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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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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簪

嚴若橝鷹隼般冷硬的目光盯在女官臉上,手上艱難克制著三分的勁力,“姑姑還要打?”

女官這才註意到天子身邊這個兇神,眼神驍悍獷勇,果然是名副其實的一匹盜驪!她入宮三十年未曾見過這樣的人,驚得後背一涼,急於抽出被緊握的手臂,虛張聲勢辯白道,“我奉太後之命掌嘴。”

嚴若橝定定地俯視女官,高聳的眉弓下蘊著鋒利的眸光,“太後說掌幾下?”

女官一時竟楞住了。

“既然打過了,可以宣懿旨了吧?”他所說的都是問句,可語調卻盡皆下沈。

他放開手中鉗制,女官終於松了口氣,拿過卷軸展開,垂眉偷覷著懵懂失神的舜華,逐字念起來,“才人舜氏,實為孤星命格,有傷國祚、有損龍嗣,卻不遵司天鑒指令,致使皇後龍胎有恙,有違祖訓,有悖祖德,著脫簪巡街、待罪宗廟,自省己過。”

舜華咽下口中血水,稍揚起僵硬的脖頸,“請問姑姑,皇後龍胎有恙,是如何有恙了?”

女官被嚴若橝冰涼的目光盯著,挺著腰板說道,“皇後血崩,太醫正在施救,陛下應當也請到丹陽殿中了。太後懿旨在此,請才人謹遵諭令。”

王令荷的孩子,恐怕終於緣盡於世了。

可是脫簪巡街、待罪宗廟,她心中異常悲涼哀怨,皇後這筆賬,終是要算在自己頭上。

沒關系,這不是終點,還沒有結束。

只不過是脫簪待罪,太後終歸會消氣。

只要嚴錚的恩寵還在,她就還能站起來,

只要舜家還在,這都不算什麽……

“請舜才人脫簪。”

她麻木地拔下發間珠翠,兩枚耳墜也摘下拋在地上,便要起身返回宗廟。

天色不知不覺已黑透了,呼嘯的晚風卷攜飄零幹涸的枯葉和混雜風塵的冰霜,惡狠狠地將她散落的長發肆意吹動。

除夕夜,這般冷。

女官卻不準她走,“慢著,請舜才人除錦服、去鞋襪。”

“什麽?”她猛地擡頭,悲憤地盯住女官。

“脫簪巡街,長跪宗廟,請舜才人素服、赤足,繞東西六宮一周,然後去宗廟跪著。這是宮裏脫簪待罪的規矩。”

赤足巡街!她一一掃視現場眾人,劇烈地戰栗起來,胸口被巨石壓住,根本無力呼吸,卻能清晰地聽見心頭猛跳,每一股氣血都帶著針紮般的劇痛在全身游走,激起羞憤的潮紅。

冷得入骨!恨得穿心!

她所受恥辱不亞於當日被嚴錚縛在房中。

她這筆賬,又要算在誰頭上?

女官見她渾身僵直顫抖,向左右的宮女吩咐道,“去服侍舜才人脫簪!”

嚴若橝驀然轉身,不忍看她受辱,他深沈的目光已褪盡冰鋒,仿如潮水一般在暗幽靜處翻湧,“請李公公去向陛下覆命。”

統領太監忙不疊應著,領著轎夫們要走。

舜華卻忽然出言叫住了他,“李公公,請告訴陛下……”她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在下唇狠咬了一下,才忍住眼眶中的淚,“戒急用忍、顧全大局,不要同魑魅魍魎硬碰。”

罩袍鞋襪都被收了去,舜華光裸著雙足踩在殘雪上,嘴唇烏紫,呵氣成霜,肌骨為抵禦嚴寒不自主地發顫,卻在颼颼的寒氣中漸漸僵硬,冷得幾欲失去知覺。

女官在前面引路,更一遍遍覆頌著太後懿旨,沿途所遇的宮人無不訝然,驚惶著轉身避讓,卻又止不住交耳議論。

舜華一路低頭數著地上的青磚,迷蒙地沈溺在無盡的痛楚裏,被憤怒、羞恥和悲哀反覆淩遲。那些人在議論、在譏諷、在嘲笑,在伸著手指戳她的脊梁。

她迎風挺直了背。

嚴若橝沒有走,他將劍鞘都要握裂了,北風乍起刮在臉上,他不冷,卻從皮膚一直疼到肋間。他突然疾步搶到女官前面,向有聚攏之勢的宮人怒喝道,“回避!回避!”

她們經過了空曠的乾元殿,寧靜的集賢宮,還有一片死寂的丹陽殿。

殿中隱約透出昏光,將闔宮內外的人影攏在溫暖卻虛無的彼岸。撕心裂肺的痛呼和哭喊驟然劃破天際,像尖利的指甲抓繞鐵器,讓人心生陣陣惡寒。

舜華打了個寒顫。

誰的劫歷過了,又輪到誰了。

禦輦已駐蹕丹陽殿下,李公公闖入死寂膠著的大殿,迎頭撞上了太後的目光——端坐正位、粉面含威,他惶然放慢了腳步,垂頭走向嚴錚。

寢宮不時傳出淒厲之聲,嚴錚孤立在大殿另一側,那邊燈光微弱,卻透過一座琉璃擺件,將五彩光斑投映在整面白墻上,比昏沈的大殿更叫人心驚。

他周身罩著神秘變幻的琉璃光斑,像置身於一個咫尺天涯的孤島,看到李福進來,本就難測的臉色更加不豫,沈著聲責問道,“帶到這裏來了?”

李福偷瞥太後方向,為難道,“回稟陛下,太後下了懿旨,叫舜才人去宗廟脫簪待罪了。”

“什麽?”嚴錚眼中火光四起,當即便要發作。

李福大驚失色,連聲相勸,將舜華方才所言覆述了一遍,“陛下陛下!舜才人說了,戒急用忍、顧全大局,不要同魑魅魍魎硬碰。”

嚴錚熊熊的怒火,霎時被這一言澆熄。

他切齒重溫這句話,鬼怪當道、妖魔作祟,那人已扣準了他的軟肋,專向著死穴攻來了。滿腔的憤恨化為酸楚,割開了一個濕乎乎、血淋淋的傷口,徑直鉆入心頭。

沸滾得足以焚毀一切的目光投向寢宮,其中僅剩的一絲憐憫也已被怒火燃燒殆盡。

他咬牙沈住氣,“你不必在這裏,多拿幾個手爐、衣物、吃食送去,好好護著,她有一點閃失,朕拿你是問。”

李福躬身應著,“小的這就去辦。小嚴守著舜才人呢,可保平安。”

嚴錚眼光一轉,滿是狐疑,“小嚴?”

“舜才人被宮令女官掌嘴,是小嚴攔下的,只摑了兩掌。”

“只摑了兩掌?”嚴錚頓時目露兇光、再難克制,擡手便向李福面門抽去,兩聲脆響回蕩在空寂的大殿中。

殿上的人皆是悚然一驚,太後亦擰著眉心看過來,臉上深鏨著困惑質疑,這兩掌是打在李福臉上嗎?

李福被扇得連退了幾步,臉上登時腫起來,他也是東宮的老人了,竟忘了主子的脾氣,懊惱得一聲不敢吭,屁滾尿流地滾出去辦事了。

這時候,寢宮內的太醫、穩婆忽然湧了出來,在門口跪了一片。耳邊頓時只聽得見低微的、嗚嗚的哭聲。

太後攥緊了手中的青金石念珠,心中隱隱泛起一絲哀慟,但轉瞬就被氣惱及怨恨淹沒了,“哀家的長孫,終究被舜氏那孤星刑克了!將她打入冷宮去!”

“母後!”嚴錚喝道,勃然拂袖轉身,誰想竟迎上太後淒然含淚的眸光,頓時將他的怒火壓了下去。

太後將佛珠按在心口,似乎只有借用佛家之力,才能勉強壓抑住今晚侵襲而來的各種悲傷情緒,“皇帝如今……為了個舜氏性情大變,是要同哀家斷了母子情分嗎?”

嚴錚怔了怔,他又被困在井裏了,“母後,兒子不是這個意思。先看看皇後吧,其他的事等過了春節再說。”

是啊,今夜除夕。

宮闈之外尚且闔家團聚、縱情玩樂,宮墻之內,亦有宗親朝臣等候覲見、伴駕守歲。

皇帝要祭祀先祖、封賞賜宴,還要恩威並施,舉行他登基後的第一場元日大朝,而太後也要鳳儀萬千地接受朝拜,享受她多年來屈居妃位而不曾有過的殊榮。

有的是更要緊的事情。

但是宗廟一如往日寧靜,只是祖先們的畫像在氤氳的香煙裏若隱若現,連藻井上銜珠的巨龍也仿佛盤旋游動起來。

舜華雙眼迷蒙不能明視,上下頜因渾身發顫而咯咯碰擊,卻仍挺直脊背,盡力維持著端正不屈的姿勢。

沅蘿嗚咽著為她搓手腳,觸手卻冰冷得如同一塊精心雕琢過的漢白玉。李福將皮毛鬥篷給她系上,放進四五個手爐,又把一個熱湯婆子放在她腿上焐著。

女官看她氣息微弱,身上沒有一絲熱氣,裸露在外的皮膚更是凍得泛紅,恐怕是要留下傷的。若陛下事後發難,她自然是要替太後受過的,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舜華無知無覺,隨他們擺弄。她似乎抽身在一片黑暗中游離了片刻,前世的恨憾、今生的屈辱,都一幕幕在腦海中掠過。

小腹忽然沈沈墜痛,將她從那混沌綿延的深處召喚歸來,挺直的腰背便再也無法支撐,尊嚴盡失地癱軟下去。

在殘存的一點清明中,她聽見幾道不同的聲音吵鬧驚呼,然後有人踏著沈重迅疾的腳步靠近了他。隨後身上一輕,被擁進一個玄墨色、寬廣的懷抱中,陣陣暖意貼膚傳來,好溫熱,好舒服。

是子錚來救她了嗎?

可是不行,這時候他不守在丹陽殿,只會更加觸怒王暮和太後,那她之前所承受的一切,就都白費了。

她想睜開眼睛看看他,可眼瞼重似千金,只有鼻端滿溢的一點氣息在隱隱告訴她,不是啊,不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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