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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口的“游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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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口的“游俠”

塔幹巴盆地是南境有名的糧倉,從飛龍上往下瞧,連片稻田整齊排列。飛入龍嘴平原,稻田減少,取而代之的魔植田地風格各異,每天向南境北境供給大批高質量魔植。

幾片傳統工業區冒著黑煙,建築物都是磚灰色的冷調。工人和奴隸往來其中,灰撲撲的泥路上不斷有載貨馬車經過。

一行人飛到莫靈頓公爵領外停下。再往前走,可能會引起領內衛城軍的註意。就算夜風是有正規編制的良龍,能盡量避免騷亂還是要避免。

“接下來我們就步行過去吧。”告別守龍人銀鍍和飛龍夜風後,刻奧希說,“算算距離大概日落前能抵達大公的城堡。”幾人都沒有異議。

赫琉倒是有些疑問。這麽遠的距離,租一輛馬車或者讓過路馬車載他們一程不是更省事?

他把寫字板給刻奧希看。刻奧希但笑不語,喊了艾菲一聲。

艾菲看到文字那叫一個氣上心頭:“小赫琉你有所不知!不是所有人都像北境人那樣一見冒險團就行方便的!南境一大把搶劫的、騙人的!”

和赫琉一起坐了一趟飛龍,她已經叫起了昵稱。

“先前我們租過一輛馬車,結果車夫趁我們下車野營帶著行李就跑了!”她心有戚戚,“還好大部分東西都在我的空間環裏,不會一點空間魔法還取不出來,不然真不敢想長途旅行丟了所有行李會有多慘!”

法米爾補充:“然後我們就習慣步行了。”

巴裏簡潔:“鍛煉身體。”法米爾讚許地看他一眼。

刻奧希對上赫琉眼睛:“雖說莫靈頓堡附近治安不會太差,但旅行也是委托的一部分,都坐在馬車裏就看不到風景了吧?”

他笑起來。法米爾幾個震驚地看著團長,不理解一向我行我素的人竟然用這麽柔和的方式解釋起行為。

赫琉楞了下,微笑著點頭。他喜歡這個理由。

大約還有一小時的步程,對於冒險家來說這點距離是不需要中途休息的。就連團內唯一的女性艾菲看起來也半點不虛。

“之前你說你剛當上冒險家不久。需要休息嗎?”刻奧希問。

赫琉搖搖頭。由於廖欣的魔鬼訓練,他的體力還行。

抵達莫靈頓堡時已是下午,如刻奧希所說還沒有日落。城內有幾縷炊煙,飯菜香氣從城門口守衛身後傳來。

赫琉有些餓了,環顧四周發現大家都差不多的樣子。冒險家平日運動消耗大,應該吃得還要多。這會兒巴裏跟法米爾都有點餓得前胸貼後背,艾菲還維持著姑娘的矜持,刻奧希看不出和平時有什麽不一樣。

這麽想來,赫琉見到刻奧希唯一失態的時候就是在他魔力暴動的時候。甚至剛從魔力暴動狀態緩過來不久,他就能風度翩翩地給赫琉行吻手禮了。

控制力強得驚人。

城門口只守著兩個守衛,一高一壯,看到冒險家行頭的幾人也絲毫不驚訝,見慣了似的,上來要求出示冒險團行動許可。高的那個粗略檢查完便直說:“你們是來完成大公的委托的吧?”

幾人應是。

壯的悶聲道:“大公今早領著人去遺跡了,現在還沒回來。”

“遺跡?”刻奧希接過話頭,自然地跟守衛攀談起來,“和我們要完成的委托有關嗎?”

委托信並沒有提及遺跡,要求見面詳談。

“是的。”回答的是高個守衛,“幾個月之前就在傳了,說是遺跡那裏有大魔物出沒,害死了不少人。大公先後派了兩支先遣隊過去,最後都了無音訊。後來不知怎的大公忽然要找冒險團幫忙……”

赫琉敏銳地感知到他用挑剔的目光掃了眾人一眼,似乎是不滿。也可以理解,大公選擇向冒險團求助就是側面說明了軍隊的無能,守衛當然不會怪大公,就把小情緒撒在前來助力的冒險團頭上。

“城裏鬧得人心惶惶的。還在死人。”壯守衛聲音有些低沈。

聽起來這個莫靈頓大公還請了不少冒險團,但都沒能完成委托,事態又過於嚴重,以至於莫靈頓大公不得不親自出馬。

刻奧希若有所思,問:“你們知道那個遺跡在哪裏嗎?”

兩個守衛對視一眼,都答了不知道,說是大概清楚在龍嘴平原西部。有幾支去西部港口交易的商隊丟了音訊。

再問也沒有更多信息了。兩個守衛只是守城門的小兵,獲知的情報有限。

他們應該只清楚跟進出城相關的詳細信息。

赫琉想了想,沒跟上其他人的步伐,而是在原地拿出了寫字板。刻奧希見狀,又叫停城裏走的其他人,等待著他想說的話。

而赫琉把寫字板對向守衛:“之前來過幾波冒險團,你們還有印象嗎?他們的情況怎麽樣?”

兩個守衛都是掩不住的驚訝神情:啞巴冒險家!

還是高守衛回話:“有的,大概差不多78個冒險團吧。具體情況的話……都是5人以上的大冒險團,魔法師特別多,那幾個魔杖還挺威風。不過最後都挺慘的,出城的時候沒一個滿員的……其他情況我不知道,你們問史蒂夫,他熟悉冒險團。”

他哆嗦了一下,目光看向壯守衛。

守衛敘述的情況說明此行兇險。艾菲有些面色發白。

壯守衛接著說:“都是有名的大冒險團,翡翠國的比較多——一看就看得出來,翡翠的冒險團魔法師占比特別高。還有一個翡翠的白金冒險團,有名得很!我在酒館聽過不少他們的故事……”

似是明白自己聊到興趣愛好時說漏嘴離崗去喝酒,壯守衛立馬噤聲。

“祝你們好運。”他幹巴巴說。

高守衛卻像是受了提點一般:“對對對!應該都是從翡翠過來的,不請北境的就請翡翠的,大公也是下功夫了!看你們魔法師占比也不高……”

他看向拿著魔杖的刻奧希跟法米爾。赫琉和艾菲的魔杖都塞在空間環裏,讓他有了烙痕魔法師不多的誤判。

其實嚴格說來烙痕有四個正式魔法師呢,赫琉一算,心裏暗嘆。

“你們是從哪來的啊?”高守衛有點好奇。

“北境。”刻奧希禮貌微笑。聽到這個回答兩個守衛看起來都很有話說,不過礙於本人在眼前不好開口。

忽然,兩守衛集體立正,鏗鏘有力道:“殿下!”

一陣香風飄進赫琉的鼻子,像是某種奢料與植物汁液混合的香氣,充滿昂貴的氣息。赫琉鼻尖翕動,皺了皺眉,這味道有些太濃了。

他順著香味看過去,卻發現忽然出現在幾人之間的女子並非想象中衣裙翩翩的模樣。

一身高領深棕色便衣,外面披了一件小資階級會穿的那種實用又好看的同色外套,底下配了一條設計講究、方便實用的尼龍褲,沒半分符合“殿下”這個稱呼和濃郁香氣的樣子。

她不知從哪裏蹦出來,站在兩個守衛身前盯著赫琉一行人瞧,過了幾秒忽然說出一句話:“莫靈頓大公是我老爹,我是他女兒愛菲西斯,你們別住旅店了,跟我進城堡吧。”

她的談吐同樣充滿鄉土氣息,喊大公“老爹”而非“父親”,直接講明來意。

“跟你名字有點像哦……”法米爾與艾菲耳語。艾菲沒理他,轉頭向守衛確認身份。

守衛忙澄清道:“這位的確是我們的殿下,既然殿下要帶你們進城堡,就不用等大公回來了。”

烙痕冒險團接到的委托信上說,莫靈頓大公會在城門口接待,然後詳談委托事宜。現在的情況顯然有偏差,不過既然愛菲西斯忽然出現,眾人也沒有拒絕這個邀請的理由。

巴裏忽然說:“有飯嗎?”

愛菲西斯楞了一下,笑起來。她普通的五官在這個明媚的笑容下格外有非一般的氣度,不像個公爵之女,反倒像個俠客。

“有的,這會兒城堡裏應該正在開飯。你們跟我來吧。”她揮揮手直往城內走。

赫琉有些疑惑。既然城堡裏正在開飯,那為什麽大公之女會這時候在城門口呢,還穿著這樣的衣服?

刻奧希和他對了個眼神,赫琉立刻意識到是“稍安勿躁”。赫琉註意到的問題,其他人不可能註意不到,但是大家都默契地選擇了沈默。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城堡中心去,有好奇的行人竊竊私語。赫琉聽力很好,他聽到零散的話語。

“又來了……第幾個了?”

“殿下又逃出來了,雖然是好事,但是……唉……趁大公還沒回來,換身衣服應該不會被發現……”

“希望這次能解決那些魔物吧……”

愛菲西斯沒聽到那些聲音,活潑率真地與烙痕眾人搭話。她挨個與每個人說話,話題從職階到去過的地方、幹過的事、見過的荒唐看過的書,在眾人之間輾轉挪移的姿態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

嗡嗡的,吵得有些讓人耳朵疼。

問到赫琉的時候,意外的安靜讓愛菲西斯停住了左搖右晃的腦袋。她靜靜等待,還沒升起“怎麽不回我話,是我太唐突了嗎”的疑問,就見赫琉拿出了寫字板。

赫琉回答她關於職階的問題:“我是繪法師。”

女子臉上訝異的神情沒有收住。赫琉心情平靜,似乎他認識的每個人第一次發現他是個啞巴的時候都有這個環節,他已經習慣了。

愛菲西斯很快維持住禮節,回覆道:“噢噢,繪法師……十分罕見的職階呢,我只在一些魔法書上讀到過。你是息襄的學生嗎?北境只有那裏才有如此豐富的職階。”

她好像聽到了之前幾人與守衛最後的交流,知道他們來自北境,卻沒有看到赫琉拿出寫字板,現在才知道他是啞巴。

所以她是中途開始偷聽他們談話的。

赫琉眨眼,點頭。

愛菲西斯很快轉移了談話對象。她講話很快,看起來非常急切,走路卻很慢,仿佛這段從城門口到城堡的路上有什麽逼著她盡量榨出更多信息似的。

一個啞巴,等待他寫字的時間太長,愛菲西斯耗不起這個時間。

赫琉緊了緊手指,很快又松開。他面色平靜地聽著愛菲西斯和其他人的對話。

先前在飛龍上已有過互相了解,但這回在愛菲西斯窮追不舍的追問下,赫琉又了解到同伴的新信息。

兔人艾菲出身北境平原的偏僻小村莊,家裏兄弟姐妹眾多,直到20歲才接觸到刻奧希,了解到息襄這座魔法學院,借助成人教育的渠道念了兩年書,邊讀書邊跟著刻奧希出委托。她的耳朵在一次魔物襲擊裏被咬掉了,後來也沒有再長出來,短短的小尾巴藏在褲子裏,平日跟正常人類沒什麽兩樣。

原來是這樣丟掉耳朵的。之前赫琉怕觸及傷痛沒有詢問,這回愛菲西斯卻問了出來。

艾菲表情還好,所以愛菲西斯完全沒有戳到人傷心事的自覺,反而不停地詢問關於北境平原的風土人情、成人教育的詳情還有兔人村莊的情況。

她饑渴地想要知道莫靈頓公爵領外的情況,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也不好進城第一天就得罪給他們發布委托的莫靈頓大公的女兒。

然後赫琉又了解到,法米爾其實才是這個隊伍的正規醫療師,會治愈魔法的那種,拉芙萊特只是因為祖傳咒言變成了刻奧希的特用醫療師。法米爾有顆向往戰鬥的心,說是非常想轉職戰士,揮舞刀劍在魔物堆裏殺個七進七出。他來自長沛雪原的戰士村落,之前從未提起過。

但赫琉怎麽也沒法把法米爾清秀的臉跟“戰鬥,爽”聯系起來。感覺怪怪的。

然後愛菲西斯轉火刻奧希。刻奧希卻沒透露超出赫琉認知的信息。他的談吐得體而從容,每次都能從愛菲西斯的追問裏靈活逃脫。

愛菲西斯神色訥訥。這人怎麽跟宴會裏那些人一樣滑不溜秋的?

沒個貴族樣的大公之女心裏吐槽沒個冒險家樣的冒險團長,彼此都覺得對方多少有些離譜。

愛菲西斯結束與刻奧希的話題之前,赫琉看到刻奧希忽然看了他一眼。

輕飄飄的一眼,很快就轉頭看去前方道路了。莫名的,赫琉突然就心情松快了許多。

面對愛菲西斯的猛烈攻擊,巴裏維持他山一般的威嚴和厚重——老實人言簡意賅,雖然有問必答但每次都說不詳細,叫愛菲西斯格外失望。他是個傭兵出身的冒險家,5年前才從良,和刻奧希認識是7年前的事,赫琉猜想他從良說不定也和刻奧希有關系。

等等,那時候刻奧希才多少歲?赫琉思維陷入卡頓。

他12歲就接觸到傭兵??赫琉震驚。

沒過一會兒幾人來到了城堡前。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婦女站在門前,似是等待。

見到刻奧希一行人,她面露驚訝,接著對愛菲西斯說:“殿下,帶著您的朋友們進來吧。”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幾人一眼,在“朋友”二字上加了重音,而且對自家殿下的穿著沒有任何疑問,迎著幾人進了城堡。

城堡內陣陣飯香,赫琉先看到的是蹲在各個角落的傭人。主人還沒有吃完,他們不能動筷。

進入城堡大廳,一個貴婦人和樣子差不多6歲的男孩正在狹長華麗的飯桌上就餐。豐盛的食物堆滿了飯桌,遠非兩人能吃完。

管家對公爵夫人輕語了幾句話,公爵夫人便揚著親切的微笑邀請烙痕一群人共餐。男孩給愛菲西斯讓了位置——作為長女,她的位次高於弟弟,弟弟坐在了她的位置上。

先前還喋喋不休的愛菲西斯自管家說完話後就不發一言。她先是在母親跟弟弟的無視中上樓換了衣服,才噙著矜持而貴氣的笑容到座椅上撚起餐具,翹著的指尖盡顯優雅。

公爵夫人這回親切地迎接了她,好像她現在才回來似的。

赫琉觀察著愛菲西斯的神情。女子優雅高貴的假面下藏著深深的壓抑和落寞。

她不喜歡這個地方。赫琉確信。

用餐到一半,城堡內的座鐘響起,鐘聲卻被一陣淩亂沈重的腳步聲壓過。

赫琉往門口看去,一隊鎧甲上沾著血跡的狼狽衛隊出現在視線。為首男人體型敦實,姿態高昂,昂貴的板甲上也帶有血跡。

血腥味順著冷風灌進大廳,沒有一人發出聲音,只見莫靈頓大公對著烙痕一行人開口,嗓音比座鐘還要渾厚:“你們終於來了。”

“可否中斷一下愉快的用餐時光呢?如你們所見,”莫靈頓大公取下破損的頭盔,露出染著黑色汙跡的臉龐和兩撇小胡子,“情況有些麻煩,我想我們需要立刻商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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