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畫裏畫外

關燈
畫裏畫外

孟鳩有無數殺死眼前畫家的念頭。

這具軀體記憶力好得讓他悲哀,他無法控制把自己跟童話故事聯系起來。

魔鬼被天神關進瓶子裏的第一百年,它承諾誰放它出來便給他數不盡的財富。第二百年,它想誰要是放它出來就替他挖出地下所有的寶藏。第三百年,它要為放它出來的人實現三個願望。第四百年,它說,誰要是放它出來,便準許他選擇自己的死法。

絕望非一朝一夕積累,再堅韌的靈魂也難在歷經孟鳩所遭受的一切後,拒絕破碎和糜爛。

你為何不早些出現呢?我的同鄉?

孟鳩迷醉地想。

若你出現在我最黑暗的時刻,我會毫不猶豫地奔向你,和你結成最牢固的同盟。

若你出現在我為這個世界無處不在的陌生感到惡心時,我會死死地抓住你,讓你成為我存在於此世的錨點。

若你出現在我最憤怒最惡毒最難過的時候,我會透過你同樣哀傷的眼睛找回屬於我們故鄉的那種理性,與你緊緊相擁。

可你為何要在我已經走了太多太多的路,連最後的一點希望都被這個可悲而殘酷的世界吞噬的時候,驀然出現在我的面前呢?

我會殺了你的。孟鳩喟嘆。

可是和挺過靈魂攪碎之痛苦的自己不同,大畫家似乎在那種沖擊下失了憶,如此僥幸,順順利利地在學校裏長大,他的眼睛甚至沒有半分汙濁。

你憑什麽呢,赫琉?

我又怎麽吸引到你的註意力了呢?明明你失了憶,不是麽?

赫琉忽然感到背脊一陣發涼。仲秋的風有些刺骨,今天穿得少了。

他從身側的小板凳上拿起寫字板,回覆孟鳩剛才的問題:“先生,您認識我嗎?”

“我在朋友那觀賞過你的畫,他們都很喜歡你的畫。”

赫琉“唔”了一聲,沒覺得有問題。他的畫的確賣給過貴族,眼前的男人說不定是其中一位的朋友。

孟鳩淡淡微笑,褪色的記憶緩緩浮現。

大畫家後期的畫作詭譎非常,卻無一不在拍賣場上叫出連孟總都要瞠目幾分的價格。受追捧的到底是藝術還是別的,那時孟鳩也不屑於分清。

他遠遠地望過那位畫家一眼。孤僻而特立獨行,天才而與眾不同,是那時他對畫家的印象。

“我也很欣賞你。你可以叫我孟鳩,不用敬稱。”

孟鳩糾正赫琉“先生”的稱呼,他的微笑裏沒有感情,只剩某種……赫琉不知道,像是龍卷風刮過沙地後剩下的狼藉一類的東西。

他的靈性觸角又開始騷動了。麻麻癢癢的,在身體裏激蕩一股熱流,緊隨著雞皮疙瘩起來,瘋狂提醒著——快畫下他!

見證這些,感受這些,表達這些!

然而理性鎮壓下發瘋的觸角,赫琉窺見孟鳩眼裏濃烈的感情。它們像針一樣,把赫琉也刺痛了。

他有些踟躕,但還是選擇寫道:“謝謝。我可以知道,你有過什麽故事嗎?”

“你看起來很難過。”

孟鳩要發笑了。什麽環境養得出這樣天真到可憐的小子?不管誰是赫琉的保護者,他都要狠狠地嘲笑他。

看吶,他甚至會對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詢問過往,笨拙地表達他稚嫩的關心和善意。

可是內心的某種激蕩卻令他說不出諷刺的話。孟鳩累了,他透支得太早,無法感受到一滴甘霖落在龜裂土地上的感覺,但那滴雨露落下的事實依然存在,於是他咽下喉間幹澀,依然揚著臉笑道:“你為什麽要關心這個呢?”

我只是一個路過的十惡不赦者。

赫琉咬了畫筆尾端一下——這並非術繪,因此不用顧慮損傷珍貴的魔杖,歪著頭對上孟鳩深紅的眼睛。一片寧靜的藍色湖面倒映一輪血月。

孟鳩數著呼吸的次數。第十三次,赫琉豎起寫字板。

他舉得很高,以免被畫板擋住。

“冒昧。我為你身上的一種極具魅力和深度的滄桑感分外觸動。行走在息襄的各種人當中,我唯獨未見過你的這種……荒寂。世人困於各自的矛盾,然而你的矛盾既像是暴雨前的厚重烏雲,又像是水中倒影一吹便散。我無法克制被這其中蘊含的美感吸引。

“你讓我想到毀滅,想到新生。可我卻有些拿不準,在你的肖像畫當中哪部分的內容應該更多些。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要知道你的故事。

“你可以放松下來,不用笑。我想更加真實自然的模樣會讓這幅畫更加完美。”

赫琉看到孟鳩張了張口,明白他讀完了自己的話,對上他的眼睛友善地微笑。靛青眼睛的小小弧度如同新月,幹凈而純粹。

他的鼻子吹了不少時間的冷風,有些發紅。

孟鳩止住身體的顫抖,慌亂地移開眼睛。如果他還是曾經叱咤風雲的孟總,他絕不會如此失態。然而這裏的孟鳩是異界的紙船,船身泡得爛了,所以他移開眼睛,又看過去,再看向別處,第二次看回去……

每一次對視,赫琉的表情都是絕對的寧靜與包容。這個人在畫畫的時候是無敵的。

赫琉聽到孟鳩有點沙啞的聲音:“丟了工作,我的心血事業一夜之間崩塌,身邊的人棄我而去,沒有見面的機會。病痛,刻骨銘心的病痛,我熬了過去,經年累月,重振旗鼓。”

“你知道嗎?我像個嬰兒,重新學會走路。有只攙扶我的手臂,細弱蒼白。有時候她推倒我,但更多時候,我們互相幫助。她是我學會走路後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交心的人。”

“她在兩個月前去世了。”

死於這個時代最平等的疾病——蒼老。

魔法的確是奇跡,它讓孟鳩從一個為聚落唾棄的拋棄種族的魔鬼變為各大領袖的座上賓,但沒有魔法救得了蒼老。

瀕死的奎娜和曾經的孟鳩調換了位置。這次,輪到她死死抓住孟鳩的手腕。

“孟鳩……孟鳩……我一直沒告訴你,這其實是個挺好聽的名字,我從不後悔和你站到一起。”

“你、”她的嗓音虛弱一會兒,眼皮幾乎要合上了,直到一股力撐起不爭氣的軀體,讓她向她跨越時空的朋友告誡,“你已經很努力了,蜜米琳會記得你的付出,她會跟著你——”

“所以別生氣了,好麽?讓正義死去,你活著,好麽?不要那麽做、不要走到那些人的對面,你會撕碎自己的。”她哀求。

她咽下最後一口氣,而孟鳩沒有說話。

“我原本以為我放下了仇恨,可是直到最後我才發現,仇恨不過是在地底發酵。”孟鳩譏諷自己的愚蠢。穿越殺害了原世界的他,又用玩笑置他於新的絕境。

手指跟貼上下巴,指尖按壓嘴唇,孟鳩不打算說更多了。如赫琉要求的,他想聽故事,他便講故事,講得爛不爛、前因後果有沒有孟鳩全然不管。

他隨意去看赫琉的寫字板:“節哀順變。短暫的交流沒法讓我理解故事的全貌,但我有些明白該如何畫您了——”

“今天的草坪開了些花,在您右手邊,很美。我想記錄下你賞花的樣子。”

“好的。”毒蛇乖順地吐信子。

孟鳩無聊地看過去。是些深紫色的小花,稀稀拉拉藏在雜草叢裏,不能引起孟鳩絲毫的心理波動。

他不知道,赫琉是希望這些幹癟的花朵能聊以安慰,還是希望畫下他有所感動的神情,還是想畫下他清空了思緒凝視花朵的樣子。

他只是看著小花。花瓣在失真的認知裏變成無數張臉,他舊世界的親人,他新世界的“家人”、“老鄉”們和仇人。那些臉糅雜在一起,逐漸分不清彼此。

之後的半個小時,沒有人再試圖交流了。

赫琉安靜地畫好了畫,把它交給孟鳩。他友好可愛地微笑。

孟鳩捏住畫布一角,看向那雙奇妙的靛青色眼睛,它們依然無懈可擊。

樹蔭籠罩赫琉無知無覺的面孔。他有魔法師的常態防護魔法,但那對於孟鳩無濟於事。

他可以輕松殺死赫琉。

殺死他吧,提前結束他遲早會經歷的慘烈痛苦。殺死他吧,讓自己快慰。

“……謝謝。”孟鳩抿唇微笑,“期待我們的下次再見。到那時我或許會有勇氣多回顧我那些不值一提的故事。再見。”

他把畫卷起來,沒有立刻查看。赫琉疑惑的眼神在聽見他的道別後由於註意力轉移變成禮節性的平淡。赫琉揮手送別孟鳩的背影。

消失在石板之間的縫隙之前,孟鳩想,畫你所愛去吧,然後,永別。

願我不會再見到你。



“阿比阿布,你說怎麽會有人遇上一個正在發瘋的魔法師不退反進呢。”突兀挑起話題,刻奧希利索地翻身下床往阿比阿布桌前一杵。

“停!別拿我當樹洞,你真不怕我轉頭就告訴你那群追求者刻奧希是個羅裏吧嗦的幼稚鬼?”

“怎麽會呢,你頂多寫進小說裏。”刻奧希有恃無恐,接著又自答道,“他可能真的不怕,為什麽?”

阿比阿布眼角抽搐,寫滿字句的筆記本“嘭”的一聲合上,他對上刻奧希天道有輪回的眼神:“你能耐,真能耐。”

“行吧,又有何事?”阿比阿布捏腔拿調。

“我昨天魔力暴動了……”

“啥?!臥槽,等等,你還在這說明沒事。你繼續。”

“嗯。拉芙萊特被禁足了,沃夫家打定了主意要在這時候落井下石,也是巧,擂臺賽催化了暴動時間,我沒怎麽來得及準備,就到無郁森林那壓制。”

“森林?!”

“不用擔心,時間不夠來不及撤是一方面,而且我有把握控制事態。”

阿比阿布哼了一聲,算是認同。如果他發現刻奧希有無法控制自己病情的傾向,他不可能還願意跟他做舍友。司明可是把趨利避害刻進了骨子裏。

刻奧希對控制自己的執念深到恐怖,敢頂著魔力暴動孤身前往無郁森林,說明這次的情況也在他最糟糕的預想之上。

阿比阿布觀察刻奧希的神情和狀態,篤定道:“第二個能壓制你魔力暴動的人出現了。”自己扛魔力暴動的話,刻奧希不可能還這麽生龍活虎,掉一層皮是肯定的。

刻奧希有些委屈:“你就關心這個?”

阿比阿布無語:“不然呢?關心你啊?你還要我關心?還是關心那個以未知手段幫了你的人……”

“噢……”阿比阿布看著刻奧希表情了然,“那個人怎麽了?”

“他原本是想找我加入烙痕的,看到我的樣子卻不躲不避,反而直楞楞沖上來了!我特地選的沒人的地方,就算森林起火,我也能及時控制。要是我魔力暴動傷人的消息傳出去,那後果我才無法接受。但是,他就是只想幫我。我事後確認過了,天真的善良。”

阿比阿布挑眉:“聽起來你很中意他。”

刻奧希有些驚訝,轉頭一想卻點頭承認了:“是的,我很喜歡他。”

他又一次想起那雙澄澈的靛青色眼睛。

躺倒在擂臺的彩條和禮花之中的時候就在想了。有波光在那點藍色裏閃耀,晃晃蕩蕩的,迷離又繾綣,讓他在看到的第一時刻就升起了好奇:他從我身上看到了什麽?

等到義無反顧撞過來幫他的人影和息襄廣場上被搭話的啞巴魔法師,和1號綜合樓展廳內絢麗孤獨的畫作重合在一起時,那雙眼睛不再是一抹還算驚艷的顏色,而將赫琉這個人帶到他面前。

明媚的,敏感的,優秀的,還有些倔強的。

刻奧希一想到赫琉那個喊破音的“哈啊”就想笑。這時他也確實笑了出來。

阿比阿布看著這個笑神色詭異。某種不可言說的惡趣味讓他默默在心裏樂開了花,然後裝作什麽也沒發現的樣子轉移話題:“現在他肯定進烙痕了吧?你情我願的。”

“對!”刻奧希回過神來,想起他開啟談話的另一個原因,“我這兒有個黑曜的五星委托。能出境對現在的我很好,但是委托內容有些刁鉆古怪,我判斷不適合赫琉做,想讓你幫我看看有沒有蹊蹺。”

嘖嘖,這就為人家著想上了。

“接唄,反正烙痕不就是你的一言堂……”阿比阿布接過委托信準備看,忽然擡起頭瞪大眼睛,“等等,你說誰?赫琉,那個畫的畫氛圍感特別好的繪法師?!”

面對他突然的狂熱,刻奧希不自覺退了一步,心裏揚起微妙的不爽:“我沒說過嗎?”

“他是用法術畫壓制的……天哪,什麽怪才,這下我請他畫插畫的預留資金要不夠了……”阿比阿布無視刻奧希自言自語,徑自推斷。

“嘿!還看不看信了!”刻奧希不得不揚聲提醒。

阿比阿布“哦哦”地應了兩聲,還咕噥著“你可要跟他打好關系,幫我說說好話”。他打開委托信一目十行,很快皺起眉頭,又忽然松弛面部肌肉。

南境西海岸的遺跡,莫靈頓大公。

有意思,司明笑了起來。

面對刻奧希問詢的目光,阿比阿布:“天時地利人和,這種美事你不接,我會質疑你的智商。”這就是沒問題的意思。

刻奧希一把奪過委托信,笑道:“那就接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