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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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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過的人

二人朝荒野走去——文明的腳步尚未將建築物和吵鬧的人們鋪滿大地,靈澤鎮一出便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原野。四周很暗,不知名蟲豸和獸發出的窸窣聲隱約聽不分明,換任何一個手無寸鐵的人走在這樣的夜裏,都要膽寒。

但赫琉不怕。有什麽比身旁的孟鳩更危險的呢?他的身形輪廓像是要融化在空氣裏,與暗色交織糾纏,可再去看時又仿佛只是一個普通的旅人,走了太多路以至於駝了腰背。

一開始,孟鳩走在赫琉前面。赫琉辨不清他帶他去往的方向,只感到有一種沈默正在蔓延,而孟鳩近乎眷戀地不願意打破這沈默。

他只是一個勁地往前走,喘息變長,腳步沈重,也仍只,往前走著。他確然活不太長了,戰士們的圍剿消耗他太多,刻奧希的烈火成為壓倒驢子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不開口,赫琉也不忖度他要把自己帶去哪。視力不太好的畫家瞇著眼看附近景色,只見大地蕭條卻也恬靜,黑暗之中有生機勃騰。

這是和現代社會全然不同的,夜的生機。21世紀的夜裝著太多愁緒,曾經草屋野狗蛙鳴蟲叫的鄉村生活已隨著經濟指標的高速增長遠去,那些深夜郁結、桌燈長明還有完全安定不下來的心緒才是忙碌之人熟悉的事物。

那時,赫琉卻很少熬夜,僅有的幾次都是為了仔細研究夜晚的光影該如何放進畫紙。他尚且知道要好好看看夜晚,但更多人是迷失在了高樓幢幢之中。

而孟鳩…他會是迷失的人嗎?

孟鳩的速度更慢了,赫琉一邊思考,一邊配合他的速度放慢腳步。

“等等…我歇一會。”他停下來,捧起周圍一條小溪裏的水喝了一口,嗓音浸潤過後不那麽沙啞了,又起身繼續走,招呼赫琉,“來。”

赫琉看了那條窄溪流一眼,跟上疲憊的男人,和孟鳩並肩而行。

身旁人的呼吸令赫琉一時想過許多。在現代,人們視深夜來訪為一種對私人空間的冒犯,因為時代嚙噬著他們的時間,夜晚是珍稀的“獨處時光”,像“懷民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那般的信然已是少見。能在夜晚喊出去的朋友,一定是很好的朋友。

那他和孟鳩呢…孟鳩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找上自己的?而他又為什麽答應了呢?

也許,只是因為他們心裏有過同一輪月亮。

孟鳩在一顆大樹下坐了下來,指著頭頂的枝葉說:“你知道嗎,這裏在幾十年前掛過屍體。匪徒搶了附近的村落,強.奸女人,把反抗的男人掛在樹上。饑餓的野獸爬上樹吃幹凈了屍體,匪徒逃之夭夭,沒過多久這件事就被忘了。”

赫琉看向孟鳩,黑發紅眼的男人低著頭絮語。

“那年我是矮人商隊的成員,跟著他們跑商,路過這裏。這種事,很殘酷吧?可在商隊裏,很快連飯後抱怨白跑一趟的談資都算不上了。更多事,我也見過。”

赫琉捏著備用魔杖寫:“你很憤怒?”

孟鳩擡眼看了那些發光的白色魔素一眼:“不至於。我清楚的,他們不是漠視生命,而是麻木…也許也稱不上。就是…沒人會覺得有問題;沒有任何問題。”

“是你的話,應該能懂吧?”孟鳩示意赫琉坐下來,“整片大地透進骨子裏的陌生感。”

“這裏不是我們的家。”他說。

赫琉想寫些什麽,孟鳩卻按住了他的魔杖。這個動作很危險,孟鳩卻毫無顧慮地做了。

他對赫琉搖搖頭:“我希望你別寫字,那種魔法、非凡之物…暫時放下吧。安心,我也不會用魔法。”

“就,聊聊天,像普通的中國人一樣。沒有魔法。”

赫琉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收起魔杖。孟鳩哼笑一聲,忽然轉移話題:“你這樣跟我出來,丟下刻奧希·蘭斯不管,真的完全不擔心嗎?”

有顧慮,但不多。刻奧希是帶著任務回家的,與其說是“回家”,不如說是要當他的保鏢。不過後來的事有點脫軌,刻奧希沒來得及在屋子附近做多少防護措施就被赫琉搬上了床。

現在回想過來,當時確實太不理性了。赫琉抿了抿唇,忽然想到,好像刻奧希也一樣?

他那樣的人,居然也會不冷靜。不過,在赫琉面前,他好像一直不怎麽冷靜。

是捧會因為心動忽視很多東西的傻火。

不過,現在這也不重要就是。赫琉側目看虛弱的孟鳩,刻奧希不會有事,他也不會有事。

賜死的方法被他握在手心,他可以在天亮前回家,這樣還來得及送刻奧希早安吻。至於其他,之後再慢慢解釋吧。

懸浮的字句:“你那時果然在水裏。”所以才知道刻奧希的到來。法術畫隔絕外界,刻奧希除了剛開始回來就一直待在屋子裏,孟鳩那個時機一定在場,此後應該是被瑪瑞安帶走了。

“你很敏銳,我差點就被你捉住了。真不敢想那樣的後果啊,刻奧希會毫不猶豫把我殺了的,會很麻煩——他來得也太快了,協會的人都沒跟上。不過,你家外頭怎麽有一圈魔力那麽豐富的水?”

“一點意外。你是怎麽躲到瑪瑞安身上的?有做傷害她的事嗎?”

“哈,不用那麽想我,來這兒之前我也算是良民。”

赫琉輕擰眉。殺了那麽多人,還能自稱良民?

像是明白自己說錯了話,孟鳩沈默了幾秒,才繼續開口:“那個女孩…算了,你當我沒說。怎麽躲的——我對光影魔法的一些個人研究,就不用說了吧。”

赫琉動作頓了頓,身旁人散發出來的死志讓他沒法忽視。

對孟鳩來說,當報的仇已經報盡了,當走的路似乎也走到了頭,大陸上的羈絆他一一親手割舍或送別,而放手一搏的浪蕩行徑又沒給他留任何退路。

赫琉輕輕嘆了口氣。這是何必。

但心裏這麽一個問句浮現,他卻有些理解孟鳩,於是更加如鯁在喉。孟鳩試圖謀殺刻奧希,他背負的血債給他幾個下輩子都不夠還,他應當厭惡他、憎恨他。

刻奧希在問心杯畫展上消失的時候,憤怒灼燒赫琉的心臟,那時他覺得就算這人逃到天涯海角,他也要追上去,讓他給自己的太陽陪葬。可如今孟鳩主動出現在他面前,不持尺兵,態度溫和,光從那雙暗紅色的眼眸裏看不到任何兇殘,像極了一個臨近暮年郁郁寡歡的老人。

或許,他的確是。赫琉閉上眼,兩年前與孟鳩在息襄廣場的初遇…不,隧星帶飄過天際的那個夜晚,他就對這個人產生過莫名的親切感。

藝術家擅長從不經意中啜飲更深的韻味。無疑,孟鳩他在某種層面,的確就是赫琉的靈感來源。

可那是因為他們來自同一個故鄉嗎?孟鳩在意到要為此舉起屠刀的事情,對赫琉來說卻更像是個徒留嘆息的故事——他看到善與惡糾纏起舞,人性美醜繽紛,為此喟嘆,卻不站在任何一邊。他只是看。

孟鳩卻不一樣,盡管他現在表現得親切而無害,赫琉也不會忘記他做過的事。將道德放在一邊,畫家好奇著這個殺人犯的內心世界。更何況,除了他,不會有人能聽孟鳩說這些了……

就當是,臨終關懷吧。

赫琉寫:“還是說說吧。光影魔法失傳已久,你的領悟對任何一個醉心魔法研究的法師來說都是彌足的財富。從我個人角度,我也想了解這種魔法,純粹是好學。”

孟鳩瞇了瞇眼睛,夜晚的白光晃得他有些不適:“我可以認為,你是在榨取將死者的最後一點價值嗎?”

“……”微妙的違和感讓赫琉下意識蹙眉。搖了搖頭,赫琉目光深沈地盯著孟鳩。

他忽然問:“你活了多久了?”

黑發紅眼的男人笑了出來:“看來,你已經知道我們這群人死不掉了。”

孟鳩湊近了些,不帶半分感情地看向那雙夜裏也澄澈的靛青色眼睛,將“知而選答”貫徹到底,含著笑意說:“這具軀體已經200多歲了,自從漂泊百年後,我就再沒算過我的年齡。”

赫琉冷靜寫:“你是29號研究的……”

“噓。”孟鳩揮手拍散空氣中的漂浮文字,仍是笑意不達眼底,“有些事情,不用講得太清楚。你只需要記得我現在做過什麽就可以了。”

赫琉深深吸了一口氣,調理心情的嘗試被孟鳩的下一個動作猛地打斷:孟鳩捉著赫琉的手放上自己的脖子,微仰起下巴,微笑著說:“我知道的,你能跟我出來,一定是掌握了能徹底殺死我的辦法。”

赫琉皺眉試圖掙脫,孟鳩的手仍死死抓握他的手腕,拼命地往自己的脖子擠,用盡這具軀體殘餘的體力一般。

赫琉起了雞皮疙瘩,手被制住,只能搖著頭表達抗拒。他不想用魔法,他還有很多事想和孟鳩交流,他仍有許多疑問。

喉間刺啦著怪異的噪響,孟鳩凝視赫琉喃喃:“…我知道的,就該是你。不管是因為29號研究餘孽的遺物、特殊的魔法還是你我如出一轍的某種遭詛咒的天賦,你都該是能了結我的那個人。”

強烈的不安感裹挾了赫琉,有種預感在瘋狂叫囂著不,告訴赫琉,如果就在這裏殺掉孟鳩,他將會永恒地失去某些東西,陷入一生無法擺脫的悔恨。

赫琉咬牙向魔杖輸入魔力,極近的距離下,孟鳩幾乎是主動撞上那根有細小魔力波動產生的術杖——他的雙手被縛住,後背緊緊貼上樹皮,眸中閃過一絲失望。

很快他便如同一具睜著眼睛的雕像不動分毫,不發一言。死氣籠罩著不死者的眉眼,讓人覺得,丟下他在這不管,他能坐到海枯石爛。

你拒絕,那就這樣吧。孟鳩的肢體語言向赫琉訴說。

赫琉閉了閉眼,忽然將魔杖直直朝大樹扔去。備用魔杖的尖端在魔力推動下紮入樹幹一截,就那樣固定在了樹上。光輝自杖尾升起,照亮孟鳩與赫琉之間的一塊空地。孟鳩的手無力卻自由地自然下垂,從束縛中解脫,灰暗的眼睛看了過來。

赫琉抿著唇,伸出手指在空地上寫:“如你所願,沒有魔法。”

“現在,可以好好說話了嗎?”他認真地看著孟鳩。男人低啞地笑:“這對你並不公平…感謝你的理解。”

“你要真想死,沒必要和我說這麽多,你到底想做什麽?”

孟鳩只靜靜地看著赫琉。被主人拋棄的魔杖散發出的魔法閃光恒常不變,描摹赫琉的眉眼,他卻望見在赫琉身後,一線微光自地平線冉冉上升。赫琉逆著光,眼眸中是似乎一直未變的清澈、柔和、純粹與…幸福。

是他曾無比向往卻始終沒法到達的彼岸。

孟鳩微笑:“沒什麽,只為死之前和你能聊聊天。”看清楚,幸運又不幸的同鄉,那個涼薄孤僻的現代大畫家,到底能走多遠。

你能去到我渴求的地方嗎?你能看到我渾濁的眼睛所見不到的風景嗎?你會跨越世界與世界之間的藩籬正常地活下去嗎?

我已品嘗過一切苦果,卻仍期待甘甜確然存在。告訴我吧,是假的也好,讓我明白我的確有另一條路可選。

然後我便能直視死亡。

赫琉緊皺著眉。他看不清孟鳩的內心。在得到地球赫琉的全部視野之後,依然看不清。

他在土地上書寫:“方芽…我們的另一個同伴,她的另一個名字你或許調查到過,阿朵瑞切。她受難的最後找到了能徹底解除我們跟大陸□□之間扭結的方法——”

“也就是,通向正確的死亡的辦法。”

孟鳩笑:“聽起來她經歷了許多。”

“…你不知道這個辦法。你嘗試過自我了結。”

“看來大畫家依然如評論家們說的那樣,有著洞穿人心的目光,能畫出世界一切幽微細明。”

“…你認識我。你是誰?”

孟鳩悶著嗓子笑:“我很早就說過了,我認識你。算不上什麽身份,不過是你失蹤後幾個拍賣會的常客,嚴格說來,我們沒有說過一句話。”

赫琉凝視他,寫:“但你見過我。”

“何必較真這個呢?我以為你會更關註失蹤、拍賣會這樣的字眼。”孟鳩歪了歪頭,“難道你不好奇在21世紀的大藝術家忽然失蹤,官方都查不到任何指向線索,只能任由輿論發酵再轉向後,人們如何對待你跟你的畫嗎?”

時間是亂的。赫琉忍不住捏了捏眉心。照孟鳩的話,他比孟鳩更晚來到大陸,卻更早從地球上消失。不,也沒法確認他說的都是真話,不是在胡扯。

【——】孟鳩忽然說出幾個名字。赫琉楞了神,擡起頭看向他。

紅色的眼睛彎彎:“我只記得在你名義上的葬禮上真心哭過的人。”

孟鳩…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會出席他的葬禮?

孟鳩卻在此時柔和眼神:“我說過,我是你的粉絲,盡管我們並未交談過,也依然是你的粉絲。”

赫琉啞然,忽然感到一陣難受。孟鳩的言語並未中斷,動搖之時,赫琉沒有註意到孟鳩的目光緊隨他的每一絲神色變化。

“你失蹤後,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風波,但人們最後選擇淡化,一直如此。沒有官方的解釋,沒有事件的調查結果,時事跟那些被撩撥被煽動被刻意曝光的總會讓人們在沾沾自喜記住了一些事情的時候也忘掉更多。”

“人們忘掉了你,赫琉。”

赫琉表情有一絲動容,但不多。

孟鳩心中微嘆,他就是這樣看得太清晰所以什麽都不真正在意的人。他接著說:“…但人們沒忘掉你的畫。悲痛、遺憾、憤懣、欣賞、崇拜,你的作品被這些情緒積攢出越來越高的價值,到最後——”

“我想,它們一星半點兒都不屬於你了。最後一個懂得它們的家夥消失了,它們不會是你留下來的痕跡,也不能成為你一心向往的藝術。”

“你死了,你的藝術也就死了。”孟鳩略帶譏諷地看過去,神情卻忽然一僵。

他沒有想在赫琉身上看到這種表情:如此哀傷,如此空無一物。

孟鳩捏緊了雙拳。所以到底為什麽?你心中的追求應當比我的全部事業與人生加起來還要深邃沈重,又為何能超脫地球的一切拋棄掉?

土地上添了新字:“我知道。”

赫琉恬然地擡起頭,那雙靛青色的眼眸裏倒映出淩晨暗淡的微光,既像是什麽也沒有,又像是無所不有。他的手指沾著塵土,微笑安然,如晨霧,如晚霞,如死亦生。

孟鳩仿佛聽見那個眼睛很漂亮,身姿挺拔的青年隔著一整片的孤獨對他說:“我知道。”

我知道一切苦難,一切傷悲,一切世界的不足與人的渴望之矛盾,並為此感到無比痛苦,但我仍選擇握起畫筆。

我在色彩裏織就思考,在圖案裏澄明所見,我所畫的哪怕改變不了世界,也能撼動那些如我這般看過世界的人的一隅心靈,也能錨定我自己。

我始終在迷失,所以我從未迷失。

赫琉的眼眸平靜,如湖面波瀾不驚。孟鳩突然聲音顫抖地喊:“這個世界跟我們的世界,難道在你眼中都一樣嗎?!它從來都不曾歡迎我們!它不一樣!我們要怎麽才能在這種骯臟的世界活下去?”

赫琉想寫些什麽,指尖剛觸到地,卻有新想法萌生,於是他便隨性地順從。

他在土地上畫一片星空。坑坑窪窪,低低矮矮,塵土不是好的繪畫素材,但魔力卻會朝赫琉心念牽動之處奔湧——無需魔杖的引導,魔素們自然便會愛他,正如他始終如一地愛著繪畫。

塵土被點亮,星空被繪在大地上。赫琉在一旁寫:“我們的世界很大,我們卻很渺小。或許你我都曾獲得過很多東西,但那些在宇宙的尺度上不值一提,所以我們從不需要過分看重它們。”

“無論哪裏的世界,都是灰色的。孟鳩,你或許覺得我們的那個時代很好,但哪怕你的視野再廣闊,應該也沒法否認骯臟始終存在,而且沒法改變。”

“大陸不過是另一片灰色的水池。所以不用討論那邊更文明哪邊更野蠻。走的都是同一條道路。我們更應該在意的,是我們自身。”

赫琉寫了擦,擦了寫,塵土把他的兩只手掌糊臟,他的心靈卻依然透徹幹凈。

“我是否始終保持了本心?我是否堅持了心中的道義?我是否恪守了最後的底線?我覺得,穿越之後,我們都要好好回答這些問題。就算所有的答案都是否,也應該再問一句,我是否還是我?”

“如果我依然是我,那就…沒有放棄‘我’的必要。”

“孟鳩。”赫琉寫他的名字,用熟悉而陌生的方塊字,“我們都可以選擇新的活法。”

“可……”孟鳩低啞地笑,“都太遲了,不是麽?那個我已經隨著漫長的時光死去了,屍骨還在被痛苦和仇恨啃食。”

孟鳩深深地望著赫琉:“太遲了。”

赫琉抿唇,繼續寫:“我可以再為你畫一幅畫。你的確罪無可赦,但我覺得,在那個結局到來之前,你應該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罪人需要審判,也需要救贖。

“請你低頭看看腳邊的野花。”

“馬上太陽要出來了,你會看見的。”

“赫琉。”孟鳩忽然呼喚,“我知道你選擇了這個名字,赫琉。但我不一樣。”

“我有思念的親人,有欣賞的下屬,有等待我指引方向的公司,有想要達成的宏圖。穿越吞沒了他們,我以為,我放下了,但是沒有。”恍惚劃過紅色的眼睛,孟鳩像一個坐在懺悔室裏的人那樣,對著神父告解。

“度過最困難的那段日子,我的確,過了一段相當和平的時光,那幾乎就讓我甘心就這麽生活下去了。不斷在我眼前發生的悲劇敲醒了我,我終於想起來了,當初我創業,是想做出一番事業的,是想通過自己這雙手改變點什麽的。現在這種生活,真的是原來的我想要的嗎?”

“我開始追溯,開始為一些事情努力。但在這個世界裏,一切都是做不到的無奈。只有殘酷,無盡的殘酷。”

“我發了瘋!哈,我當然知道我發了瘋。不這麽做,我拿什麽平息我的絕望與憤怒?”

還有那仿佛海潮傾覆的洶湧傷悲?孟鳩發出尖利的笑聲:“赫琉,我知道你是來殺我的,但我還想問一個問題——”

“可以請你陪我去死嗎?”

可是這話語甫一出口,孟鳩卻自己搖起了頭,背脊如狂風裏的枯樹枝那樣抖動,咿呀笑著:“你不會答應,你怎麽會答應呢?”

赫琉悲憐地看著他。

孟鳩臉上凝著一個微笑:“你不過在大陸待了十幾年,沒有見過那些骯臟,受所有人的照料,甚至找到一個…呵,愛人?”

“大畫家在這裏過得可真舒坦啊。”孟鳩嘴角抖動著,“可再過幾十年呢?人們會如何看待你不變的容顏?現在擁在你旁邊的人,有幾個會留下?”

“放棄吧。未來皆是悲劇,在這裏跟我一起去死,把這片大陸上唯二活著的地球靈魂帶走,既是放過自己,也是放過你身邊的人。”

“我……”赫琉指尖停在泥土裏,頓了兩秒,依然往下寫,“我會相信。即便我失去現有的一切,我也會相信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世界的美,不會因為我的悲劇,或者更多人的悲劇發生改變。等到我周圍的人離開我…刻奧希也離開了我,我不會痛苦,因為他們的美好我已經看見過了,就算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那些美好依然存在。”

赫琉閉了閉眼。他已見過那輪太陽,便不會懼怕黑暗。

“所以我不會後悔。”

“這樣嗎…呵。”孟鳩嘆了口氣,後一句話的聲音低到微不可聞,“你對地球的一切都太冷漠了。”

可赫琉卻聽見了:“我以為,那也可以稱作溫柔。我在故鄉學到的一切,至今仍是我無比珍貴的財富。”

回憶並不算多麽美好,但…赫琉擡起頭,魔力匯聚成跡懸浮在他眼前:“我會一直冷漠又溫柔地註視這個世界,然後畫下見到的東西。”

“無論好與壞,無論喜或悲。見證、然後活下去,本身就是值得去做的事。”

孟鳩怔怔地對上赫琉澄明的藍色瞳孔。他看到一面平和的鏡子,其中倒映的景物,已不似拍賣會上那些畫作中的破損厚重,卻有新的、搏動著的東西填補了過去——他看到另一個可能性。

眼睫抖動著,眼皮抽搐著。淚已經流幹了,他的心臟枯朽,早已撐不起脈搏。

孟鳩低聲說:“這附近,真的有花嗎?”

赫琉明白他是在回應自己之前的建議,略一頷首,在土地上寫:“現在還是春天,只要太陽升起來了,能看到的。”

“這樣……”孟鳩短促地笑了一聲,點頭用幾個氣音表示自己的微末欣喜,忽然開口,“謝謝。”

赫琉驚訝的表情變動在他眼裏變得很慢很慢,孟鳩不自覺陷入暢想。

這欲望,這勇氣都來得太晚、太遲,既沒能拉他跳出絕望的深淵,也沒能在他最瘋癲的時候潑來一盆清醒的冷水。

假如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會放下那些扭曲了的執念嗎?

瀕死的穿越、痛苦又惡心的適應、不忍而憤懣地見證、想要改變什麽卻什麽都真正做不到的不甘、得知那些被埋藏在歷史裏的悲劇的仇恨…再來一遍,他會答應奎娜,好好跟蜜米琳生活下去嗎?

他不知道。也許,不需要知道。

孟鳩的嗓音便斷在最後一聲意味不明的笑裏。

赫琉寫著字的手指停頓了。他擡頭看向面前了無生息的軀體——魔力從裏面發了瘋似的逃散,曾經多麽喜愛,如今就多麽排斥,它們的離去抽走了一具行屍走肉最後的憑依,也達成了他最初的心願:死,將執念貫徹到底後,迎來真正的死。

穿越者的死亡,需要一點看透,一點勇氣,還有一點對今生前世遭遇的從容,再加上一點點魔法,一小部分奇跡,人便能以人的身份迎來死亡。在這個遍布魔法的世界,魔法既是另一片空間的開拓,也是限制。

方芽做到過,她把那方法教給了赫琉。可赫琉還沒有告訴孟鳩,還沒有帶他迎接眾人的審判,他就徑自一個人找到了鑰匙,走向死的門扉。

孟鳩用透支魔力的身軀,完成最後這個魔法的構建,成功釋放了它。

異變的矮人身體正在萎縮,逐漸變化成它該具備的體型,仿佛要昭告赫琉,寄宿在裏面的靈魂已然離去,不再回來。

黑發染白,被風一吹就飄走了。血液逃向體外,爬上了赫琉親手繪制的星空、宇宙。

赫琉站起身,退後,垂眼看著魔法師血液的流淌逐漸變緩慢,接著回到這片大陸最初的本質,變成逸散的魔力回歸高天。

眼前,不過一具枯屍罷了。如果就此離開,要不了多久,孟鳩講過的故事便會發生,野獸或者魔物並不挑食。

就在赫琉準備行動的時候,太陽出現了。有光投射在樹幹,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這附近,的確是有幾朵野花的。

曦光照射之下,赫琉看到影子在褪去,仿佛跟隨它們主人的腳步。而就在那具屍體背後,露出一塊手工打造的墓碑,上面同時用大陸通用語跟中文寫著一段話:

“這裏睡著一位堅強的矮人女士,她的名字是奎娜。她的一生無愧於她自己,也無愧於她愛著的人。”

赫琉若有所覺地環顧四周。光影魔法最後的遮蔽撤去了,大樹周圍,是一片整齊列著墓碑的墓地。

“這裏應該葬魏文韜。他是天文學家和數學家,度量了這片大地的魔力星空,把年月周,季節跟時令,小時和分鐘送給了大陸,也送給了他未曾謀面的同鄉友人。”

“這裏應該葬姚盛雨。她是有名的博物學家,將我們熟悉的那些植物、動物的名字,還有山川河流的地理觀念重新分類贈給這片大地上的生靈。她給自己的種族取了新名:狐人。”

“這裏應該葬著一位歷史學者。”

“這裏應該葬著一位文學家。”

……

赫琉一一撫摸過那些墓碑,有的墓碑上沒有文字,只光禿禿地立在那兒。然後,他發現一塊不同的尖碑,上面這樣寫著:

“約四萬多人,122年,他們來過。”

赫琉長久地沈默,佇立在大樹下註視這些失去陰影庇佑顯出真貌的墓碑。

他無法言語,便只予以默哀。

十多分鐘後,晨光驅散石板上的寒意,赫琉如夢初醒地轉過身看向靠著樹木的枯屍。

剛好,在樹底,有一塊大小合適的空地,恰巧能躺下一個身形合適的矮人。

大陸上沒有一個智慧種族有這樣的喪葬儀式,這片墓地屬於誰顯而易見。

赫琉仰頭,用力拔出釘在樹幹上的魔杖。

…他要是還不懂孟鳩喊他出來還有什麽目的,那就白瞎了地球這麽多年的蹉跎了。

邊挖著坑,赫琉邊不著調地想著,孟鳩在地球那邊肯定是個善於操弄人心的資本家。

一個會喜歡他的畫作的資本家。

赫琉幹完活,在小土坑上畫了一塊栩栩如生的墓碑。這附近沒有形狀合適的石頭,他便自己繪制。

在樹下坐了許久,赫琉望見遠方有一串人影正飛速靠近。粗一看,能辨識出法協、冒協的制服,還有一些造型格外高調的巨大魔杖和反著光的鎧甲。

為首那人一頭紅發,以常人無法想象的速度朝赫琉飛奔過來。待到靠近了些,赫琉看到他臉上蓬勃的怒意和煩躁隨著距離的縮短變成化不開的擔憂,還有一些只有他能看清楚的脆弱。

姍姍來遲的隊伍有些受到震撼地望著周圍這片奇異而規整的建築群,終於有幾個大著膽子走近,看清了石頭上刻著的字。有人沈默,有人爭論,有人嫌他們吵得煩放了個魔術禮花。

但沒有人破壞這片墓地,所有人默契地繞過了那些石頭,維持它們原有的模樣。

刻奧希緊緊抱住了赫琉,聲音悶悶:“我們回家。”他這次什麽都沒問,只是,回家。

回家。

赫琉回抱了過去,手指微顫抖著,用力扣住刻奧希背後的長發跟柔軟的布料。

他啞著嗓子:“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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