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裁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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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定者

“……然後你就跟個沒事人一樣和他吃完飯就走了?”阿比阿布撕扯著自己的臉皮吶喊,“刻奧希!刻奧希·蘭斯!你能不能有種一點?!”

“此時不表白更待何時!小說最經典的沖突引發角色情緒變動促進劇情轉折的環節啊!!雖然我主攻推理小說,但就連我也知道翡翠流行愛情小說裏的套路啊!”

“結果、結果你憋了半天就這?!還敢來問我該怎麽辦?”阿比阿布瘋狂搖晃著刻奧希的椅子,“兄弟,你放過我吧!不要再玩弄我了,我已經快被你逼瘋了…你玩魔法那麽厲害,怎麽不在感情上也瘋一點呢?”

“我敢保證,你拿出你玩火時候的樣子,赫琉他不想跟你在一起都得從了你!”

刻奧希皺眉:“……我不想逼他。還有你什麽時候知道我喜歡他的?”

“兄弟,你什麽性格我還不知道?表現得不能再明顯了!而且談戀愛的事能叫逼嗎?那都是戰術!”阿比阿布豪情四射,“想象你身處一片戰場,要攻下敵方的營壘,用什麽手段都不過分吧!只要勝利!”

只要勝利。刻奧希其實明白,他有很多種方式得到勝利。

但他唯獨不想因為他人的介入而草率地表達愛意。

刻奧希不想赫琉每次想到他的告白時,還會想起當時對他求愛的安捷克。他想要赫琉只想到刻奧希·蘭斯。

他冷靜道:“你不要多說,我知道。我可以趁著這個機會表白,告訴他我喜歡他,或者幹脆親他,反正我老早就想那麽做。但是然後呢?赫琉會陷入混亂,他如果沒那麽想答應,會認為我是在借他的團長這身份壓迫他嗎?還是說,我蘭斯的身份還不夠有距離?”

“在我們之間的關系中,我處在絕對的強勢地位,但他擁有我的愛,他才是那個能決定一切的人。”

“我們才認識多少天?在他的生活中,我還遠遠沒那麽重要,只不過是他繽紛的視野裏,一捧還算溫熱漂亮的火焰花朵,而相似的花朵,他身邊還有很多。”

“他對所有人都很好,是那種理所應當的好。盡管他總在被傷害,但他永遠…那麽柔軟,那麽平靜,好像他真的不在乎自己的處境,可他又切切實實地在乎其他人身上發生了什麽,並且永遠願意伸出援手。”

“赫琉…他真的很好。我不能讓我的魯莽和我自私的欲望玷汙他的這份好。這樣,我會失去和送花的安捷克同臺競技的資格——我自己首先會唾棄自己。”

“赫琉本來就有選擇的權利,他不是被選擇的物品…我要他感受過所有愛意,最後主動地站到我身邊。”

刻奧希的語調十分平靜,像是陳述一段歷史,或者註定會發生的事。他就那樣清晰而明了地羅織出當下的狀況。

阿比阿布啞然一會,才說:“你都想得那麽清楚了,問我幹什麽。”

如果讓他也懂得地球的部分知識,估計會把內心的震撼簡化成一句話:草,聖潔的純愛戰神!

刻奧希:“也是剛剛想的。”

所以你對我之前的話壓根沒怎麽聽是吧。阿比阿布心裏翻了個白眼,也冷靜不少,攥在刻奧希椅子上的手松開,回到自己的小沙發上翹起二郎腿。

“照你說的,赫琉那麽好……”

“剛才說的不是全部,他還有很多優點,我知道就行。”刻奧希忽然打斷阿比阿布。

“行了行了。”阿比阿布眼皮一跳,“你那麽喜歡他,就直接告訴他不就得了…別誤會,不是攛掇你‘趁人之危’,我是說,你把你這些想法跟他說,他難道不會不感動?”

刻奧希摸著下巴看都沒看他:“我不要他接受我的告白是因為感動還是施舍,我希望……”

刻奧希停了下來。

阿比阿布側頭去看。自回到宿舍就縈繞著一種令人不禁屏息以待的氣場的火魔法師低著頭,思考時側臉平靜而深邃。

但阿比阿布可不怕他。無敵而完美的刻奧希私下裏露出這等少女懷春、愁郁沈思的窘態…阿比阿布別提有多樂了。

他篤定地開口:“你想要赫琉主動跟你告白。”

刻奧希轉過頭來,阿比阿布卻不再展開,一拍大腿笑仰了過去,看著學生宿舍的天花板道:“慶賀吧,你要成我的素材了。”

刻奧希眉毛一挑:“我當你的素材還不少?給你送素材你還不樂意?”

“樂意、樂意哈哈。那你打算對那個安捷克怎麽辦?人家那可是在外闖出名頭來了的,論追求人的本事肯定甩你這個一心魔法的呆子幾條街!”

刻奧希將身體重量全部放到靠背:“是問題…所以我打算之後找他聊聊。”

“你不怕他轉頭告訴赫琉?”

“如果連這都做不到,我就不叫刻奧希了。”

“豪氣!”

阿比阿布的短評結束了這次談話。

又過了一會兒,刻奧希忽然嘀咕起來:“他怎麽敢送玫瑰花的??第一個送赫琉玫瑰花的明明是我!”雖然赫琉不記得了…他怎麽能不記得了啊?

語氣之幽怨纏綿,甚至還帶著小委屈,霎時讓阿比阿布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思考一會,阿比阿布深沈道:“你沒救了,我要悼念曾經那個老子天下第一的刻奧希。”

“再說話把你舌頭撕掉。”

先說話的到底是誰吶?

阿比阿布心裏吐槽,卻如他所願地收了聲。整個宿舍陷入安靜,只有推理小說家筆尖落在紙上的細小聲響和刻奧希翻動魔法書的聲音。

寧靜當中,思緒也如同溪流一樣,順著焦躁不安的山坡一路往下,沈澱至深思熟慮的河谷。

刻奧希桌上的書本很久未動。

過了一會,他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

和赫琉約定的地點在一處僻靜的街角。刻奧希發現赫琉不喜歡人太多的地方,特地選好了一個沒什麽食客、味道和環境卻相當好的餐館。

許是氛圍松適,包間內,赫琉吃完就拿出寫字板寫起來。

在這之前,他一反和刻奧希交流的常態,沒有拿出一次寫字板,只保持著令刻奧希感到恐慌的安靜。

刻奧希的確可以從赫琉眼中讀出他的情緒,但正因如此,他才愈發不敢出言觸碰那個兩人都不願提起的話題——你打算怎麽回應安捷克?

直到現在,赫琉才慢慢將自己的想法寫下來。

地球知識的回歸讓赫琉覆盤榮禮旦血案更加有條有理,同時對安捷克又多了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刻奧希聽見赫琉的困惑、迷茫、無措:他不明白安捷克怎麽會喜歡上自己,更不明白自己該不該拒絕他、使和亞拉伯罕相關的人遭受二次傷害。

他真的太善良了,善良到刻奧希有些生氣。

刻奧希告訴赫琉:“同鄉犯下的罪行不需要你來承擔,你沒有任何義務對亞拉伯罕的死亡、亞拉伯罕的學生還是亞拉伯罕的貓貓狗狗負責。不喜歡的人,拒絕就行了。”

“就見了幾面,難不成你還能喜歡上那個輕浮的家夥?”他說這話時是有小脾氣的。

然後赫琉就擡起頭看他。刻奧希立刻明白安捷克情書上寫的“小鹿”稱呼的來歷。

赫琉的眼睛很漂亮。那裏仿佛棲居著萬千生靈,又似乎只是一潭瑩瑩的湖水,使人註視時便想到清晨滴下的第一滴露珠、雨後呼吸的第一口空氣。

但“小鹿般的眼睛”化來小鹿的稱呼,安捷克那人還是太低俗了。

只看到美麗的容顏,心動廉價到可以搞批發,才接觸過多少次就開始傾訴愛意……

刻奧希心中細數安捷克的罪責,恨不得把他貶低得什麽都不剩,以此來掩蓋他的不安——安捷克終究比他更有勇氣。

深思熟慮的膽怯,和無所顧慮的勇敢,到底哪個更能求得所愛者的一瞥?

刻奧希不知道答案。

一切混沌的思考只發生在一秒內。赫琉搖了搖頭,卻還在看他。

搖頭否定自己對安捷克有好感,那為什麽不繼續在寫字板上寫字,反倒一直看他呢?

刻奧希沒有點酒,卻感到有些醉了。

他迷離地站起身坐到赫琉身邊,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

赫琉頭往後縮了縮,只是下意識的反應,之後便沒再躲避。他任由刻奧希的手指劃過耳朵,身體輕微地顫抖。

刻奧希低頭看他紅起來的臉和閃爍的目光,終於忍不住去索取他的呼吸與唇舌。

他□□心上人的下唇,然後又抿起他的唇珠,將兩片唇瓣當做餐桌上的糕點細細品味。

懷裏身體的顫抖更加明顯了。赫琉發出隱隱約約的低吟,像是想說話,卻只能送出細小的聲音。

刻奧希記得火魔力在四肢百骸流竄的熱度,如同化作火焰本身,身體在高溫裏融化,只和真實世界保有絲絲縷縷的聯系。此刻的感覺卻更加滾燙,他一手不自覺撫上赫琉腰間,既是禁錮,也是安撫,分不清心口的跳動和急促的呼吸到底屬於誰。

赫琉閉上眼,於是他不滿足地親吻他的眼皮,想要哄出那抹漂亮的靛青色。

赫琉睜開了眼。

眼中卻不再有之前的意亂情迷。

刻奧希迷茫地辨識其中的情緒——平靜、安然、審視、欣賞、觀察…漠視。

那是畫家赫琉專註的目光。

可能是臉頰醒目的通紅吸引了他,赫琉的手滑到刻奧希的臉頰,大拇指描摹刻奧希顴骨的形狀,左右緩緩移動。

接著是額頭、眼窩、鼻翼、唇角,最後來到頜——指尖從耳垂下部慢慢來到下巴尖,輕輕用力讓刻奧希略微擡起下巴,露出不安地滾動著的喉結。

刻奧希感到自己的一切都被赫琉如同解剖一樣的目光拆分切割,赤裸地展示在畫家眼前。

那雙眼睛平靜地倒映出自己在赫琉眼中的模樣:狼狽不堪、魯莽沖動,和安捷克沒有絲毫不同。

所以赫琉的目光也止步於淺嘗輒止的欣賞。

他如此平等地對世界的一切景物和生靈溫柔以待,收錄神靈所賜的諸美,因而也對眼中的所有奉以冷漠。

他的冷漠,與溫柔等價。

刻奧希忽然便感到恐懼攀上他的脊梁。

他抓住畫家的手,彎腰落下細密的啄吻,小心翼翼地仰視赫琉,仿若乞求神靈的垂憐。

卻再也看不到湖面的漣漪。

刻奧希從夢中驚醒。他粗重的呼吸沒有被阿比阿布聽見,對方仍在進行寫作。

時間過去不到一小時,刻奧希卻忽然對赫琉思之若狂。

“我想見他。”他啞著嗓子。

阿比阿布聲音的平淡來自和刻奧希相處4年的了解:“那就去見咯。找個合適的理由,別忘了你才約他吃過飯。”

“…隧星帶的幻術模型,你還有嗎?”

阿比阿布繃不住:“總共兩個,一個我私存,一個給你送你媽,剛剛好,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放幻術魔法很累的!別想著要我現場做一個給你討好赫琉!!!”阿比阿布大晚上喊得聲嘶力竭。

而刻奧希靜靜看著他偶爾犯賤持續靠譜的舍友:“拜托。”

“……你把人泡到手多幫我說說,叫赫琉給我的小說配插畫!”

刻奧希悶笑:“好的,謝謝。”

輝煌的青紫色絲綢浮現在空中,微縮的奇景濃縮在阿比阿布的幻術魔法裏,變成一塊方巾似的裝飾物,掌心凝起魔力就能托住。

這片鑲嵌著星星的禮物被穿著睡衣的赫琉小心舉起。畫家著迷地仰頭看向夜空作襯下無比絢爛的微縮景觀,開心地笑了起來。

他自然地抱了刻奧希一下表示感謝,卻使刻奧希渾身一顫。

刻奧希:“舍友隧星禮祭的時候做的,還留著一個,忽然想起來你應該會很喜歡。”

赫琉點點頭。

他沒有請刻奧希進屋,畢竟,已經很晚了。

刻奧希看著赫琉唇邊微小的弧度與眼中瑩瑩波動的磷光,忽然就感到自己的擔憂純屬杞人憂天。

他才是最了解赫琉的那個人。什麽安捷克欣捷克杜捷克,都不會明白常駐赫琉心裏的無數奇跡。

可回宿舍的路走到一半,刻奧希猝不及防原地蹲了下來,雙手捂住通紅的臉。

還不是時候。

但他真的好想吻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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