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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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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弈

舜華聽了臉上一紅,略側過臉去,可就這麽一低頭的功夫,就在嚴若橝泰然直視的眼神中發現了一點笑意。

他笑時就是這樣,只從眼底微微漫上一些細微的光彩,整張面皮還是冷冰冰地繃緊。可偏偏他眉骨高聳、眼窩深陷,那一點點光彩,就像沈在寒潭之中的群星,清涼又明亮。

“可以了,舜才人請便。”

她如釋重負,身上的酸痛也覺不得了,起身便折進屏風後面。拉開書桌抽屜,隨手將私箋疊成一塊丟進去,再取過一張尋常信紙,撐著昏沈的眼皮,提筆問候。

“多日未見,陛下安否。臣妾有三件求請陛下垂憐。首先,白菜不能再吃了,其次,可靠的醫女找到了嗎,最後,可否接母親入宮一敘,闊別已久,思念至極。”

手邊也沒有信封,只好夾在一本奏章中,送到嚴錚面前。

闊別已久,思念至極。

嚴錚反覆斟酌,五天過去了,是思念他,還是思念母親?怎麽三件事裏,沒有一件同他相關?就連外臣請安的奏章,也比這更寫得親近、更情深義重。

心上打了數個結,聲音便沈重得直往下墜,“還有什麽?”

“舜才人身體抱恙,有些低燒。”

嚴錚噌地立起來,繞著書桌踱了幾圈,“朕要去看她。”

舜華吃了藥,百無聊賴地翻著奏章。她下午才睡起來,這會兒睡意全無,倒有些想念滄浪澗那張美人榻,便裹上件大氅,擺了兩張杌子在檐下。沅蘿拗不過她,只好點了手爐,陪她在門口吃梅子幹、執子對弈。

沅蘿哪裏會下棋,只知道把白子圍起來,輸得七零八落便要搗亂,拿衣袖掃了一片,“娘娘輸了,快去睡覺。”

舜華也是打發時間不在意輸贏的,順著空出的棋盤繼續落子,“輸了就耍賴,白嵐怎教出你這壞毛病來?”

沅蘿做個鬼臉,胡亂落了一顆黑子,“這可是跟娘娘學的,生了病不肯醫,破罐子破摔呢。”

“世上千百種病,有的不藥而愈,有的藥石無靈……”她執子盯著縱橫的棋盤格出神,眼神因發燒有些虛晃,又格外濕潤,“我不過傷風感冒,看不看病也都是要發出來的。”

沅蘿的視線卻越過她肩頭,看見平常嚴若橝翻墻進出的矮門,跳進來兩個黑影。她瞠目要喊,嚴若橝沈靜的面孔露了出來,一指豎在唇邊叫她噤聲。

她口中吞咽了一下,看清後面那位正是天子,換了一襲玄色衣袍,利落地躍下矮墻。

“到你了。”舜華擡頭催她落子,卻見她張皇地望著後面,也要回頭去看。

沅蘿拈起一顆梅子遞到她嘴邊,“這顆大,娘娘吃!我下在哪裏好呢?”

舜華於是接了梅子,低頭看她捏著黑子來回擺弄,試了好幾處位置,終於落定在合她眼緣的地方,竟吃去一片白子,棋局頓時轉化了攻守。

她皺了眉,“落子無悔,你又耍賴,快放回去。”

沅蘿忙把白子都收走,“娘娘就讓我一手,我保證再不悔棋了。”又走了幾步,倒真神了,她突然開了竅似的,連連得勝。

舜華疑惑地註視著棋局,支頤苦思化解之法,始終沒察覺身後已站著兩人,一個抱臂而立,胸有成竹地給沅蘿使著眼色支招,另一個按劍在側,冷清的眼神不知落在哪裏。

月色清朗,昏燈如豆,夜風吹散桃花香,花瓣輕盈地落在棋盤上,仿佛此地與尋常人家無異,姑嫂兄弟似的圍在一處,分外靜謐,分外溫馨。

沅蘿在高手指點下連布誘子,舜華病中大意,竟沒看出她故布疑陣,一子庸著輸了個幹凈,終於從棋局裏擡起頭,這才發現了她心虛的眼神不斷往後飄著,笑道,“剛才就不許我回頭,定是有人在後面教你呢。讓我猜猜,這個時辰了,誰能混進來。”

嚴若橝心上一緊,眼角瞥向身側。假如她猜是自己,嚴錚會怎麽想。

沅蘿猛擺手,“沒有沒有,都是我自己下的。”

而嚴錚換了個站姿,唇邊噙著濃濃的笑意,眼中精光微閃,好整以暇地候她。

舜華眸光一轉,回身笑道,“白嵐!”

嚴若橝松了口氣,胸腹中酸菘的味道卻接連湧上來。當然是白嵐,他緊張個什麽勁呢。

嚴錚已大步上來俯身擁她入懷,在她耳邊輕輕呢喃,“華華想見白嵐比想見我還多嗎?我可是要吃味的。”

舜華倒未料想他當著旁人就做出親昵之態,臉色尷尬地看向一旁的身影。只見沅蘿捂著眼睛在指縫裏偷看,被嚴若橝單手按著頭頂轉了個身,推到遠處。

“我聽說你病了,特來看看你。”嚴錚抱著她,只觸到一身大氅,不真實,更不滿足,伸手在她耳下一搓,確有些熱度,“身上還燒著,竟就在外面下棋了。”

舜華推他手臂,紋絲不動,“陛下怎麽進來的?和嚴將軍一樣翻墻?我說別接我出去,你就翻墻進來?分明答應我不耍賴的。”

嚴錚騁目而望,小嚴和那丫頭正在那僻靜處,他方才竟疑心她會說出小嚴的名字,這種忽然而生的猜忌讓他十分不安。他柔柔撫著她的手腕,觸著細微的脈搏,“怎麽?小嚴翻得,我翻不得?”

她騰得站起來,險將嚴錚帶個跟鬥,便往屋裏走,“他是個侍衛,你也脫了龍袍去提刀嗎?”

沅蘿在柱子後面縮回腦袋,拿胳膊肘杵杵嚴若橝,“娘娘好像生氣了,嚴將軍,你耳力敏銳,能聽見他們說什麽嗎?”

嚴若橝抱臂倚著,側目一哂,當面稱我將軍,背後卻道我是個侍衛,卻只道,“偷聽,死罪。”

沅蘿縮緊脖子,瞪大了眼睛看他,“原來將軍也會笑呢。”再轉頭看過去,天子已然笑呵呵地追著自家娘娘進了房中。

“病了就好好養著,怎還貪涼吹風。你身邊的人也不懂服侍,竟還陪著你胡鬧。”嚴錚緊跟著舜華的腳步,一路抱怨,“華華,我們回宮吧,你住到乾元殿來,我護著你,沒人敢暗害你。”

“我的回信,陛下看了嗎?”她懨懨坐著,看他像個小孩兒似的撒嬌,字字句句都有她滿足不了的訴求。

“看了,白菜再不會有了,你想吃什麽,告訴我。”他用手指繞著她肩頭飄落的一綹雁尾發。

“醫女呢?”

他手指停了停,“白嵐倒是覓到幾個人選,但都是鄉野人氏,我不放心。”

她溫聲哄著,“選一個年紀大些、照顧過產婦的就是了,接進宮來放在我身邊,豈不比嚴將軍跑來跑去的要好?早些定下,我就安心了。”

她見嚴錚點頭應允,又追問道,“還有我母親,那天王皇後帶她來見我,都怪你的煙花誤了時辰,叫我們母女錯過了。”

嚴錚楞了楞,眼神掠過一絲嫌惡,“王令荷帶你母親來了?”

“我半年沒見母親了,很是想念她,這樣白白錯失一面,太叫我傷心了。”

“小嚴說你元宵那天受了風,兼之想家,所以才病了,原來又是王令荷徒生事端,這個妖婦……”嚴錚切齒謾罵,心中不知想到了多少奸邪,手上失了分寸,將她一綹頭發拽得生疼。

她嘶了一聲才脫身,“罵皇後做什麽,我初次懷娠,母親想看看我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不許嗎?”

嚴錚面色有異,沒有回答,“我會安排的,等有合適的時機,叫你們團聚。”

隨後沒留多久,便被舜華哄著從來路翻墻回去,他陰沈著臉大步走在前面,嚴若橝也沈默著,埋頭疾走。兩人各自被一片烏雲罩頂,雲下卻落著同樣的風雨。

嚴若橝走進烏煙瘴氣的值廬,嘈雜粗嘎的喧鬧聲靜了一瞬,旋即又伴著汙糟的氣味撲面而來。

他頹坐在鋪位前,將兩壇腌菜推進墻角,清冽的酸味隱隱約約地飄散開來,立即湮滅在煩悶瘀滯的空氣裏。

而嚴錚心亂如麻。欺騙一旦開了頭,就不得不用一個接一個的謊言去圓,他面對舜詢時,不敢坦陳要將孕婦留置太妃處待產,面對舜華時,一樣不敢坦陳舜夫人已病入膏肓。

朝中人盡皆知,舜府正懸賞采買雪蓮花為其續命。

他沒有勇氣面對過失、更沒有勇氣及時止損,他早已不是初犯,卻仍如第一次那樣,聽憑這致命的錯誤,像脫韁的野馬肆意奔馳踐踏,一次次重蹈覆轍。

他只能將宮中的太醫,一撥一撥送去舜府問診,再用八百裏急遞傳書甯王,托他在東洛北境征求傳說中的雪蓮花。

但八百裏加急畢竟不是誰都能用的,舜詢給陳院判的書信輾轉水路送達,寥寥數語,盡是焦灼心碎:拙荊日漸病篤,形寒肢冷、面白無華,近來多咯血、嘔血,藥石罔靈,萬望陳老回京救治為盼。

陳老發了一封回信,便立即動身返京。三月中旬,回信終於到了舜詢手中,恰逢春色正濃的時候,家中卻淒冷孤清,如同還被鎖在去歲的寒冬中,任室外百花喧鬧、鳥聲千囀,解不開一絲愁緒。

舜夫人深陷在隆冬的被褥中,瘦得不成樣子,唇色晄白,肺腑中咻咻地氣喘,“不中用了,就別叫我再吃苦藥了。”

舜詢俯身去聽,柔聲罵道,“哪裏不中用,陳老信上說已經啟程返京了,下個月就能來看你。你好好等著,還有半輩子的藥沒吃呢。”

舜夫人想笑一笑,卻只咳出一口血沫,“你老實告訴我,小四到底怎麽了?”

舜詢摸了摸她鬢角的白發,“陛下專門向我解釋了,只是換個居所,一概衣食都不會虧待女兒。已同你說了千遍,就放一萬個心吧!”

她艱難搖了搖頭,有氣無力地垂下眼瞼,“不是的。去年,你說阿恒留宮辦差,結果被打成那樣擡回來。現在,你還要騙我小四移宮。我不聰明,我也不傻,你還要騙我……”

這樣長的一段話,耗盡了她的力氣,也聽得舜詢肝腸寸斷,跌坐床頭哽咽起來,“潤姍,我從來不曾騙過你,這麽多年都過來了,你怎麽還怪我騙你?你要好起來啊,我們還有半輩子呢。”

她疲憊地閉了眼,在喉中輕聲咕噥,“小四,我只想小四……”

舜媖在房門外守著藥罐,隔著朦朧淚光看橙紅的小火苗,舔得湯藥不斷頂開陶罐蓋子,嬰孩啼哭般嗚嗚作響。她跟著那嗚咽低吟的節奏,也埋頭抽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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