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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血在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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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血在流淌

赫琉掀開整塊厚重的氈毛地毯,暗色的痕跡在雪白的陶瓷磚塊上清晰可見,從另一邊的木門底縫中延伸而來。

靛青色的眼睛瞇起。很奇怪,若不是看到痕跡從那邊過來,赫琉根本沒發現那裏有扇門。有魔法的影響?

赫琉放下地毯,小心繞過血跡來到門前。

魔法阻攔了他握上門把手的動作。赫琉定睛去看,沒發現任何符文。

那就是普通的禁閉魔法。

取出魔杖,赫琉畫出兩筆。纏繞在門把手上的魔法破碎,他握上去,不意外發現門鎖上了。是物理意義上的鎖。

血腥味愈發濃烈。

赫琉嘆了口氣,魔杖堅定地甩出一個震擊魔法。

木門發出劇烈的碰撞聲,在靜謐的走廊裏突兀又駭人。門不堪重負地碎裂,露出門內森然的景象。

赫琉張大嘴巴,發不出聲音來。

門內,一具橫死的屍體倒在靠近門邊的地面上,是位老年男性,手腳顯示出極度的扭曲,仿佛被巨力擰毛巾一樣對待過,一身息襄教師制服被血完全浸透,多處已經破破爛爛,顯示出暗沈的黑色。血跡遍布整個房間,連天花板上都沾上飛濺的血跡,更有一處顯示出讓人不願深思的凹陷。房間內原本的魔法道具散落一地,大多沾了血或者被毀掉,看不出有沒有少,桌子椅子墻面和這些雜亂的東西都顯出激烈的戰鬥痕跡。

血的暗紅混在房間地板跟墻壁原本的深棕色中,以一種奢侈得可怕的方式潑灑迸濺,破壞了地板原本精致的花紋圖案。

潑灑的血跡在墻面上構成奇妙的形狀,隱隱有規律在其中,正好在屍體頭上。

屍體的臉上,是一幅安詳又滿足、又因為生理性疼痛微微扭曲的詭異微笑,在微光下十足的滲人。

一切被赫琉看在眼裏,剛剛記憶過隧星帶的大腦,也把這些血腥收錄。

他捂住嘴一秒後又放下,壓住內心的不適,奔跑起來。震驚的大腦沒能處理好現場傳遞的信息。

赫琉沒有進入房間破壞現場,和靠近時一樣繞過血跡,疾速去往最近的,絕對會有值班人員駐守的一樓大廳。

大廳裏照明充足,值班人員昏昏欲睡。被動靜弄清醒後,他疑惑地看著赫琉焦急地手舞足蹈。

一時腦子沒轉過來!赫琉連忙取出寫字板和魔杖飛快地寫起來。

“三樓發現了屍體,請通知衛兵!”值班人員念道,神情立刻嚴肅起來。

他當然不會覺得眼前的魔法師是在開玩笑。誰沒事在節日假期裏跑到教學區搗亂啊?要整他一個倒黴的加班人也不至於。

所以他鄭重以待,從櫃子裏翻出用於呼叫衛兵的魔法道具。每座教學樓都會配備類似的緊急情況應對措施,值班人員對此並不熟悉,卻沒讓這份陌生影響到他拉開道具栓鈕的動作。

振蕩的魔力波隨著值班人員的操作即刻傳開,被附近正在掃除最後一波魔物的衛隊接收。

衛兵隊長抽出魔物體內的長槍,一面肅容迎上小跑過來敬禮的隊員。

“有警報!3號教學樓出事了!”

在眾人歡慶的節日之夜,血悄悄流淌。

*

胡子拉碴的警察賽倫眼下青黑,煩躁地咬了一下煙蒂。他翹著腿,沒個正經樣地窩在辦公桌裏,目光發虛地盯視從百葉窗射入的晨光。

他已經連續48小時保持清醒了,現在感覺天國正向他招手。

可是現實裏對他招手的,只有眼下同樣青黑的同僚。同僚敲過門,沒待賽倫應聲就進了,撂下一疊文書,就行屍走肉地原路返回,伴隨虛弱的嗓音:“法醫跟魔力檢察官的報告。我去應付別的了……”

賽倫“啊”了一聲,辦公室內又只剩他一人,但他知道此刻門外還站著其他連軸轉的同僚,等待他這個隊長下達決定。

“本來榮禮旦事就多,這下還出一樁涉魔大案,死者還是個大人物……”賽倫吐出煙蒂,皺眉咬牙,狠厲轉動椅子,看仇人一樣瞪視剛送來的報告,好像這樣就能把郁氣給擠出來,“這是要我的命啊……”

這位四十多歲的刑偵隊長認命地讀起“榮禮旦血案”的屍檢報告來。

接到現場求助的是衛兵,怎麽事情落到這群警察頭上了呢?這就要說明一下息襄的行政模式了。

與魔法師聯合協會、冒險家協會並立的息襄綜合魔法學院,實際上和這二者一起掌控了遼闊的北境。負責學院事務的陪議團,負責行政管理的樞機院,和負責監督總轄的幽靈校長,三權分立的模式在息襄這個綜合體裏行使百年,實際上控制了包括息襄周圍眾多城鎮在內的廣袤土地。

相比起來安詳許多的南境,盤踞其上的最大的三個國家——鉑金、翡翠、黑曜,都曾試圖跨越莫尼斯大河,吞吃北境的部分領土。

但萬年戰爭定下的格局難以更易,北境的險峻形勢不容法協、冒協和息襄以外的勢力介入。如今還常駐北境的貴族,多是萬年戰爭初期就在北境擁有領土的大公爵和侯爵,效命的國王和國家一起消失在戰爭長河裏,如今獨立於南境國家,只跟北境的這三大組織保持長久的深入合作。

衛兵隸屬於陪議團,是學院的武裝力量。警察組織設在息襄的樞機院下,負責息襄輻射範圍內的城鎮以及息襄校內的秩序維護,這份職能在南境通常歸於授勳騎士。法協和冒險家協會同樣有執法機構,很多事情上都和息襄的巡察有業務交叉,共同擘畫整個北境的秩序。

想也知道兇殺案就算報到榮禮旦期間特別出勤的衛兵那兒之後,也會被轉給真正幹這些活的警察。

“榮禮旦兇案”的情況特殊,衛兵隊長沒猶豫多久就聯系了駐息襄本校的專事警察,也就是賽倫管理的刑偵大隊。

轉手事件後,衛兵還要繼續趕赴各城鎮消滅零散的魔物。他們是能使用魔法的戰士,或者幹脆就是魔法師,分配給他們的任務不會包括一件刑事案件,哪怕死者是一位高級魔法師。

賽倫有時候真是恨極了這種魔法師管魔物、普通人管正常案件的慣例。

他一截手指按上那份報告,從圖片上恍惚看到懸案庫中上百份相似的慘烈和無解,低低道:“有些公正……給不出來啊……”

“可我不去做,還有誰能去做呢?”賽倫苦笑,註意力重回眼前的報告。

死者名叫亞拉伯罕,息襄的任課教師,終暮年紀還堅持在崗,只退下一線的研究,專心帶起學生,仁厚多善,是位眾所周知的好老師。

他當上高級魔法師已有幾十年,估計到死去也不會再有進益,但說到底還是個曾上過對魔物戰線的高級魔法師。

魔法師評級每5年更新一次,亞拉伯罕倘若遇襲,得是什麽層次的人能打敗一個有著幾十年施法經驗的高級符文師?

屍檢報告顯示,亞拉伯罕死於屍體被送檢前24小時,也就是榮禮旦當天淩晨一點左右。屍體被發現的儲物間為第一案發現場,有明顯搏鬥和魔法攻擊痕跡,室內存儲的魔法道具一件不少,基本可排除入室偷盜。

屍體手腳均嚴重錯位,□□力量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現場沒有能造成這種效果的重型機械或者魔法道具,屍體表面受擊痕跡不符合刑偵隊認知中的任何兇器,只能推斷出自魔法攻擊。全身多處骨折,有大面積挫傷,自帶防護魔法的教師制服也完全損毀。

這是一樁近乎虐殺的兇殺案。

但現場情況又說明,亞拉伯罕並非沒有反抗……他臨終的表情也留下很多疑點。魔力檢察官給出的報告說明,整個儲物間都有魔法掃除過線索的痕跡,溯源魔法失效,看不出兇手使用的魔法類型,只能粗略判斷對方魔法熟練度很高。

能做到所有這些的,只有水平高於亞拉伯罕的高級魔法師。

可奇怪的是,兇手既然能夠用魔法去除掉能追蹤到自己的痕跡,卻沒有把現場和屍體處理幹凈,反而讓整個慘烈的現場完整保存到被發現,像是要昭示、表演一般。

仇殺,惡趣味。賽倫判斷。

涉魔案件的行兇手法過於詭譎,以至於警察久久查不出案件真相的情況太多太多。積累在檔案室裏的懸案,有一大半都是涉魔案件,足以證明魔法在刑事案件裏給執法人員帶來了多少麻煩。

與其浪費時間死抓著行兇手法不放,心理側寫跟作案動機的厘清對於案件盡快破獲更加關鍵。

“隊長,有記者來問。”剛剛來過的隊員探了個頭過來。

“照例回絕。榮禮旦假期內,這事都得安安靜靜的。”賽倫吩咐。

他心裏幾分思量。涉及到重要人物的事件他也處理過不少,現在距離現場被發現不過7個小時,消息還沒有擴散出去,也就不知道上頭那些人的態度。

但賽倫猜都能猜到。

一位高級魔法師,一個息襄榮譽教授,培養出數位高級符文師、在魔法界影響力極強的資深學者,在息襄的綜合樓,在【不朽】幽靈的監視範圍內,被另一位魔法師殘忍殺害。

這事傳出去能有多炸裂,以賽倫貧瘠的想象力,只能聯想到萬年戰爭裏那種在三秒內毀滅一座城池的兇殘禁術。

報紙能說成什麽樣,賽倫更是想都不敢想。

賽倫只期盼大眾知道得越慢越好,至少別在榮禮旦長假裏爆出來!等大家重新上學、工作,關註閑事的精力削減了,來自外界的壓力估計會少上一些。

賽倫只想要給每個案件應有的公義,不希望辦案進程受到輿論過多影響。

隊員比了個領會的手勢,正要帶上門,卻聽見隊長補了句:“5分鐘後開會。”

她哀怨長嘆,脫力般地,借腰一下子塌掉的慣性關上門。

接下來的時間,匆忙的刑偵大隊聚到會議室。

主座的賽倫簡要說明:“都看完報告了吧?正在幹的其他活適當放放,眼前這樁涉魔大案需要優先處理。兇手在昨天淩晨殺害亞拉伯罕,有高級魔法師實力,先從法協備案的高級魔法師名單查——亞當密,你去聯系法協。仇殺,亞拉伯罕常駐息襄,能和他有過節的必定也在息襄活動。在不能確定兇手是否逃離息襄的情況下,破獲這起案件,阻止這個人可能的繼續傷人是重中之重。瑪嘉麗,聯系民警,叫他們嚴查進出息襄人員,但不要做得太明顯,也別告訴他們這個案子。”

兩名刑警答“是”。

“死者德高望重,身份特殊,就算為他這個人,也得盡快抓住兇手。”

“隊長,可兇手是高級魔法師。”

賽倫看向說話的人——一個加入刑警隊沒多久的年輕人。

他沒有怪罪,反而將目光投向其他人。

隊員們疲憊的底色下,是相同的猶豫。賽倫知道他們在想什麽:抓不到的兇手,結不了的案子,還要拼命去查嗎?

賽倫用手掌拍擊桌面,實木反饋“嘭”的一聲悶響,吸引了所有勞累的刑警的目光:“我知道,魔法師不是我們這些普通人隨隨便便就能抓到的,但我們仍然有能做的事。”

討論意義本身是毫無意義的事,現在要做的,是告訴他們我們能行。

賽倫的胡子多日沒打理,眼袋浮腫,神情疲憊,說話時的堅定卻紮穿沈重的空氣,重重落在楠木桌上。

“兇手最不該的就是,把太多個人情緒傾瀉在了死者身上。虐殺,意味著憤怒,不處理慘烈現場,代表著狂妄。我們或許沒法跨越魔法的天塹親自給那家夥戴上手銬,但我們有優秀的心理側寫師,跟橫跨整個北境的情報網絡,以及一整個息襄樞機院的後援。”

“兇手為何要殺亞拉伯罕,他為何如此憤怒,”賽倫指向年老的教師的個人資料中,那張面目慈祥和善的人像,“將成為我們破局的關鍵。明白了嗎?”

整齊劃一的“明白!”是最好的回應。

短暫的沈默間隙裏,一位隊員突然說:“現場發現人稱現場的血跡組成了某種文字。”

賽倫扶額,事情太多,他都快忘了還有個受到驚嚇的學生。

“文字?”賽倫皺眉。大陸只有一種通用語言,還在使用的小語種屈指可數,賽倫自學過這些小語種,不認為會錯過這種信息。

淩晨他可是勘察了現場的每一塊板磚,連那兒的每個魔法道具是幹什麽的都摸清楚了。

那位隊員接著說:“據他所說,那種文字他在夢裏見過。”

賽倫眉間的山峰更高。

“那文字的意思是——”

“【你須償還】。”

*

“亞拉伯罕,這是赫琉,煙灰林案子裏的遺孤。”

“就是他麽?”老者蒼老的眼睛轉向幼小的孩童。

孩子身上沒有多少色彩,黑色的外套,灰色的褲子,墨一樣深邃的發色,獨一雙靛青色的眼睛,卻也深潭一般,看不清內裏情緒,如同一幅拿橡皮泥胡亂抹過的素描畫,整個人被混沌籠罩。

“他不記得了。”神情寡淡的精靈道。男孩緊握他的手。精靈神色冷淡,並非向著眼前老者,只是仿若天生一身使人升起敬而遠之想法的氣質,出塵的面龐上隱約的不適都顯得如此理所應當。然而,精靈還是任由男孩握著手。

“那真是太好了……”老者嘆息,近乎慶幸。

他一身修道服,頭上纏了一條潔白束帶,作最虔誠的那批信徒打扮。教堂在近些年日益沒落,來這兒的人多是自知只求份安慰,對女神的信仰並不虔誠,甚至大半也明知女神並不存在。偏偏老者這身,正是萬年戰爭期間整日跪坐在女神像前的修道士服裝,讓人不禁疑惑,這個年代還有古老時代的頑石?

但阿道爾清楚,老者是這世間最不可能相信女神存在的人之一。

灰白色的石料由匠人苦心敲打,耗費大量時日造成的神像,終究映射的非神性,而是人性。女神慈睦頷首,些微目光輕柔落在雙手合十的老者彎下的背脊,近乎憐憫。

“孩子,過來。”老者呼喚男孩。

男孩聽從了指令。

斑斕的光從巨大的彩窗裏投下。老者柔和眉眼,很輕地揉著他的頭發。

老者說:“不必為丟失的過往悲傷,無需為註定帶來痛苦的回憶糾結。缺失既是你的不幸,也是奇跡般的幸運。它讓我們……找到你。”

“從今往後,你便歸屬於這個世界。它不完美,有很多無奈,但它依然美麗。孩子,我願你自由,愜意奔走在這片奇跡叢生的大地,可見最絕妙的景觀,可遇最值得相見的人。”

“我把我剩下的全部幸運,都送給你。”

男孩空茫的眼睛裏看不見情緒波動,恍若一具軀殼中空無一物的人偶。

“我會喚醒他的靈魂,他會如你祝福那般長大。”精靈說。

老者點頭:“……人們說精靈的赤誠是難以理解之物,我很高興,您的赤誠充滿人性的光輝。它本可以救贖更多人,但……哈,都死去了,只剩我這個老頭子還在贖罪。您說,這無處來、無處去的罪,能有完結之日嗎?”他期盼地朝精靈望去,一雙棕色的眼睛裏,滄桑與絕望並織。

精靈註視老者,仿佛要從他遍布皺紋的臉龐中看出什麽來。過了一會兒,他回道:“此刻仍有人在經歷雙份的死亡,這源自你和你的同事的刻意縱容,我不會忘記。”

老者的眼睛灰暗了。

但精靈仍在敘說:“但那是個意外,我同樣承認。當時,沒有人能合上這個潘多拉魔盒,現在也沒有。你們只是不知事理的孩童一樣,把原本就有的裂口撕得更大,另一面仿徨的靈魂們,沙子一樣漏過來,又如此輕易地消失在這片殘酷的大陸。”

“你們犯下了殺人之罪,無可辯解。可如今,施害人只剩孤零零一個,還每日出入教堂,如此……令人感動地懺悔著。可盡管你這般作態,裂口依然存在,受害人不斷增加,沙礫被風吹散……我無法判定他們正在進行的死亡是否能歸罪於你,亞拉伯罕。”

“沒有人的生命只是一粒沙……沒有。”老者淌下淚來。

“我同樣不知道你的這份無用的善良,是好是壞。”高大的精靈俯視眼前的可憐人,“越接觸我的赫琉,我越感到你的可恨,這份憤怒日後或許會不斷累積,但我向你承諾,看在你的痛苦的份上,這怒火不會焚盡你。我會關上這個魔鬼的盒子,以精靈之誓。”

老者怔楞,聽見剛剛許下極其沈重的誓言的精靈繼續說:“但我不會施與你援手。百萬的受害人中,總有尖利的獠牙,當他們溯回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劇的真相,這獠牙會毫不留情地咬向你。”

“我甘之如飴。”老者含淚微笑。

精靈回以一個略顯輕蔑的嗤笑。

“在那之前,盡情使用你的時間。若你足夠幸運,或許能等到我誓約踐行完畢的那天。”

“我已感到我的幸運。”老者看向瘦小的男孩,“在那麽多迷失的生命裏,竟有一個可逃離靈魂攪亂的重刑,能夠真實地活在這世間。”

精靈輕哼一聲。

老者說:“罪人沒有資格染指他的人生,那些過去,都離他遠遠的才好……我卻如此想要為他做點什麽。”他征詢的目光投向精靈。

“隨你。人脈也好魔法書也罷,只要他不會記得一個名叫亞拉伯罕的臭老頭就好。”

老者露出苦笑:“他的魔法天賦很好,如果您要送他到息襄去……”

“退居二線吧。去培養更多生命,而不是每日來教堂。做些對自己更有意義的事。你這身修道服著實難看。”

“……您說得很對。”

話已說完,精靈主動牽起男孩的手,走出古老的教堂。

歷史的重量分散在教堂內部細小的浮塵裏,對赫琉來說還是悶了些。

他帶著人走進金色的陽光裏,男孩因為驟然舒適的溫度和空氣瞇起眼,小貓一樣。

阿道爾只願他永遠不要想起過去,只一味地往前走。那位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想必也是一樣的心思。

*

亞拉伯罕被甩到地上,後背靠上墻壁,濃重的黑暗黏膩地封閉一切可供逃離的路徑。

他想笑一聲,也想說那麽幾句話,表明自己無意逃離,但不知何時,手腳的麻痹已經傳到嘴唇,連張也張不開了。

這讓他思緒有幾分游離,想起那個說不了話的孩子。言語沒法立刻傳達,是這種感覺嗎?

也有很多年沒見了,他長高了多少呢?

亞拉伯罕眼前逐漸模糊,只見兩點血紅逐漸靠近。那是青年的眼睛。

青年說著他聽不懂的話,亞拉伯罕知道這語言來自對方回不去的故鄉。

他和赫琉……還有那些可憐的人同鄉嗎?

每一縷呼吸都更加微弱,青年靜靜註視亞拉伯罕陷入無可轉圜的死亡進程。

這位老人在生命的最後,想到的不是自己驚波陡起、長痛逶迤的人生,而是一張張年輕又可愛的臉。

學生們親切地叫他。亞拉伯罕老師,亞拉伯罕老師。

一雙雙靈動的眼,不必多言,便告知了情誼的聯系。

當然,他也大膽地猜想了那個自己一直來暗中關照的學生現在的樣貌。

黑發在明亮的背景裏顯得活潑,大概會長點,披到肩?藍眼應該還是很大,水潤潤的,能裝下很多很多美麗的景色。

他也站在自己親手帶出來的學生之中。

他們都露出滿足的微笑。他們都有值得他們奔赴的未來。

青年突然扭曲了面龐,帶著手套的大手狠狠扯住老人的衣領。但老人已經咽下最後一口氣,神情停留在那個讓他嫌惡至極的,安詳的笑容。

“你憑什麽能滿足地去死?”

“憑什麽?!”

寄宿在死者遺體裏的生魂詛咒,再詛咒。青年血紅的眼珠裏滿是癲狂,沈重暴怒的呼吸聲噴在了無生息的老人面龐。

血肉橫飛的房間裏,夜像是女神的淚珠,靜謐深沈。

不知過了多久,青年樣貌的人扔開屍體,站起身。屍體撞到墻上,滑落一小段距離。

他撿起戰鬥過程中,老人一開始盡力保護,卻還是掉落到桌底的文件袋。破壞魔法封禁,取出文件,一行行地閱讀,青年攥住紙張的手青筋暴起。

原來直接參與者,就這一個了啊。青年漠然看向墻邊的屍體。

但,可以清算的間接參與者,這不是還有不少麽。青年的手指劃過一個個裝點著榮耀的姓氏。看到最後,他忽然停頓。

他咀嚼著一個名字,如同情人之間繾綣密語。

過了幾秒,他擡起頭。一手拿文件,一手舞著魔杖,還沒有完全凝固的血液隨著魔力的引導在屍體正上方的墻面上構成方正的形狀。

【你須償還】。他寫下他們的文字。

這是獨屬於他的,悼念他和他的同鄉萬人的儀式。

青年隱入墻角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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