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問心

關燈
問心

噬心魔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不,應當說,假設它有智慧生命的種種情緒的話,困惑,是最適合描述它此時狀態的詞。

在它還算短暫的200年魔生當中,所做的事一向簡單而純粹:找到一個人,住進去,吃掉浸潤魔力的思考,無可吃了再吃掉大腦,尋找下一個人。

它的選擇遠不止心智未成熟的人。有一段時間,它住在一個曾參加過戰爭的老人腦子裏,整整待了20年時間。原因之一,老人的思考很多,夠吃;原因之二,老人還是個魔法師,思考嚼勁好;原因之三,吃慢點,它寄宿的特征會小到僅僅像是臉上的痘印或瘢痕,它沒有這麽快暴露自己的理由,主人給予它無物質實體的特性,不是讓它飛快浪掉性命的。

只要操作得當,噬心魔可以進入任何一個人的大腦,無影無形無征兆,連占知魔法都不可能提前召蔔,不過吞食的速度和表現形式有別罷了。這只噬心魔記得它有個同伴以此為傲,曾在一脈皇室裏住了多年——噢,它記得最後那慘狀,雙方的。

厄斯達創造這種魔物時,他的思考負載過多,也正因此,噬心魔的數量不多。它的“屍體”,或者說,傳奇魔法素材瀝心晶,在整個大陸的魔法市場也享有獨一份的價格,即貴得離譜。

殺珍稀魔獸取素材有時要擔心魔獸保護協會上門查表,但殺珍稀魔物可沒這個顧慮,畢竟所有魔物不是惡貫滿盈就是在走向惡貫滿盈的路上。

嗯,現在這一條還得加上一個一般情況下的條件。它才向一個感覺很強大、很邪惡的魔物求助,可瞧瞧它可憐的碎片都經歷了什麽——灰飛煙滅!

那只魔物腦子裏甚至還住著那個恐怖的幽靈!噬心魔往裏頭一看差點嚇到當場自殺。

如果伏露爾知道它附身自己的本意,高低得高興地說一句“我是清白的!”才會除掉它。

天啊,這世道太危險了,連同類都沒法信任了!要知道,噬心魔在200年間學到的東西有一條就是,除了人類之外的種族一般都相當團結,現在連這條鐵律也被顛覆了。

所以,這只噬心魔很謹慎。它不吃魔法師,因為收益高風險更高,不吃女人小孩,因為這些人的社會關系常容易置它於險境,不吃心智不成熟的家夥,因為吃得太快顯得太有威脅,不吃位高權重者,不吃幽靈領地上的腦袋,不□□靈……所以為什麽這只噬心魔淪落到顛覆所有存活要領對心智未成熟者大吃特吃到暴露自己、如今必須通過汲取特殊腦袋裏的東西才能茍活的境地呢?

原因其實很簡單。它走投無路了。

有個恐怖的家夥出現在鉑金,它被盯上了。它就知道同族的屍體價格標得越高越沒好事!大數字害魔不淺!

但在它倉皇地瘋狂轉移,順手帶走無數生命時,同樣沒想到這個時代的魔法師突然有了如此高的行動力。

魔法師不是一直很少的嗎?魔法難道一直不是被鉑金人懼怕的嗎?噬心魔對待了20年的那個腦子裏的東西深信不疑——老人的“老年癡呆”被告知後代時,甚至沒人來看望他,只因他是個“孤僻而惹人生厭”的老魔法師。

它被大陸歷126年突然成功普及開來的魔法打了個措手不及。它以為進了流動的自助餐廳,卻沒料到自己才是上餐桌的那個。

更糟糕的是,那個恐怖的家夥也在畫展。它感覺到他了。不知為什麽,他沒有多少移動,只徘徊在一個區域,這多少給了噬心魔再多轉移幾次就能脫逃的錯覺。

它錯得離譜。現在它一塊碎片也不剩了,最後窩點暴露在外,除了放手一搏外便再無選擇。

到底誰想出來的在進展參觀者手上印含金屬塗料的魔法玫瑰的?若不是所有人身上都多了金屬,它不可能殺得那麽慢,也不可能不在最後時刻殺上一波大的,而是挑容易的下手!

這些想法都集中在噬心魔的“困惑”當中,走馬燈一樣,讓它回顧自己到底是如何失敗的。

是的,失敗。噬心魔已經知道自己將要失敗了。

它挑選的能比較便利地進入的腦袋裏,最有質感、魔力量儲存最多、魔力回路最便於利用的人,腦子裏竟然全是些沒有聯系的無稽之物!

噬心魔有著吞噬思考的特性。它熟知自己的食物本該是什麽樣。是此世之人的思考,就定會與此世聯系,在大陸上的各種人造概念之間繾綣。

可這是些什麽?誰是蒙娜麗莎?宇宙是個什麽鬼?高新技術產業園、載人飛船空間站接軌、上天的飛機下海的航母、詩歌與留白的畫、文辭和厚重的書……噬心魔吃不了自己無法消化的東西。

各種雜糅的知識胡亂堆在赫琉的腦海,以完全混亂而毫無聯系的方式飄著游著,牢牢遮擋住“大陸人赫琉”可被噬心魔啃食的部分。

這就像會飛的磚頭不僅阻擋你走到餐桌前,還時不時胡亂地拍打在你臉上!

簡直…簡直就像它那位無懈可擊的主人。

噬心魔絕望地面對赫琉的記憶亂流。它能感到記憶主人正朝它“走來”,充滿疑惑:如果一切正常,這裏本該有一場精神層面的震撼爭鬥。

而現在,只有一只抱頭亂竄的野獸狀影子——甚至無需赫琉喚起魔力,噬心魔自個就撞到“月亮”的概念上,摔了個底朝天。

讓我們繼續噬心魔的“困惑”中的最新想法,用便於理解的語言翻譯一下,那是:媽的,我跟你爆了。

它在赫琉的腦子裏掀起一場龍卷風,把地球的、大陸的一切卷飛起來,翻滾、旋轉、支離破碎再重新組合。

就在這場對噬心魔來說也是“磚頭龍卷風”的自殺式襲擊裏,它死掉了,魔力化作激流進入赫琉的魔力回路,不久後將順著特定通道從赫琉體外析出它的屍體:瀝心晶。

不管怎麽說,它的這場襲擊是很有效的。如果它采取大陸人的方式襲擊赫琉,恐怕不會產生多少傷害,可它偏偏選擇了混淆赫琉的思考。

赫琉在思維殿堂裏存放“地球”很長時間,每一次觸碰都小心翼翼,直至現在也才徹底吸收完最熟悉和便於理解的那部分冰山一角。

而現在,他的船撞上了冰山剩下的部分,所考慮的不再是船上忽然跳海的入侵者,而是握緊船舵,祈禱這艘船足夠堅實,活過這次史無前例的撞擊。

當然,赫琉能做的不只有祈禱。

他產生了幻覺。

也許是噬心魔的操作觸發了某種機制,他記憶裏那部分和“大陸人赫琉”對不上的、關於陌生女人詢問他“為什麽想要畫畫”的對話,陰差陽錯地匹配上了地球知識裏合適的地點、相關的概念,隨之從他的深層意識裏拖拽出更多……

充滿設計感的長條形天窗斜開在頭頂,現代建築特有的方直和淺系暖色調裝修切分這個過於寬敞的房間。這個空間忽略掉填充的突出墻體、裝飾盆栽、家具和各種設計師奢華的奇思妙想,粗略類似一個側放的直角三棱柱。

向下的樓梯在赫琉身後約10步的位置。

赫琉正視前方,瞳孔縮成一個小點,急促地呼吸。他真的在呼吸嗎?

他抓住身側最近的物什,這個動作令他和幻覺世界建立起聯系,也讓他在意識風暴裏不至於失去所有錨點。

那是一只獾毛畫筆,平鋒扇形,很幹凈,沒有顏料。

赫琉緩緩朝四周看去。場景的信息正在腦海加載:這是他家的閣樓,是他常用畫室的其中一個。現代建築很少有閣樓這樣古老的設計,更何況,這個閣樓既現代又舒適,完全不顯逼仄,空間感把握得非常好。

他很有錢。

赫琉往近處看。觸手可及的架子上擺放著大牌子的手工研磨顏料盒,身旁盒子裏裝著畫筆和畫刀,剛才他就是從那裏抓東西的。膝上放著一塊便於置物的橢圓平板,平板上整齊擺著不同品牌的松節油和樹脂,一個軟毛刷戳在均勻鋪著剛混合出的上光油的方形容器裏。

他在給作品塗上光油。

赫琉擡頭。一幅完成的油畫近在眼前,礦物顏料的味道似乎透過每個細膩的色彩傳遞過來。畫裏,面貌染著虛假完美的女子朝畫外人平靜地投來註視,她顴骨很高,面部輪廓柔和異常,唇邊的弧度恰好保持在聖母的憐憫和慈愛中央。

赫琉聽到聲音。

“你為什麽想要畫畫?”畫裏的女人問著。

赫琉的思維短暫停滯了幾秒。他又聽到端坐著的自己淡然地開口——他開口說話,提起軟毛刷讓上光油覆蓋女人絲綢質感的衣物:“因為我想找到一種激情,讓它填補我。”

光線透過斜窗照進閣樓,周遭的一切那麽靜謐安詳。只有一個人在說話。

女人又問:“非畫畫不可嗎?”

赫琉答:“是的,非畫畫不可。為畫畫死去也可以。”

靜默持續了幾分鐘,在這期間,赫琉重覆著機械性的動作:蘸油,上油。

在軟毛刷觸到女人面部的一瞬,赫琉再次聽到溫柔的聲音:“你覺得自己現在的生活毫無意義嗎?”

赫琉笑了一下:“怎麽會。我有財富,有地位,有畫筆,人們仰視我,像瞻仰一座豐碑。”

“他們誰都看不見真的你。”

赫琉的語氣變得冰冷:“那又如何?我不期待除我以外的任何人看到我自己。”

女人猶在自說自話:“你的畫沒法對這個世界做出任何改變。藝術只是藝術,少數人的狂歡,少數人的狂想,縱使你畫裏的感染力強到每個仔細觀賞的人都忍不住流淚,又有多少人願意駐足細觀、有哪些東西會產生哪怕一絲震顫?”

“你很少接觸互聯網。那些被指引的憤怒、被調劑的悲傷、被灌輸的立場,都化為娛樂本身最純粹的喜樂。你看到它們,看得一清二楚,卻如此冷靜自持。你是眾生喧鬧裏最安靜的那個,眾人疾行裏最靜止的那個。這個時代不歡迎藝術。你覺得可惜嗎?”

“不。”赫琉說。

“你周圍的人很多,留在你身邊的卻很少。你的弟子打心底裏崇敬你,卻同所有觀畫者一樣,不肯走進畫裏。你的老師曾喜愛你,可隨著你的地位攀升,他們也逐漸與你疏遠。你的養父母養育你,但他們徹底被金錢和窮奢極欲腐蝕的生活安放不下你。你感到孤獨嗎?”

“對。”赫琉說。

“假如有一天,你能真正和你畫裏的一切融合。在那兒,沒有矛盾,沒有不自洽的心靈,沒有新時代的戰爭、汙染、饑饉、死亡,所有東西都保持你最期待、最憧憬的美的模樣,你願意那麽做嗎?”

“我想,那樣就不是人世間了。”赫琉說。

“你真的那麽想嗎?”女人困惑著。

“我想要那麽想。”

“那麽…我最親近的朋友啊,不如放下那根軟毛刷吧。人世間,還有許多,折磨和痛苦,喜悅和安逸…至少,你還想要畫畫。”

“對的。我想畫畫。”赫琉取出嘴裏的軟毛刷。

上光油無色無味,他吃下去的部分含有一定毒素,但不會影響身體健康。

赫琉盯著那支沾著口水的軟毛刷,忽然一陣幹嘔。

他嘔得撕心裂肺,仿佛也想要把所有過往和回憶也一同吐出。

一只手臂環住他的脖子,赫琉立刻如同抓住一根浮木的落水者,順著那條臂膀尋求更多的身體接觸。

他緊緊抱住了刻奧希,把淚水糊在他美麗的長發上。刻奧希的鎧甲很硬,抱著並不舒服,可他久久不願意放開。

刻奧希輕輕拍打著赫琉的背脊。他能感受到赫琉狀態的不對勁,所以這個擁抱沒有含半分情欲。

赫琉在數分鐘後松開了刻奧希,他湊上去——再這樣接近,這將是一個突如其來的吻。

刻奧希瞳孔微縮,以多年身體訓練鍛煉出的速度和反應力摁住赫琉的肩膀,不讓他靠近。天知道他在這不到一秒內產生過多少掙紮。

“嘿,你說過等到事情解決完!”刻奧希額間掛一滴汗,汗珠的晶瑩裏全是隱忍,“怎麽了?噬心魔做了什麽?”

在烙痕的預案裏,赫琉和噬心魔大戰的結果只有赫琉勝利這一種可能。現在赫琉臉上消失的白手印也印證了他的勝利。繪法師的魔抗很高,赫琉的心靈魔法防禦在諸多冒險歷程中已被證明近乎無懈可擊——之所以只能用近乎這個詞,是因為他的記憶仍存在一個大洞。他擁有的地球知識有多少,這個洞就有多浩大。

但一只魔物怎麽可能觸到那些呢?這個世界上就沒幾個人能知道地球!赫琉自己也是那麽想的。

但事情發展總是出乎意料,不是嗎?

在他另外的思考裏,他還想著,要在考上高級魔法師後親口…不,親手對刻奧希說“我喜歡你”。他下了很久的決心了。

赫琉紅著眼睛安靜地看著刻奧希。

刻奧希的皮革手套擦掉他臉上的眼淚。

“怎麽了?能和我說說嗎?”紅發男人溫柔地說。

赫琉張了張口,卻又感到想要嘔吐。他捂著嘴,背部弓起,腦子裏的熱意下移,從咽喉到口腔。

他吐出一塊內部流轉著奇妙光彩的透明晶體。瀝心晶,赫琉看著掌心的晶體想。

他的手掌上放著足以買下幾座城市的財富。可他卻無心感到喜悅。

刻奧希同樣並不高興。他湊近些許,用輕聲細語提醒赫琉擡頭看他:“怎麽了?”

他沒有動那塊瀝心晶,當初說好誰貢獻最多誰就有瀝心晶的處理權,所有人都同意了的,所以現在這塊傳奇魔法素材歸赫琉所有。

然後赫琉忽然擡頭,泛紅的眼睛看了刻奧希一眼,就將瀝心晶塞進他手裏,順便取走刻奧希暫存的他的魔杖,揮動幾下,消失在原地,留下掌握近戰術繪高階技巧才能使出的延遲字跡——

“我想一個人靜靜。”

當一個人用空間魔法玩消失,沒人能找得到他。赫琉師出阿道爾,不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有一半精靈神出鬼沒的能耐就夠讓空間魔法仍學藝不精的刻奧希在假設的尋人過程中無數次無功而返。

白色的字體只在空中浮了一會兒就消失了,徒留刻奧希拿著瀝心晶、對著身前空蕩蕩的座椅咬牙切齒:“我任性的、膽小的、封閉的…驕傲的、純粹的、可愛的…”

他話說到一半改了走向,之後又收了音,把“赫琉”二字吞進心裏。

“好吧,我原諒你。”他站起身,戴上頭盔。

刻奧希試著把瀝心晶收進空間環,但空間環拒絕了這份傳奇魔法素材,蘭斯家的附魔鎧甲附帶的魔法口袋也放不下。鎧甲上也沒有物理口袋,他只好就拿在手裏。

騎士還能做什麽呢?像他這樣丟失主人蹤影的守護騎士肯定要被陪議團判實習不合格,但沒關系,赫琉一定會撈他的。

在和其他團員匯合前,不如趁著今天畫展還沒結束,再多看幾眼赫琉的畫。

刻奧希走向風雪裏作為一切溫暖源頭的那幅畫。

刻奧希看到有一個人站在畫作正前方,在他靠近時幾乎是瞬間投來了讓他頭皮發麻的視線。那種危險感很快消失了,男人轉過頭繼續欣賞畫作。但刻奧希知道,他還在關註自己。

他有一雙令人印象深刻的深紅色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