹤就像是兩顆被投進九心河的石子,連個水花都沒有。

一連幾天,蔣文清奔波在惹乎拉溝,阿金和亞壩市公安局,但聽到的始終都是糟糕的消息。

找不到人也找不到東西,救援隊用的原話是——“人間蒸發”。

“你說你和他們很親近……最近有沒有發生過什麽特殊的事件,你覺得,董雪梅和董夢有自殺的傾向嗎?”

再一次,蔣文清坐在亞壩刑偵大隊裏,聽著對方拋來的問題,他只覺得渾身冰冷。

常在惹乎拉溝跑車,蔣文清當然知道,過去有不止一個失蹤者的家屬在這片黑色的土地上嘗試自殺,光是那個金汞廠二樓的辦公室裏,就有過不止一個燒炭的。

這也是蔣文清堅持去惹乎拉溝跑車的原因之一。

董雪梅篤信怨鬼,堅信董夢會因此被詛咒,蔣文清一開始也正是為了尋找這件事的答案才第一次有了信仰。

而師父曾告訴他,真正的怨鬼並非死去的人,而是活著的人。

無數亡者的親屬反反覆覆地踏上這條路,執念何其深重,更有甚者走了歪路,找了咒術師,設祭壇,招亡魂,最後非但沒能找到屍首,還弄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怨鬼藏在人的心裏,一朝不放下心中的執念,它便會一直盤桓不去,直到讓人厄運纏身。

為此,老喇嘛也曾經給了董雪梅一些隆達紙,讓母女倆去的時候沿途灑一灑,驅散怨鬼,又或者說,是消除我執。

在這件事上,蔣文清也想要盡一份力,也因此,留在那片土地上的隆達紙,也有一些屬於他。

如今,她們已經那條路上走了十年,又怎麽會選擇這樣一個結局?

為了查出真相,蔣文清這些日子也在阿金四處詢問,董夢在失蹤前有沒有發生奇怪的事,得到的回覆卻都很統一。

在失蹤前,董夢非但沒有異常,甚至看起來心情還不錯,以至於不少去光顧老成渝的人都看到了董夢久違的笑臉。

似乎,對她而言發生了某些不為人知的好事。

好事?

坐在公安局的問詢室裏,蔣文清立刻就想到了。

過去五年,對於董夢來說,好事只有一件。

他立刻打開了許久未看的棉花料理的賬號,臉上的表情卻在瞬間僵住。

就在董夢這次消失前不久,棉花料理竟也發了一條動態,稱要去川西散心,看時間,竟和董夢一模一樣。

難不成董夢和棉花料理的新主人取得了聯系,拿回了賬號?

一系列的猜想湧上他的心頭,蔣文清想也不想,立刻便聯系了賬號買賣的平臺,以賣家自殺為由,言辭激烈地要求對方提供買家信息。

就這樣,很快他就拿到了對方的名字和帳號,並且,將這個信息交給了坐在他對面的警察。

他們讓他回去等消息,但蔣文清卻根本沒辦法合眼,他就坐在刑偵大隊裏等,直到打完電話的警察滿臉無奈地走出來告訴他,他們確實查到棉花料理的新主人李眠曾經在不久前購買過來亞壩的車票,但是,她只是想來她父母過世的地方看一看,對董夢出事也毫不知情。

看起來,警察已經排除了李眠的嫌疑,但是蔣文清卻不這麽認為。

畢竟,在買了董夢的賬號後,李眠進行了海量的營銷,如今讓賬號漲粉不少。

可以說棉花料理的一切紅利都是董夢給她的,如今董夢失蹤,對方卻上來就將自己撇幹凈,這難道不是心裏有鬼?

蔣文清堅持想讓警方查一下李眠,但亞壩刑偵大隊卻只說,李眠的父母確實是在川西去世的,他們甚至能查到兩人的死亡證明,在這件事上,李眠沒有說謊,加上惹乎拉溝過去失蹤過這麽多人,不論怎麽看,董夢和董雪梅的消失都更像是意外。

對這個結果,蔣文清自然是不服,但無論他怎麽死纏爛打,出於對公民隱私的保護,警方都不可能給他提供任何李眠的相關信息……走投無路之下,蔣文清的心中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如果……他能通過棉花料理,把李眠約出來呢?

蔣文清還記得,董夢曾經跟他說,如果賬號做火了,就會有廣告來投她,讓她在特定的地方,拍攝特定的產品……

董夢很想要接廣告,只可惜一旦賬號有進賬,董雪梅就會發現這件事,也因此整整四年多,棉花料理從來沒有接過商拍。

當時董夢臉上的遺憾仍然歷歷在目。

蔣文清忍不住想,如果,由他來給棉花料理“投廣告”呢?

利用他已知的賬號,給李眠打一筆錢當作定金,將她約到惹乎拉溝來拍商拍,試探李眠的態度,看看她到底心不心虛。

雖然,蔣文清不知道商拍的具體流程是什麽,但是他卻很清楚包車是怎麽交定金的。

只要有了定金,就意味著他們之間存在交易和瓜葛,到時就算李眠不接這筆單子,他也可以通過經濟糾紛這個名頭來在現實中找到李眠。

沒有任何猶豫,蔣文清立刻行動起來,他去派出所加急改了名字,通過個人賬戶,給李眠打了十五萬作為“定金”。

本來,在蔣文清的設想裏,李眠多半不會接這個沒頭沒尾的單子,為此,他甚至已經找好了律師,準備在弄到李眠的個人信息後,當面去問她董夢的下落。

然而讓他再也沒想到,李眠竟是將這個單子接了下來。

難不成,她真的不知道這個地方?

一時間,蔣文清甚至有些打消了對李眠的懷疑,只是,涉及到董夢的下落,他同樣也不願意錯漏任何一絲線索,為此,他最終還是打算用全新的身份加入這場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商拍。

早在出發前蔣文清就想好了,就算李眠沒有嫌疑,那走這一趟也不虧……他要讓棉花料理接下那一份她從來沒能接成功的廣告,再通過她的片子,讓所有人都註意到發生在惹乎拉溝的悲劇,以此,讓警方重視兩人的失蹤。

為了制造更多的噱頭,蔣文清做足了功課,特意提前在金汞廠的二樓釘上了木板,用動物牙齒和血做好了祭壇,又買了沖鋒衣和擴音器……

而這一切的計劃都在他見到棉花料理的那一刻改變了。

不知為何,棉花料理在他面前表現得像是絲毫不知道董夢這個人一般,甚至,還對這片土地上的失蹤傳聞嗤之以鼻。

明明她認識董夢,也早就從警察那裏知道,董夢就是在這裏消失的……

走了兩天,蔣文清的疑心死灰覆燃,而同時,棉花料理竟然還意外得火了,在這種情況下,想要在保住棉花料理賬號的同時盤問李眠,他就只剩下了一個選擇。

“……所以,你就來嚇我了?

聽到最後,陳真總算是知道那一路的祭壇,怨鬼和死烏鴉都是哪裏來的靈感。

敢情蔣文清原本是想拿實景演出來吸引輿論的目光,幫他找董雪梅和董夢,結果半路發現她太可疑,就索性拿怨鬼來逼她開口了。

她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結果你折騰了這麽一堆,引來的李眠都是假的……拜托大哥,怎麽能想出這麽愚蠢又迂回的辦法,你要直接來問我,事情就不會搞這麽覆雜。”

聞言,蔣文清卻只是苦笑一聲:“直接問李眠就會開口嗎?要知道先前警察去問她,她可都沒張嘴。”

眼看陳真的眉頭擰起來,不出意外是又想到了自己當冤大頭的悲慘經歷,宋昱生怕她爆炸,趕忙在這時插了進來:“但是現在李眠已經回來了……你想要知道董夢的下落,難道不該去問她嗎?李眠才是你真正想問的人不是嗎?”

很顯然,這才是當下最重要的問題。

陳真瞇起眼盯著面前神情叵測的男人:“你到底是怎麽說服的黃杉?明明她先前還在懷疑你……”`

而聞言,蔣文清沈默許久,最後,他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張很老的照片,遞到了他們的手中。

“你們看過之後就會明白,我為什麽會來找你們。”

兩人狐疑地去看那照片,卻見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兩個學生,男學生顯然是蔣文清,而女學生樣貌平平,笑得卻很燦爛,正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大大的剪刀手。

“這不是李眠嗎?”

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宋昱下意識脫口而出,卻在下一刻意識到什麽,臉色劇變。

陳真震驚地擡起頭:“等等,你說這個照片上的人……是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