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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十八章·人生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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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十八章·人生百態

◎始料未及◎

自在歡愉的日子總不會太長久。

一日蘇須驀跟素和臾染正在吃晚飯,一名太以師姐挎著籃子從樓上下來準備出去。

這位師姐是去探望上次被樹妖殘害的男孩的親人,結果迎面碰上另一太以弟子,說是城外有突發倩況,需要增援。

養傷的兩人被禁止參戰,即使現在身體好很多了,但依舊不允許他倆參與增援。於是蘇須驀主動提出幫忙探望,一直閑著養傷心裏不安,總希望能幫忙做點事。

原本男孩的親人只剩他的母親和祖母,由女子去探望更為妥當,可由於最近太忙,眾人皆早出晚歸,已有好些日未去探望,那家的祖母又容易鬧事,所以讓兩位少年去送點東西慰問一下也是好的。

於是師姐簡單交代了些情況,便和其他幾名太以弟子匆匆離去,留下兩人前去探望男孩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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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是城東賣豆腐老嫗的孫子。男孩出世沒多久,他的父親,家裏唯一的男丁便戰死沙場。男孩的母親是瞎子,家裏全靠老嫗賣豆腐支撐。

男孩離世對那個家打擊巨大,尤其是老嫗,得知消息時哭得暈過去。

通常安頓這些家屬都是給一筆錢就好,但這家的老嫗鬧得厲害,她在城東賣豆腐,若是不去探望送點東西,就到處說太以的不是。現下眾人在扶汐查樹妖的事,風評不好會阻礙正事,不得不抽空去探望。

老嫗脾氣很不好,每次太以的弟子去探望,她都會狠罵發洩一通。去的弟子也理解,畢竟痛失唯一的孫子,讓其發洩出來也好,只希望多一些照顧能讓這家人盡快走出陰霾,度過艱難的日子。

貧苦人家住得偏遠,蘇須驀和素和臾染到達時已是戌時,天全黑了,可那家人卻未亮燈,兩人趕忙敲門,但久久無人應答。這麽晚了,老嫗早該收攤回家,況且聽聞男孩母親雙目失明,很少出門,家裏怎麽也該有人。

感覺情況不妙,兩人破門而入。

漆黑的屋裏彌漫著一股血氣,素和臾染的掌中亮起一小團火焰,頓時屋裏的慘狀呈現在兩人面前。

房梁上吊著自縊的老嫗,一動不動,面容可怖。角落水盆邊趴著割腕自盡的婦人,手腕還在往外流血,滿盆子血水。

來不及多想,兩人趕緊上前救人。

婦人雖然暈了過去,但好在割腕不久,竭力救了回來。可老嫗已經死了兩三日,也就是說,老嫗在房梁上吊了兩三日。

屋裏雖簡陋,但還算整齊,沒有打鬥或翻找的痕跡,而且桌上還放著留有食物殘渣的空碗和半碗水,基本能斷定老嫗和婦人是自殺。

不論原因如何,可以想象,大概是老嫗先自縊,婦人因為眼盲不知情,後面估計摸到老嫗的屍體,忍受不了,跟著割腕自盡。

兩人以往從未接觸過安撫安置這類事情,來之前以為頂多會被罵被拒絕,忍著便是,只要把東西帶到,確認對方過得還好,一切可以慢慢來,完完全全想不到會是如此慘烈的狀況。

裹上老嫗的屍體,處理好婦人的傷口,兩人默默待在房裏,一時不知該怎麽辦。

畢竟老嫗和婦人沒有其他親人,現下夜已深,也不好去驚擾鄰居,只能先靜靜守著婦人醒來。

-

原本已做好要守到明日的打算,結果婦人在子時醒了過來。眼盲的婦人意識到自己不僅沒死,身邊還有陌生人時,驚恐萬狀,發瘋似的亂叫起來,任兩人如何解釋安撫都無用。

素和臾染不得已點了婦人的啞穴,接著蘇須驀無奈地強行壓制住婦人,但婦人的吼叫還是引來了幾個鄰居。

來的鄰居沒見過兩人,雖然屋裏整整齊齊,但大晚上出現兩個陌生人,屋裏還一死一瘋,這足以引起一陣混亂。

後來差點鬧得要報官抓人,幸好當晚有太以的師姐師兄回客棧,然後發現兩人未回還傳了消息,於是急忙趕來這邊。

鄰居裏有認得太以師姐的人,因此眾人才冷靜下來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

其實當晚很混亂,太以的師姐師兄費了好大勁才安撫好鄰裏,讓大家相信這不是兇殺案,接著趕忙處理老嫗和婦人的事。

至於老嫗跟婦人自盡的原因,是後來才調查清楚的。

-

老嫗的丈夫去世早,全靠老嫗賣豆腐把兒子養大,家裏窮,娶不起媳婦,可又不能讓兒子斷了香火,於是老嫗找人買了便宜的瞎眼婦人給兒子當媳婦。

好不容易熬到婦人有孕,兒子卻被征兵上了戰場,最後戰死沙場。要不是婦人生了孫子,老嫗肯定隨兒子去了。

然而孫子才長到四歲就被樹妖殺害,對於老嫗來說失去孫子和天塌了沒區別,她憎恨太以的人沒能救下她的孫子,甚至想為孫子報仇,於是仍舊活著。

就在前幾日,老嫗在收攤回來的路上遇到鄰居婆媳倆帶著孩子在外玩耍。那倆鄰居就是同男孩一起被樹妖害死的女孩的母親和祖母,那家好在還有個一兩歲的小男孩,而且夫妻倆都年輕,還能再要孩子。

老嫗看到小男孩想起自己的孫子,不禁停下來偷偷看一看。

婆媳倆背對著老嫗,又隔有一段距離,因此不知有人來了,繼續聊著天。

“幸好我家阿寶小,沒跟著瞎子家的兒子去玩兒,那個殺千刀的混球!”

“就是可惜了我的女兒……她還那麽小,嗚嗚……”

“別哭了,這都過了多久了?仙長不是給了錢嗎?哼,說到這兒我就氣,不就是因為瞎子家死的是個值錢的兒子,肯定多給了好多錢,不然瞎子家那倆女的怎麽會不去給兒子陪葬?那些個仙長也是瞎眼的,還來探望?哼,不就是做了壞事兒,沒保住孩子,怕壞了他們的名聲才做給外人看嘛。”

“我們家只來過兩次,就只顧著瞎子家,就是覺得女兒比不上瞎子家的兒子唄!可憐我的女兒啊……嗚嗚嗚……”

“知道女兒比不上兒子就趕 緊再生一個,你這肚子給我老王家爭點氣!瞎子家是絕後了,有錢也沒兒子花。瞎子多晦氣,活該家破人亡,我們家可是有福氣的人。”

……

老嫗在回家路上越想越氣,先想等回去就拿老鼠藥毒死瞎眼婦人,後來又想幹脆拉著瞎眼婦人一同去投河自盡給孫子陪葬,最後到達家門口時覺得自己是在太累,什麽都不想了,立即死了就好。

老嫗回到家,一看到瞎眼婦人,氣不打一處來,狠狠打了婦人一頓,然後讓婦人去王家借鹽。

婦人完全不敢反抗,安安靜靜拿著碗出門去王家借鹽,心裏想著不知道是不是她昨日的豆子磨得不夠好,今日豆腐賣得不好,所以老嫗心情不好。

等她好不容易敲著樹枝摸到王家借鹽時,又被狠狠嘲諷一頓。婦人被欺壓嘲諷慣了,只能受著。後來拿著鹽回到家,叫了半天卻無人應答。

婦人膽小,怕老嫗是生氣不想管她,所以不吵不鬧,把鹽放到竈臺上,簡單弄了點吃的,等著老嫗回來吃,然後自己默默去洗豆子。然而這一等就是一夜。

婦人眼盲又生性懦弱,獨自一人根本無法生存,她只能依附老嫗,老嫗一夜未歸讓她急得不得了,而後來發生的事讓她完全奔潰。

那日午後,焦頭爛額的婦人終是摸到了老嫗懸掛在半空中的冰冷屍體,她被嚇倒在地,臉色蒼白,說不出話,久久不能平息。

良久,婦人試著站起身,可渾身無力,怎麽也站不起來,她只好繼續癱坐在地上。不知在恐懼中坐了多久,婦人漸漸恢覆體力,她起身去喝了點兒水後走到家門口坐下。

失魂落魄的婦人在家門口坐到深夜。偶有路過的人,頂多揶揄幾句,沒有一個人會關心她,甚至還有兩個小孩邊朝她扔石子邊罵她死瞎子。

老嫗今日沒出攤,沒有任何人在意。

困了的婦人回到屋裏睡下,第二日醒來後又到家門口坐著。今日與昨日一樣,除了嘲諷沒有別的。

直到午後,婦人忽然起身回到屋裏,從老嫗的床邊櫃子裏拿出一個裹著布的盒子。

盒子裏裝著一只很普通的玉鐲,但這是老嫗的寶貝,只有重要日子才會拿出來戴,每次拿出來戴都會跟婦人顯擺。婦人以前打掃時碰過一次玉鐲,結果被老嫗又打又罵。

婦人將玉鐲戴在手上,她雖看不見,但輕輕摸著的時候就覺得這只鐲子一定很漂亮,傻傻地笑了好久好久。

到了晚上,婦人找出家裏唯一一塊熏肉,給自己做了一碗熏肉面。雖然做面時把自己燙傷了,但婦人吃得很開心。

平日家裏的肉都是給兒子吃,她只能吃兒子和老嫗吃剩下的,很多時候吃不飽,今日吃了好些肉,一時油膩還差點吃不下。

吃完飯,方才做面時順便燒的水沒那麽燙了,婦人打了盆水,拿了把刀,到屋子一角坐下。她清楚記得去年周家媳婦就是這麽死的,當時討論起周家媳婦的死時,老嫗還強調過得用熱水,不然死不掉還疼得慌。

嘆了口氣,婦人割開了手腕。

-

被救回來的婦人死氣沈沈,不吃不喝,一心求死,任旁人說什麽都沒用。

迫不得已,太以的師姐每日給婦人灌入稀飯一類,保證其不餓死。由於樹妖的事更重要,因此很多時候蘇須驀和素和臾染需要幫忙看護婦人。

婦人醒著有力氣的話會想法設法尋死,此時她被點了穴,昏睡在床上。

“我們這樣做……”蘇須驀坐在昏暗的屋裏望著窗外,“真的對嗎?”

“或許不對。”

素和臾染的回答讓蘇須驀瞪大眼睛,沒想到會如此直接說出來,他根本不知該如何接話。

“所有人都知道她活得很痛苦,也沒有人能改變這種痛苦,卻要逼她活著……”素和臾染低頭回憶道,“像給牲口灌食一樣對待她,究竟是對她好還是只是努力留下一條命?”

“師姐說,活下去才有希望。”蘇須驀有些急,“開導的事可以慢慢來。”

“開導……她的經歷,多撐一刻對她來說都是折磨。”素和臾染腦海裏閃過婦人一次次求死的模樣,嘆了口氣,“她的世界,出嫁從夫,夫死從子,沒有她自己。”

“也許她以後會遇到一個愛她的人!或者能相依為命的……”蘇須驀說著說著沒了聲兒,垂眸,眼神暗了下去,再次擡眸時,眼裏仍然沒光,“那你能眼睜睜看著她去死嗎?”

“若是我獨自遇見她,我能。”素和臾染的聲音毫無波瀾,“她有選擇自己生死的權利。”

蘇須驀突然覺得眼前的人好陌生,不!或者說他從未真正了解過眼前這個人。

“人終有一死,那些想死卻活著的人,有人為志向而活,有人為他人而活,有人為活而活。可她,什麽都沒有。”

“是我沒能救下她的兒子,讓她遭受如此苦難,我該負責。”蘇須驀低著頭,握緊了拳頭。

“你若覺得能幫得了她,當然可以去幫。於我,錯的是樹妖,人的能力有限,無法事事順利周全。想辦法殺了樹妖,阻止更多這樣的慘劇更為重要。”

“臾染……”

素和臾染說那些話的時候太平靜,甚至似乎不帶感情,這讓蘇須驀覺得心裏堵得慌,明明有很多想表達的東西,卻說不出來,難受極了。

“救命啊!妖怪啊!救命!”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兩人同時往外沖。

剛到門口,素和臾染停住腳步。蘇須驀註意到素和臾染的動作,只遲疑了一瞬,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蘇須驀尋聲而去,找到呼救的是一家三口。那家人蜷在小院一角瑟瑟發抖,但並未看見妖怪的蹤影。

“妖怪在哪兒”蘇須驀安撫道,“別怕,我會保護你們。”

“跑……跑了……”

“跑了?”蘇須驀一臉疑惑,“你們可有受傷?”

“我摔了一跤,沒事。”丈夫看向抱著孩子的妻子,“沒事兒吧?”

“沒……沒事。”妻子驚魂未定,緊緊抱著懷裏熟睡的嬰兒。

“你們先回屋,關好門窗,有情況的話大聲呼救,附近有我同伴,他能聽見。我先出去看看,防止妖怪傷害其他人。”語罷蘇須驀跑出小院,四處搜尋。可是跑了一圈一無所獲,只得再次返回那家人的小院。

妖氣若有若無,妖怪沒傷人,甚至熟睡的嬰兒都未被吵醒,這樣的情況太奇怪。

此時院裏已有其他聞聲而來的鄰居,屋門也已打開,房裏的一家人安然無恙。

蘇須驀朝院裏的人問道:“可還有人看到了妖怪?或者被妖怪給傷了?”

小院裏的鄰居皆搖頭否認。

蘇須驀走進屋子繼續詢問那一家人:“發現妖怪時具體是什麽樣的情況?”

“當時我娘子抱著孩兒在屋裏,我準備去拿點柴火。”丈夫回憶道,“結果走到堆柴火的棚裏就看見一個長角的妖怪,我被嚇得大叫了一聲。我娘子不知道有妖怪,聽見我的叫聲就抱著孩兒到院子裏來找我。我怕妖怪傷我娘子和孩兒,趕緊去護住她們,然後呼救。結果那妖怪翻過圍墻就跑了,接著你就來了。”

“那妖在柴棚做什麽?”

“什麽都沒做,就蹲在柴堆後面躲著。”丈夫左思右想,“柴棚裏除了柴什麽也沒有啊,是不是妖準備躲到晚上,等我和娘子都睡了再搶孩兒?”

“那妖可有受傷?”

“沒看清,應該沒有,都沒血。”

蘇須驀皺著眉,對所有人道:“大家先回去保護好家裏的小孩,這事我會繼續查探。”

待眾人散去,蘇須驀去到柴棚查看,柴棚裏除了很難察覺到的妖氣,什麽異常也沒有。

那妖明顯故意隱藏妖氣,肯定是樹妖的手下,跑得如此快妖力必定不弱,而既然妖力不弱為何不奪孩子只是在柴棚躲著?並且那妖應該能感受到他和素和臾染就在附近,但妖又不像在躲他倆。

他又去附近查探了一圈,無果,於是回去婦人那邊。

-

屋裏和離開時一樣,婦人依舊昏睡在床上,素和臾染站在桌邊。看到這樣的情形,蘇須驀突然心裏一緊,楞在門口。

“外面怎麽樣?”素和臾染的聲音悄然響起。

蘇須驀回過神來,將外面發生的事情告訴給素和臾染。

兩人正分析討論今日的事,太以師姐帶著另一個師姐來了。新來的師姐是從太以山上趕過來的,專程來照顧婦人,畢竟男女授受不親,照顧婦人還是得女性來更方便。

一心求死的婦人曾想用憋屎尿憋死自己,結果人沒死,最後弄得一床屎尿,汙穢不堪,將旁人惡心得不行,所以必須得有人時刻照顧。

離開婦人家時,兩人將今日出現妖的事告訴師姐。師姐並不驚訝,還說這樣的事扶汐城各處都有發生,應該是樹妖在計劃什麽事,已經加強巡視,可那些妖也加強了防備,實在難查。

後來的幾日,蘇須驀跟素和臾染都沒去婦人家。短時間內,婦人不可能有所改變,去了看到的也是慘狀,又幫不上忙,不如不見。

有一日兩人在城裏巡視時偶然買到很好吃的糕點,剛好又離婦人住的那邊不遠,於是兩人決定去看看。

到了婦人家,一切都是老樣子。婦人被點了穴昏睡在床上,為防止她自盡,嘴裏塞著布,手腳被布條綁著。

看守的師姐說婦人依舊一心求死,只要醒來就鬧,旁人說什麽做什麽都沒用。

有一次見天氣甚好,想讓她去屋外看看,透透氣,於是算著時間在她醒來前不久將她移到小院裏,雖然她依舊是被綁著放在椅子上,但師姐特地藏到她看不見的地方,希望能讓她有片刻寧靜。

然而婦人醒來後就開始掙紮,從椅子上跌下去,在地上繼續掙紮。

婦人唯一願意說的話就是“讓我死。”

三人正聊著婦人的事,床上醒來的婦人突然開始猛烈掙紮,三人像往常一樣趕忙上前控制。

然而這一次婦人掙紮地特別厲害,力氣大得出奇,被按住後仍然不停掙紮,接著猝然停止。

三人都有種不祥的預感。

師姐伸手到婦人鼻下,手指微顫,又摸向婦人脖頸一側。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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