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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守護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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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守護之名

窗邊坐著一盆多肉,肉嘟嘟的葉片上像蒙了一層白霜。不看刑偵警察廳的場所性質,這地方竟如同友鄰的溫馨園圃。

賽倫見赫琉探尋,解釋說:“接待室和休息區總要面對悲痛的家屬、憤怒的案件相關者,還有抱著各式煩惱尋求我們幫助的人。我們發現一些綠植能夠緩解他們的情緒,嗯,對咱們來說,也方便我們工作。”

赫琉擡起寫字板:“很漂亮。”

“謝謝。”賽倫頷首,接著動作緩慢地打起手勢,“你可以不用寫字,我學過手語。”

赫琉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哈哈,息襄刑偵隊長的位置可不比高級魔法師好當——光各種證我就考了幾十個,像什麽船舶駕駛、矮人工藝、魔物烹飪、礦石鑒定、藥草處理……”這些還是用聲帶發音的。

接連報了有7、8個技能,賽倫才玩味地半瞇眼歪頭,勾起一個笑來。

赫琉肅然起敬。

“好的。”赫琉轉換交流方式,比出簡單的手勢,露出一個輕松一點的微笑。

手語交流比起書寫,還是要方便很多。

等到赫琉示意他要說的已經說完了,賽倫大手一張,虎口貼上了下巴,後仰靠上了椅背。見赫琉緊張的神情,賽倫說:“不用擔心,你提供的線索很有價值,能夠幫我們節省很多時間。”

“償還,這是個很有意思的詞。兇手覺得死者於他有所虧欠,並憤怒到要以這樣兇殘的方式,近乎張牙舞爪地索取,嗯,索取血的報償。嫌疑人範圍縮小到亞拉伯罕的熟人圈——虧欠,有期待才會虧欠,從關系近的人開始排查肯定沒錯。”

“哈哈,不用擔心,這些細節告訴你也沒關系,畢竟你從某種意義上,已經算是涉案人員了。”賽倫誇張地擠眼睛。

赫琉交叉在一起的手指亂動起來,顯示主人的緊張情緒。

賽倫卻維持了幾秒鐘的沈默,後背離開了椅子,手肘撐上圓形的桌面。

“赫琉,我知道你是誰。”

心臟停跳了一瞬,赫琉屏住呼吸,卻在聽到警官的下一句話後再度松弛。

“9年前的‘煙灰林案’,是我負責的。”賽倫顰起眉頭,猶豫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否該由他出口,“我認為這些細節應該由你的養父,阿道爾,那個精靈告訴你,但是沒辦法,誰讓你,一個眼裏滿是迷茫的孩子找上了我呢。”

原來是這個“是誰”,赫琉有些失望。不過了解自己的身世絕對不是壞事,赫琉打起精神認真聆聽。

如賽倫所說的那樣,阿道爾的確從沒有聊過他失憶前的事。赫琉不覺得有什麽問題,他一直深谙精靈的保護欲。除了把廖欣叫過來當他的實戰指導老師,阿道爾從未讓赫琉接觸過真正的危險。

但是眼前的警察顯然沒有阿道爾那麽多的顧慮。

賽倫滿眼笑意:“作為正義的使者!幫助求助的人,我義不容辭!我會把能告訴你的都告訴你。不過在此之前,我得先打上一劑預防針——”

赫琉點頭。

“聽你表達的,你很疑惑,自己最近的夢裏頻繁出現當年案件現場,有聲音和文字,用陌生的語言反覆呼喚你‘回去’,而這種語言正好被本次案件的兇手當做了審判般的宣言。同時也證實,你的夢不是你一個人的胡思亂想——湊巧且不幸的是,懂得這種語言的人是個正在逃竄的兇手,在我們抓到他之前,你沒有途徑得到答案。”

“占知術的領域裏,一些夢境具備特殊的力量,傳達著有些時候能改變整個世界格局的信息。呵呵,你的夢顯然為你個人特設,赫琉。夢正在傳遞什麽,這方面,我能幫助你的也只有告知我當年所知的你的家庭信息,還有你可能的失憶原因。”

“不是所有夢都通向正確的道路,你探求到最後,可能什麽都沒有,也可能只有痛苦。照我看,阿道爾不告訴你挺好的,你的身世不是什麽使人心情愉悅的好故事,即便如此,你還是要知道嗎?”

“即便如此。”赫琉堅定地打出手勢。他的手臂繃緊。

賽倫的眼神覆雜起來。

他嘆了口氣:“人啊,總是愛探求真相。”

“但我有什麽資格責備你呢?我也是個願意為了一個真相去死的人。”賽倫苦笑,“本來打算就勸退你的,沒準備什麽資料,沒料到事情有些覆雜,你還這麽堅定。等我一下,我去趟檔案室。”

警官墨藍色的制服衣擺在赫琉眼前劃過利索的弧線。等待了大約10分鐘,賽倫才拿著幾份泛黃的紙質文書重新落座。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9年前的記錄還是有些難找。”

“出於保密原則……對的,這些資料還沒脫密。我只能告訴你和你有關的內容。”

“足夠了,謝謝。”

賽倫頷首。

事實說明,赫琉的夢境跟現實發生過的事件區別的確不大。

那天,的確是一個雨夜。赫琉的父母也的確在幼小的赫琉面前變成一團惡心的肉塊——至今他們離奇的死亡仍無歸因。

魔力檢察官檢查過赫琉的身體,給出了“體內魔力量極高,尤其腦部出現異常魔力凝聚體,可能導致失憶”的模糊判斷。醫生表示赫琉的身體除了有一點營養不良以外,沒什麽問題。

也就是說,赫琉的失憶極有可能源自赫琉的母親,繪法師崔絲織所作的大量法術畫的失控。

這個理由之所以依然存疑,是因為如果法術畫破壞了赫琉記憶方面的腦部組織,他在今後應當會存在記憶問題——等於變成智障。但奇怪的是,赫琉的頭腦被證實沒有任何問題,相反非常靈光。他的腦子僅僅是丟失了和父母相處的、那差不多3年的回憶。

而且,崔絲織跟登比爾的死亡也被歸結於法術畫。可是如果法術畫殺死了他們,為什麽赫琉偏偏存活下來了呢?

更古怪的是,他被確診為語言障礙,能出口的只有“啊”“嗯”“哦”“哼”一類的語氣詞。任何組織性的語句都沒辦法從少年的口中蹦出。

赫琉並非聾啞人,他只是單獨遺失了“說話”的能力,這讓當時的醫生百思不得其解。

最後,醫生們和魔力檢察官共同給出了“法術畫失控導致”的判斷。顯然,這是個站不住腳的回答。

“如果你非要弄明白咋失憶的,我不建議這麽做。這麽久過去,這已經是個無解的問題了。不過關於你的童年……”

崔絲織是個徹徹底底的大小姐。她出身於底蘊深厚的術系繪畫氏族,那是個自萬年戰爭初期就存在的古老家族。從小錦衣玉食的她,就算為了愛情與木匠登比爾私奔,追求的生活質量依然很高。

據賽倫猜測,登比爾為了購買崔絲織需求的食物、服裝和包括術繪專用畫紙在內的魔法用品,應該就已經入不敷出。僅僅是靠販賣樹林裏的木頭、為附近村鎮做木工是不夠的,從屋裏儲存的大量法術畫來看,崔絲織應當也沒有允許丈夫把她的畫賣掉。

在孩子出生以後,家庭的情況從赫琉被發現時長期營養不良的身體狀況可見一斑。

至於他們是否愛這個孩子……

“根據我的經驗,這樣心中只有彼此的父母很難忍受他們的愛裏插入一個麻煩的孩子。人類的感情總是吝嗇的,唔,你也可以把我這話當個屁放了,天真地對父母存有美好的幻想。盡管傳聞崔絲織任性又刻薄,但她終歸受過良好的教育,大概還是有責任心的……”

赫琉搖頭,一雙清澈的眼睛平靜地望向賽倫,仿佛說著“我並不意外”。

賽倫一時啞然,忽的笑出來:“你真是個特別的孩子。”不愧是精靈養出來的。

“我只是想說,關於你和父母之間的回憶,你有探索心很正常……誰沒有羨慕過那些家庭幸福的同齡人呢?但這沒有必要,赫琉。你現在過得很好,這就足夠了。”

赫琉用手勢打斷賽倫的話。他把自己的另一個夢告訴賽倫,那是關於面容模糊的女人問他“為何要畫畫”。

“奇怪,奇怪。”賽倫緊緊皺眉。

他說:“可是崔絲織沒有教過你畫畫啊。”

“那間屋子裏,沒有一幅畫是由孩童作的,那些都屬於崔絲織的魔力。”

赫琉註視著眼前的男人,從他疲倦的面容、肩上的勳章、墨藍色的制服,他看出和警察廳暖色調的暗沈墻面和諧相融的東西。

墻上掛著的“感謝各位警官”的紅色錦旗屬於他,值班時刻表屬於他,他身後的某扇木門也屬於他。

警官賽倫屬於這裏。

而他……

“我在想。”赫琉慢慢地比劃,“我夢中的文字,我夢裏的一些記憶,可能不屬於這個世界。”

賽倫張了張口,他當然知道少年的另一層意思。

他在說,他不屬於這個世界。

“然後呢?赫琉?”賽倫說。

“哪怕你和這個可惡的兇手一樣,來自那個陌生語言還在使用的異世界——極北的未知之地、人們設想的魔界還是別的什麽,你現在就在這裏,是息襄優秀的學生,而那個兇手犯下滔天大罪,仍在逃之夭夭。”

“你們是不一樣的。”賽倫認真看著赫琉的眼睛,“你的靈魂清澈,那家夥的靈魂汙濁,無論靈魂來自何處,它已經在這裏安了家。”

警官不認為自己擅長處理青少年的心理問題,那也並非他的專長。但賽倫知道此刻的少年需要的不是質疑他腦子有問題的人,所以他順著少年的意思往下說,給了少年放下一切的理由。

效果也很顯著。

赫琉眼光浮動,扯了扯嘴角,手指前伸後往下點了點——你說得對。

賽倫滿意地笑,接著補充說:“假如我們之後抓住兇手,我會給你和他見面的機會。”

赫琉眼中浮現驚喜。

“五分鐘!不能再多了!”

赫琉重重點頭。

賽倫還要說些什麽,卻突然警覺地站起來。

一條筆直的長腿跨入刑偵警察廳的大門,冰涼的金色眼睛掃過額間現出一滴冷汗的賽倫。

賽倫卻松了口氣。

“我說誰呢,渾身魔力都不收斂闖進來……”警官看向還留在原處的赫琉,“喏,你的監護人。”

阿道爾此時也看向有些心虛的赫琉。

他大跨步往前,一伸手抓住赫琉的手腕,拉著他就出了警察廳。

赫琉被抓得有點疼,但感覺到老師的糟糕心情,一聲也沒有哼。回頭看了一眼,賽倫微笑朝他揮手,算作告別。

出了警察廳,阿道爾立刻使用了空間魔法。警察廳有防護魔法,不允許其內釋放魔力調動規模中等以上的魔法。

他們來到一個僻靜無人的地方。赫琉眼裏看不見周圍的景色,只有阿道爾反常的神情。

“老師,怎麽了?”他試探著比劃。

阿道爾煩躁地原地轉了轉。情緒罕見波動的精靈做出這樣的動作很是違和,這讓赫琉更加緊張了。

“怎麽了?”阿道爾喃喃,“你問我怎麽了?”

精靈嚴厲地看向赫琉,可惜嚴厲的目光面對這個他照顧了9年的孩子繃不住一會就散去了,徒留深深的無奈,還有……

赫琉不確定有沒有看錯。精靈和發色一樣的金色眼睛裏,還有某種他看不懂的哀傷。

“我說過,遇到急事了得聯系我的吧?我給你的傳音海螺不是讓你在目睹兇案、被警察問話後一點音訊都無,還在第二天早上跑去辦案的警察廳那的!”

他煩躁地撓了撓頭。精靈的頭發即使被這樣粗暴對待也順滑得像金色的瀑布。

赫琉比劃:“可是您之前說,很忙。”

“不!嘶,不對……我是很忙,這幾天是很忙……”阿道爾的語句錯亂了一會,但他很快整理好,“赫琉,但你要知道,無論什麽時候,你都是可以打擾我的。”

他迷人的眼睛深深註視眼前的少年。

赫琉有些招架不住:“嗯……對不起,我應該聯系你的。”

阿道爾嘆了口氣,詢問道:“那麽,你這麽早去警察廳幹嘛?”

對現場目擊者的詢問,理應在發現現場的那個深夜裏完成。對這點,阿道爾是相信息襄警察的專業程度的。

赫琉只好把跟賽倫說過一遍的事情再用手勢表達了一遍。第二次了,他的手勢更加精簡。

可沒做動作多久,阿道爾的神情就讓赫琉不自覺停了下來。

赫琉害怕了。

察覺少年恐懼的阿道爾連忙抱住赫琉,安慰地在他背上拍了拍:“對不起……對不起……”

赫琉不知道阿道爾在道歉什麽。只是表情兇了點,雖然他的確之前沒見過,有些被嚇到,但也不至於這樣啊……

赫琉茫然地推了推阿道爾。

像是才發現行為的不妥,阿道爾放開赫琉,掩飾性地露出標準的常見的“對赫琉專用微笑”,說了些無關大雅的話。

他先是問了赫琉有沒有參加這次隧星禮祭,接著又問赫琉怎麽發現的現場。

赫琉麻木地答完,接著又被突兀拋出的命令語句震在原地。

阿道爾已經很久不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了。

精靈溫柔地說:“赫琉,離這案子遠點。”

“越遠越好。”

金發精靈的語調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他說:“這是為了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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