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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舉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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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舉理想

“亞伯,我說,感覺你最近有些變了呢,給人的氣息感覺完全不一樣了,是因為研究的事嗎?”這是仿若雲朵飄在空中的語調,說的卻是落在實處的事,“能不能告訴我呀…”

“自從阿朵那家夥失蹤回來後,她變得好兇哦…比以前有魄力多了。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到研究所串門,結果不留餘地地把我扔了出來呢,還狠狠罵了我一頓,說我完全侵犯了研究員的私人空間…說得好像很嚴重的樣子,可是不過是穿墻到大家房間裏而已…而且隱私權到底是什麽啊?”

“她回來不僅魔力變強了,靈魂也閃閃發亮起來…竟然可以打到我了,太讓我吃驚了!要知道,我可是有一千年沒被靈魂魔法之外的魔法攻擊到了誒…她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說也說不過,打也打不過!一年了誒,雖然很短,但是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你們到底在做什麽,簡直不可思議!現在大家都把我當燈桿子…好傷心哦…”

幽靈長長地籲了一口氣。話說,幽靈有氣管這種東西麽?原來都朋老師模仿人類的習慣這個時候就存在了嗎?

而且,都朋對變化後的阿朵瑞切的看法和這裏的大多數人完全相反啊。“兇”“有魄力”…那些都是屬於以前的阿朵瑞切的評價,如今那個裝著同鄉靈魂的阿朵瑞切,更多被說是溫柔了很多,變得好說話起來。

魔力增強可以理解,活過穿越一開始的魔力灌身酷刑,會獲得優秀的魔法天賦,體內魔力量和質量也會大幅改善。但是能打到幽靈…是因為穿越的特性嗎?

新知識點。赫琉記下:被反覆確認,穿越者的靈魂特殊,或許能從中找到擊破孟鳩的辦法。

還有隱私權。都朋開始註重隱私權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因為“阿朵瑞切”?

這可真是跨越百年的回旋鏢。

赫琉不打算向都朋解釋什麽是“隱私權”,阿朵瑞切提及隱私權估計也是一時沒反應過來說漏了嘴,定然沒想要朝大陸的幽靈老古董灌輸現代概念。而且,他也沒必要在記憶虛構的世界裏說這些——沒有意義,不是嗎?

敷衍應付幾句,赫琉問起他真正在意的事:“說到底,你為什麽非得留在這裏?幽靈不是有很多地方可去嗎?”

作為大陸萬年戰爭後幸存的5個智慧生命種族當中,唯一不具備物質實體的那個,幽靈在整片大陸上堪稱暢通無阻。

這些沒有性別的家夥人數很少,壽命卻是無窮,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從哪個旮旯角冒出來嚇毫無準備的大陸人一跳。他們可以附身任何物質,包括生物,可以以任何形態露面,物理抗性為無窮,魔法抗性更是高到離譜,這也是他們能從萬年戰爭當中幸存的原因。

然而,天生具備這樣的能力,幽靈的欲望卻十分低下,除了被其他生命打擾、召喚,幾乎從不主動出現,往往待在某個宿體裏一睡就是幾十年幾百年,對外界如何發展毫不關心。

也因此,不但成為魔法師,還在大□□處游歷的人形幽靈都朋才顯得像是一個異類:他似乎有欲望,從五千年前開始就頻繁以魔法師的身份出現,在大陸各地留下自己的“腳步”。

他幾乎以一人之力擔起了整個種族的門面。沒人知道,他為何做出這樣違背種族天性的選擇。

不過,都朋給幽靈一族帶來的名聲不算好。也許還有他的同族也是些極其沒有邊界感,化形也奇奇怪怪的原因,但他本人的過度自來熟和一以貫之的、令人感到不適的“幽靈風格”也是重要因素。

但無論有些大陸人如何討厭排斥甚至歧視這個種族,也改變不了一只幽靈的確可以舒舒服服地四海為家這個現實。

“為什麽要留在這裏…好問題啊。”都朋擡頭望天,銀白色的睫毛在自然光下閃閃發亮,“反正你們都覺得幽靈不會真正留在一個地方,對吧?”

“唔…某種程度上,也沒錯。老是待在一個地方,整天接觸一樣的東西,靈魂會生銹。”他自上而下摸了一下自己的銀發,側著臉看赫琉,“我有幽靈的答案,和都朋的答案,你想聽哪個?都不算秘密,你隨便問,兩個都想知道都沒問題哦。”

這種說話方式勾起了赫琉不太快樂的回憶,讓他額角控制不住地跳了兩下。

眼前年輕一百多歲的校長顯然有著豐沛的傾訴欲,赫琉懷疑就算他哪個都不想聽都朋都會講出來。

畢竟,在這座魔法小鎮,亞拉伯罕算是為數不多願意和幽靈說話的人之一。而都朋於他的種族而言特立獨行得過分,既像是有無數話想說,又怕寂寞。

“不回答嗎?別這樣嘛…”

真的像小孩子一樣。

幾千多歲的小孩子。

赫琉打斷都朋哀怨的呻吟,微笑道:“都告訴我吧。”

*

人血很溫熱。

在幽靈附身的這塊石頭上,鮮少出現這種溫熱。寒風雨水,春夏秋冬,自然輪轉,幽冷如影隨形。

所以,這突兀傾覆而至的溫熱才令幽靈“睜開了眼睛”。

是誰攪了我的安眠?

他看到屬於幼童的、盈滿淚水的大眼睛。

身後的高大男人催促著:“起來!哭什麽哭,還把自己當玩意了?”於是女孩抹了把臉上的血跡,一言不發地繼續往前走。

幽靈卻明白,她並非真的一言不發。摔倒在石頭上,胳膊肘滾在塵土裏時,她蠕動唇,聲音低弱得像是馬上要死去:“神…真的在註視我們嗎?”

神沒有註視她,倒有個幽靈因被打攪懶散地看了她一眼。

幽靈覺得這不太合適。這個摔倒的出血量,該把女孩送到醫生身邊,而不是讓她被當成人嫌狗厭的東西,雙手受縛,一瘸一拐地前進。

但他一開始沒有多管閑事的心思。奈何女孩有種執拗的儀式感,每次心情糟糕時,就愛回到這塊石頭前訴說自己的苦難。幽靈覺得可能是他這塊石頭太好看了。

瑩白、圓潤,像聖母的眼淚。

多虧了女孩頻繁的打擾,幽靈與回籠覺失之交臂。她來得次數太多,註視白石的目光太沈重,幽靈不得已看清世間一串小小的悲劇。

女孩是商人世家的孩子,她本該有還算不錯的人生。直到她隔著五米在家人視線下接住一個即將摔碎的陶罐,一切都變了。

她被家人送給了領主,成了所謂“大人物的附庸”。可即便是最孤陋寡聞的村民也知道啊,附庸魔法師,不過是“偶爾有點用處的稀罕玩物”的別稱罷了。甚至這已能算作幸運,因為更多人沒有商人父母的庇佑,就那麽被送上絞刑臺,或者淪落成豬狗不如的樣子。

未經開發的魔法天賦不是饋贈,而是如同肢體上增生的巨大腫瘤一樣的東西,把他們打入了“異類”的行列。是詛咒。

女孩白天被毆打、欺壓,常常吃不飽飯,晚上洗完衣,睡在陰冷的角落,過著畜生般的日子。但她知道這不是因為她是畜生,而是因為如此對待她的人畜生不如。

實在撐不下去的時候,她會來到“主人”宅邸大門前的一塊石頭旁,像人們常念叨的“女神”告解。

她的告解自目睹另一個“魔法師”被活生生打死在大門前後,變成了每天一次。這般,她長大,變成女人,再變成二十多歲的“老婦”。

她消失前的那天,再一次來到石頭前,問出“魔法到底帶來了什麽”後,迷茫地施了一個“生出花朵”的魔法,想要裝點這塊石頭。

魔法技藝不精。小紅花萌發出來幾秒後,就很快地枯萎了。老婦看了一會,一頭撞死在樹上,一如這朵花的命運。

她用二十多年的人生給幽靈留下一個永恒的疑問:魔法到底帶來了什麽,魔法應該帶來什麽。

“後來,我遇到陷入瓶頸整日悶悶不樂的窮苦魔法師、找不到工作被人嘲笑耍把戲的魔法師、被強迫做危險工作的魔法師…他們中的大多數不願意和我交流,但也有接納我的,我們聊了很多。”

“我游歷的日子裏,對魔法的體悟愈發深入,可同一時間,更多魔法師連魔力是什麽都不知道。他們空有天賦,而無本領,既沒法保護自己,更不能保護別的東西,魔法成了他們無法擺脫的負累。”

“所以我想…改變些什麽。”

赫琉註視眼前有些緊張的幽靈,輕輕地,帶著鼓勵意味地問:“你想做什麽呢?”

幽靈此刻銀白色的眼瞳熠熠生輝。

“我想建一座魔法學院!不限種族,不論階級,不分富貴,接納所有被魔法選中的人!”

像是覺得說明得不夠具體,都朋手腳有些慌亂地亂擺了一陣,有些結巴地補充道:“也…也不是只教魔法,鍛造、針織、建造…沒有魔法天賦的人也可以入校,但懂魔法最好。因為魔法真的很棒啊……”

“很多人都有過類似的主意,但他們都失敗了。但、但我不一樣。”都朋擡起頭,“我是幽靈,我有無盡的時間能用來辦成這件事。”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赫琉緩緩地呼吸,片刻露出一個微笑:“很好的……”

“很好的理想。”磁性的女音,“噢…抱歉,我聽到了你們的對話…額。”

阿朵瑞切走了出來,紫發柔順地披散下來,神情躲閃。她覺得自己補充的道歉ooc了,阿朵瑞切應該理直氣壯地責問亞拉伯罕跟來路不明的“那個幽靈”在一起幹什麽。

而且都朋和阿朵瑞切關系還很差。

但都朋卻非常驚喜,一下子飄過赫琉的身體,臉懟到阿朵瑞切面前:“真…真的嗎?你覺得很好?!改變主意打算幫我了?”

阿朵瑞切:“這…也不是,唉,不對不對。之前那是…”她沒“那是”出來個所以然。

赫琉瞳孔微微縮緊,身體被穿過的感覺很不舒服。他平覆心緒,對上阿朵瑞切猶疑的眼睛,明白是他的存在讓這位同鄉產生了警惕。

赫琉看向有些失望的都朋:“所以你想這裏的魔法師幫你建學校?還是拉他們做老師?要建起一座魔法學院,需要的人脈和資源,對於幽靈來說太苛刻了吧。”

他的話如冷水澆在都朋頭上。但沒等都朋心灰意冷地做出反應,赫琉又補上:“不過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搭把手。這鎮子裏的很多東西都有我的符文呢。”

都朋眼睛重新亮起來,擬態白發飄起亂飛。阿朵瑞切神情放松些許,終於說起自己的真實想法。

“這是很偉大的理想。”她看著都朋,神情柔和,“很少有人想到這些,能實際去做的人就更少了。但是赤誠的心不應該被忽視冷待,我之前那樣對你…是因為我覺得這件事沒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

“大陸魔法體系紛雜不堪;既得利益者不會讓步;魔法師很難團結和互相聯系…問題多到數都數不清。”邊回想著,阿朵瑞切想到更多問題,卻沒再補充,轉而看向都朋。

“你說我是在癡人說夢。”都朋委屈。他在一年前跟阿朵瑞切的爭吵裏挑了個攻擊性不那麽強的詞匯。

“之前是那麽說了。”阿朵瑞切悶笑,隨即認真地看過去,“但是,現在我覺得,癡一點,沒什麽不好的。”

她淺笑起來:“世界需要癡人,需要理想。我…我支持你。”

“我們能一起托舉起理想,讓它飛得高高的。亞伯,你覺得呢?”

赫琉靜靜地看著他們,如同旁觀者被拉入一場戲劇,被叫了名字才附和一句:“很好啊!”

小小院落裏,金色的樹葉飄搖下墜,他們暢所欲言地設想未來這所魔法學院會是什麽模樣。

阿朵瑞切仗著自己最了解魔法小鎮的構造,興奮地指出小鎮存在的問題,包括廁所的設置不合理、地下水系統太依靠魔法、建築都是矮樓浪費空間等等,卻常說著說著沒了下文。

都朋則將空想家的大話一點點落到實際。千年歲月讓他了解大陸現存的所有魔法,所以對於阿朵瑞切提到的東西,他總能從浩瀚的知識庫當中挑選合適的供阿朵瑞切選擇。

幽靈琳瑯滿目的庫藏讓阿朵瑞切看花了眼。

負責令他們更現實一點的是赫琉。魔法學院不能只有魔法,他憑借百年後的所見所聞提點二人有那些科技工業能提供幫助,並告訴都朋必須借助各個領域的人們的力量。

都朋聽到這憂愁起來:“可是…真的沒人喜歡幽靈啊?每次我找他們要人,根本沒人理我…跑到看中的工匠那裏,他們又經常被嚇到……”

阿朵瑞切立馬支棱起來:“我可以幫忙!雖說會有些麻煩,但我的面子,他們還是會給的。雖然不至於讓他們立刻接受你的提案,但讓他們好好聽你說話,還是夠的。我還可以教你怎麽和人正常交流,相信我,不難的!”

“而且,幽靈怎麽了?幽靈很可愛啊!你很真誠,說話方式軟乎乎的,很萌啊!要是自信一點,所有人都會喜歡你的!”阿朵瑞切瞇著眼笑,完全沒想到她這樣直白的表達對於一個大陸老古董來說有多麽刺激。

都朋面紅耳赤,“啊”了兩聲,瘋狂左顧右看,最後對著手指低頭支支吾吾:“額、額…謝謝。你、那個…你也很好,回來後變化很大,啊別誤會,都是好變化…給我講的那些東西也很有意思,但、但是…我還沒準備好,而且,唔,會很難。讓我再考慮一下!!!”

他撇下餘音,匆匆消失在墻體當中。

阿朵瑞切一時莫名其妙,看向赫琉:“他突然怎麽了?我還有好多想法沒說呢。”

赫琉細細觀察她的表情,最後落下一句話:“沒關系,還有很多時間,以後再談也不遲。”

“以後…”阿朵瑞切被這個詞震撼了,她的眼睛亮了起來,高興地點頭,揚起聲音,“是的。以後我再去找他聊!”

“亞拉伯罕,要是這所學校真的建成了,你一定要來當老師啊!感覺你很適合教別人!”她微笑著,熱情地發出邀請。

然而赫琉卻能感受到“亞拉伯罕”心底愈發深沈的覆雜情緒——眼前的人,面具脫得太徹底了。

可方才的交流如此愉快而珍稀,“亞拉伯罕”無法在聽到兩個不同種族的人追逐同一種信念和願望之後,還能說出一個“不”字。

所以赫琉很輕松地應答:“好啊。”

“那麽晚上再見?研究所還有活幹呢。”阿朵瑞切歡欣地期待不久後的再見,想到什麽,又狀似嚴肅地叮囑,“最好還是不要去酒館了,喝酒傷身體。”

她不知道,這個年代的酒水沒有先進釀造工藝提供的超強烈度,小鎮酒館裏的飲料,所有刺激感其實源自一點點魔法和魔藥。她不假思索的“喝酒傷身體”,無形中暴露了她的認知與常人相異、更與曾經的阿朵瑞切相異。

但赫琉依然成功地開口:“謝謝,我會註意的。”“亞拉伯罕”選擇了逃避。

赫琉送別阿朵瑞切,卻自然地踏進酒館,點了一杯“柔和、微苦”的特調。

他不是會聽話的乖孩子。他不是相信夢想會成真的孩子。

抿著酒,赫琉陷入沈思。他知道在未來,將有一座魔法學院拔地而起,一如躊躇滿志的人們所願,卻也嗅到了災難的前調。

阿朵瑞切的演技好,也不好。她能在穿越後存活下來、獲得身體原主人的記憶,說明她的靈魂,如孟鳩和自己一樣,也有過人之處。她飛速了把握住“阿朵瑞切”的性格特征,在回歸的短短幾天內演出一個大致令人不會起疑的阿朵瑞切,卻無法根除另一個世界留下的文化習慣和認知,也沒法徹底殺死地球的人格去扮演另一個人。

如果她真的主動走到“能給都朋提供幫助的人”面前提出訴求,她會露餡。

她有超前的思想,在同樣離經叛道的幽靈面前是知音,在更多大陸人面前,卻是根本沒法理解的異類、怪胎、瘋子。一旦她離奇的現況被掌權者發現,到時候,阿朵瑞切的全套記憶和武技也幫不了她。

時代和時代之間的坎,沒那麽好跨越。人生與人生之間的差距,更如同星星和星星間的距離,無由來令人絕望。

這個來自地球的靈魂永遠無法成為大陸人“阿朵瑞切”。

沒有人能動搖如堅冰般深沈凝固的記憶。也絕沒有人能徹底擺脫自己的過去。

赫琉舉起高腳杯,出神地盯著杯內微微搖晃著的晶瑩淡紅色液體,透過迷離的光影,看到酒館內或迷茫或憔悴的人們。片刻過後,他一飲而盡。

酒館裏有酒醉的人唱起了北境的民歌,聲調悠揚。有人笑他唱跑調了,遂開嗓指正。一時,館內充斥著大陸各地的歌謠。調酒師也被引得淺笑起來,這表情在那張常常浮誇多情的面孔上可不多見。

一位魔法師靠過來:“餵,亞拉伯罕,你是北境出身吧?不來唱唱?”

赫琉淡淡微笑:“我不會。下次吧。”

喧鬧中,他點了第二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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