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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死而覆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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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死而覆活

不知何時,陳真身後出現了一個十分瘦小的姑娘,梳著齊肩的頭發,身上的衣服滿是泥點。

雖說陳真過去沒有見過這張臉,但她還是立刻意識到來人是誰,瞬間渾身血液涼了大半,喉嚨動了動,竟是發不出一點聲音。

而來人一言不發地看了她一眼,隨即站起身,走向遠處的楊哥和黃杉。

她的聲音在偌大的工廠裏顯得輕飄飄的,幾乎落不到地上:“我就是她的金主,她還不上的部分,我會想辦法給,不會少你,還有……剛剛我已經報警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而這話一出,來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一瞬間,宋昱就如同驚弓之鳥,直接倒退出數十步,而黃杉更是臉色慘白,怔怔地看著面前這個瘦小的姑娘,方才的從容已然不剩半分。

雖然比起陳真,李眠看上去要消瘦許多,但也並非是病態,只是很不起眼,放在人群中,一眼沒看著似乎就會消失。

而仿佛是為了證明她所言不虛,外頭的警笛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了,這回就算是楊哥也不由臉色發僵,猶豫了一下,他惡狠狠走向了李眠:“你最好說的是真的——”

說著,楊哥習慣性地就要用拿著刀的手推搡來人以做威脅,而這時,他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繩索落地的聲響,方才還被綁在椅子上的黃杉不知何時已經掙脫開了繩子,一個箭步到了他身後,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

“楊哥,對付我就算了,嚇唬一個小姑娘沒必要吧。”

一改先前的頹態,黃杉冷靜而強硬地看著來人,手上也不知是用了什麽巧勁,竟是箍地楊哥動彈不得。

“你……”

楊哥臉色兇狠,無奈此時警笛已經到了門口,不得已,他只得狠狠撞開黃杉,丟下一句“再給你一星期,還不上你知道後果”,便匆匆帶著一眾小弟,消失在了船廠的另一頭。

而見狀,黃杉正要上前詢問情況,卻反被那姑娘拉住了手。

李眠急道:“外頭是我放 的錄音……快走,換個地方說話。”

聞言,眾人不敢耽擱,跟著李眠跑出廢廠,順著觀音裏錯綜覆雜的小道一直跑回了一期,隨著周遭的游人多了起來,氣喘籲籲的四人這才停下腳步,靠在路邊的樹蔭下歇息。

事到如今,即使李眠還沒有開口,但她臉上的汗珠還有起伏的胸口已經說明了一切……

至少,她是一個活人,一個確確實實還存在在這世上的人。

陳真想起那一晚自己在九心河岸邊看到的“鬼影”,和眼前這個瘦小的姑娘幾乎重合了。

總不會先前在惹乎拉溝裏的也是她?

是她一直在跟著他們,從惹乎拉溝一直跟回了渝江?

她是怎麽做到的?一個人?

陳真內心滿是疑竇,恨不得抓著李眠當場問個清楚,而黃杉先她一步開口,輕聲道:“要不去我工作室吧……你應該也有很多事情要和我們說。”

李眠沒有拒絕,四人隨即上了一輛車,陳真和李眠一起擠在後座,離得近了,她甚至能碰到李眠汗濕的胳膊。

明明在不久前,他們所有人都默認李眠已經不在人世……甚至還開始分起了她的“遺產”。

可如今,李眠就活生生地在他們的面前。

一路上,車上除了呼呼的空調聲音,沒有人說話,直到進了黃杉那間不大的工作室,隨著黃杉哢噠一聲給門上了鎖,憋了一路的陳真終是忍不住了。

她開門見山:“你真的是李眠?”

一時間,宋昱和黃杉的視線齊刷刷地落在那個姑娘身上,等了幾秒後,才見對方輕輕點了頭。

莫名的,哪怕知道眼前這個人就是自己的仇敵,但一想到她還活著,陳真還是不禁長長松了口氣,長久以來壓在胸口的重擔在這一刻終於消失了。

瞎折騰了一路,為了幾個錢又是當替身,又是扮死人,最後正主直接現身了。

陳真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最後只得兀自嗤笑一聲:“你可真是把我們搞的很慘。”

“我並沒有想到黃姐取回報酬會這麽不順利,也沒想到做這個號,會有人想來見我,還會……得罪你,對不起。”

李眠人長得瘦小,聲音也瑟縮成一團,甚至尾調還帶著輕輕地顫唞,仿佛是鼓起了極大勇氣才能開口。

這一下,就連陳真都直接啞了火,她後知後覺,先前在九心河邊的那一晚,她和黃杉打成一團互揭老底的時候,這姑娘應該就在河對岸,從她和黃杉的對峙裏知道了她的身份。

只是即便是她也想不到,李眠會上來就道歉。

明明一直以來,她就像是只把頭藏進土裏的鴕鳥,逃避著網上那些紛爭,假裝她找黃杉做的那些炒作沒有傷害到別人。

在一片死寂裏,宋昱給李眠倒了一杯溫開水,眼看著她的嘴唇慢慢恢覆血色,陳真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她最想問的那個問題。

“董夢……到底是誰?”

一個多月前,李眠最初定下去川西的計劃,其實只是因為她想要去她爸媽最後去的地方看一看。

那時,棉花料理的賬號在黃杉的操辦下已經有了起色,而看著每天增長的粉絲,李眠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支被插在瓶中慢慢吸飽了水的花,正在一點點活過來。

而也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她最終鼓起勇氣,定了去川西的車票,並想著回來之後一定要好好經營,於是才留下那條動態,希望粉絲們能等她調整好狀態,轉變風格再出發。

只是,作為一個閉塞了將近二十年的人,李眠卻著實有些高估了自己的適應能力。

來到目的地後,面對陌生的世界還有幾乎無時無刻都擠滿了視野的人群,一種熟悉的恐慌感席卷而來,李眠站在路邊,只覺得冷汗不停地從後背的每一個毛孔裏往外湧。

她本來想好要報團,但是,站在離旅行社不遠的地方,看著裏頭那些正抽著煙侃侃而談的本地人,她的手腳卻如同灌了鉛,怎樣都不敢踏進去一步,就這樣躊躇許久,李眠的後背已經被汗浸濕,忽然間,她的面前卻多出了一只手。

“你沒事吧?”

仿佛受驚的鳥,李眠猛地擡起頭,發現面前不知何時多了一對母女,兩人都背著巨大的戶外探險包,而其中那個生著圓潤臉蛋的年輕女孩兒正歪頭打量她。

“看你出了很多汗,是不是高反,不舒服嗎?”

說罷,對方二話不說給她塞了一包葡萄糖沖劑,李眠在太陽下怔怔地看著對方,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你們……是要去哪兒?”

“去惹乎拉溝。”

女孩兒對她微笑:“你站在去惹乎拉溝的班車牌子底下……難不成,也是要去徒步嗎?”

也就是在那一天,李眠在旅客集散中心遇見了一個叫董夢的女孩兒,她帶著她沈默而幹瘦的母親董雪梅來搭班車,準備前往亞壩旁一條名叫惹乎拉溝的小眾徒步路線,去祭拜十年前在這裏失蹤的親人。

而當時李眠再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會成為這趟旅行真正的起點。

畢竟,董夢之前曾經和母親去過很多次惹乎拉溝,比任何人都熟悉這片山林。

在看出了李眠的茫然和無助後,董夢幾乎立刻就向她拋出了橄欖枝,問她願不願意同行,可以的話,她可以幫李眠弄到裝備,陪著李眠玩幾天,然後原路返回將她送出溝,再和母親完成平時要做的事。

太陽下,女孩兒臉上的笑容如同高原上的日光一樣溫暖,和那些四處張貼著廣告,充斥著煙味的旅行社截然不同。

而在反應過來時,李眠便已經輕輕點了頭。

她本以為,野外徒步對她這樣的新手而言會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情。

但讓李眠沒想到的是,在董夢的幫助下,這件事竟然會比她想象中容易。

雖說這些年,李眠一直閉門不出,自認為體力很差,但事實證明,比起董夢瘦弱的母親董雪梅,她到底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哪怕沈重的背包讓她感到吃力,但因為有董夢在一旁陪著說笑,一天下來,竟也能在不知不覺中走上六七公裏。

她們撒著五色的隆達紙深入了山溝,而董夢偷偷告訴她,要多聊天,因為這片山林裏藏著怨鬼,如果不肯將秘密留下,怨鬼就會將來客留在這裏。

而一路上,都是那個出生在大山裏的女孩兒帶她露營,教她生火,不但和她說了許多古怪有趣的故事,甚至,還抽空給李眠畫了一張惹乎拉溝的簡易地圖。

董夢說,過去數十年裏,這裏失蹤過許多人,但是她卻不懼怕這片漆黑的山林,畢竟,為了尋找她失蹤的父親,這些年,她和母親曾經無數次來到這裏,用腳一寸寸地丈量過這片土地,熟悉惹乎拉溝的每一道溝壑,每一條小溪。

如今已經是第十個年頭。

用董夢的話說,她閉著眼睛都能帶李眠走出去。

或許是因為年紀相仿,每天晚上,在董雪梅睡下後,兩個女孩兒都能在星空下聊上很久,從學業聊到家庭,無所不談。

而為了不讓怨鬼“纏身”,短短幾天,李眠好似說完了過去好幾年會說的話,她的聲音因此變得沙啞,但卻不覺得累,甚至在內心深處,第一次有了玩伴的李眠很想和這個圓鼻頭的姑娘一直走下去。

只可惜,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董夢有正事傍身,之後還要和母親去這裏的一座廢棄工廠祭拜生父,沒辦法陪李眠太久,於是,在入溝的第三天,她們便原路返回,又將李眠送到了出口。

一直到坐上了車,李眠都感覺這一切像是一場夢。

雖然她和董夢已經交換了聯系方式,但因為惹乎拉溝裏的信號不好,董夢還沒有加她。

……但她會加她的吧?

回亞壩的一路,藍天下山脈綿延,風景壯麗而絕美,仿佛是夢境裏才會出現的場景。

李眠忍不住想,一旦回到渝江,回到那間孤寂的別墅,這樣的景色,連同她在這片山林裏遇到的人,難道也會像是一場夢一樣,再也找不回來?

這個念頭讓李眠忍不住抱緊了懷裏的背包。♂

明明這是個她才見面了幾天的女孩兒,但此時此刻,李眠卻生怕斷了和對方的聯系,思來想去,她也不知該如何留住董夢,幹脆,就直接給董夢的賬號轉去了一大筆錢。

那一路上她已經發現,董夢不用支付寶也不用微信,錢只能直接轉去她和媽媽董雪梅共用的銀行卡。

李眠忐忑地將錢轉過去,期待著會收到董夢的好友通知。

她一連等了好幾天,然而,最終聯系她的卻不是董夢,而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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