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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三日-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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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三日-50

即便是已經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在入水的那瞬間何驚年身體還是有些緊繃,緊接著在下一秒,卡萊爾便就出現在了何驚年的眼前。

兩人還沒太遠離船只,借著船上的燈光,何驚年勉強可以在這黑暗中看清楚卡萊爾充滿了哀傷的表情。

其實到現在為止,何驚年的身體仍因為早上的高燒而無比虛弱,不過時間永遠都不等人,特別是何驚年很清楚現在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如果想在最後到來之前弄清楚自己心裏所想知道的每個秘密,他都必須在今晚做出決定。

霍林曉的屍體緊緊壓在何驚年的後背,讓卡萊爾想要擁抱何驚年的手伸出而又收回,像是意識到了何驚年到底想要做什麽一樣,祂在水裏微微啟唇,在水裏那道短促的鳴叫傳入何驚年的耳中。

腦袋上方還在不斷傳來雨水拍打水面的聲音,何驚年對著卡萊爾做了個手勢,示意對方帶著自己離開這裏,冰冷的海水浸透了何驚年的身體,如果不是剛才那口酒勉強暖了身體,何驚年只怕現在會被冷到抽筋。

因為是在水裏,所以他們兩人並沒有什麽交流,何驚年就這樣安靜地把手搭在卡萊爾的手臂上,而卡萊爾像是已經知道了他的意圖,在圍繞著何驚年轉了兩三圈以後見何驚年不為所動,才是被逼迫到無可奈何一般拽住了何驚年朝著海中某個方向游去。

為了照顧何驚年的身體,卡萊爾偶爾會上浮到海面讓何驚年呼吸。

今晚的海面並不比前兩天那樣平靜,也許是暴雨即將來臨的原因,海浪一層疊著一層,哪怕是有著人魚在水下的托舉,何驚年偶爾也會被海浪重新拍進水中,簡直就好像是有什麽一直在阻止著他尋找那個在他心目中的真相一樣,接近於是黑色的海洶湧到簡直隨時都可以把他們所有人吞沒。

當何驚年看見那個有著霍嬌燕屍體的礁石時,他忽然意識到現在早已漲潮,如果不是卡萊爾的保護,也許他現在已經帶著霍林曉的屍體一起在海裏成了動物們的食物。

“我要去岸邊,沙灘上。”何驚年對緩緩靠近自己的卡萊爾說。

卡萊爾凝視著何驚年的臉,再擡起手屈指用指節蹭了蹭何驚年發白的臉頰。

“我要去沙灘上。”何驚年看著卡萊爾的眼睛又重新說了一遍。

大概是知道何驚年現在的想法難以撼動,卡萊爾也不再猶豫,一個翻身再次重新回到了水中,那火紅的發絲如同擁有生命力一般蹭過何驚年藏在水下的皮膚,在遠離偶爾會掉落下石塊的懸崖邊上,卡萊爾緊緊攥住何驚年的手逆水朝著某個不知名的方向游了過去。

其實也不過是短暫的十幾分鐘,可聽著身邊接連不斷的水聲與落石的聲音,何驚年卻感覺到了被這峽谷無限放大的,有關於孤單的回聲。

在抵達岸邊後,何驚年走出水面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霍林曉的屍體放到一邊,再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摸出了兩團已經吸滿水的背心和短褲拋到了臨近卡萊爾面前位置的沙灘上。

“我知道你在上岸後可以和人類一樣用雙腿走路,陪陪我吧。”

何驚年說。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罕見的示弱,在水中的卡萊爾的眼中也出現了片刻轉瞬即逝的覆雜情緒,祂在水下一點點挪動著,隨著祂逐漸登岸的動作,那些有關於魚尾的特征開始緩慢退卻,雨水滑過那條已經慢慢顯現出透明色與人腿輪廓的魚尾,隨著卡萊爾的登岸,在卡萊爾身上的人魚痕跡已經徹底失蹤,只有一些被雨珠覆蓋著的,折射著光芒的魚鱗鱗片。

何驚年盯著卡萊爾那雙筆直而又修長的雙腿看了一會兒,直到對方把濕掉的沙灘褲穿上,才是默默挪開視線。

這也是卡萊爾不是人,沒有人類那種害羞的意識,不然其他人要是被何驚年這麽盯著看好半天,怕早就不好意思了。

不過平心而論,卡萊爾的雙腿比起很多何驚年所見過的人都要好看,大概是作為人魚大部分都需要依靠腰部與下半身力量的緣故,哪怕是幻化出來的雙腿,也顯得有力許多,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皮膚實在是有些過於蒼白。

不過好在何驚年並不是那種色欲熏心的人,也不過是多看了兩三眼,就重新修整了下,背起霍林曉的屍體朝著那個霍嬌燕屍體的懸崖開始攀爬。

其實這座山的海拔並算不上高,最多也就是個幾百米的土坡,大概一個半小時多一點,何驚年就找到了那個突出的懸崖平臺,卡萊爾在後面慢吞吞跟著,不急也不慢,就是不開口,也不知道心裏到底是在想什麽。

當年何驚年的父母死亡一直都沒有找到屍體,那時候所有人包括何驚年自己也以為父母的屍體可能早早就已經落入到了海水當中,成了冰冷海水當中魚類飽腹的食物。

知道何驚年來到了這艘船上,遇見了卡萊爾,發現了霍嬌燕的屍體。

在傍晚時,何驚年追隨那只名為“面包”的貓抵達船內的密室,那其中種種跡象都是在向何驚年表明,這船上的一切都是和自己有關的親近之人所做。

然而在那艘船上並無一人與自己相熟。

何驚年嘗試回顧自己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卻悲哀的發現自己身邊也從未會有一個關註自己至此的長輩陪伴自己長大——細細想來,自己從未見過小姨便就是這場災難中最有可能的人選。

在前兩日登船之前,何驚年在那艘出海的船上接到了自己的小姨電話,那時候何驚年認為自己這趟是條不歸路,為了避免牽扯小姨下水,刻意掛斷了小姨的電話。

可那個時候的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與這位素未謀面的小姨,也許最終是應該在這艘船上見面的。

媽媽小時候告訴過自己,自己小姨的身體不好,很小的時候就一直住在醫院裏,盡管何驚年從小到大都沒有聽過媽媽提起外公外婆的事情,但這麽多年來也並非全無印象。

相對比整日裏邋邋遢遢的爺爺,記憶裏外公外婆永遠打扮都是光鮮亮麗,和與小姨的來信當中,何驚年也了解到自己的外公外婆是國外一家知名企業的企業家與慈善家,兩個老人從戰壕裏發家,掌握了技術的有志之士自然也不會就是簡簡單單的商人那樣人畜無害,據說在上個世紀的時候還做過軍火的生意。

不過也可能正是因此,他們兩人親緣關系寡淡,再加上自己媽媽永遠都是一副死讀書的樣子,所以二老對於自己媽媽並無太多的關心,更多會把註意力放在妹妹身上。

這或許就是俗稱的會哭的孩子有糖吃。

好在自己媽媽並不是一個會嫉妒的性格,正相反的,媽媽一直都在想辦法想要讓小姨的身體好起來。

可惜的是,她再也無法完成這個願望。

外公外婆並不在意自己父母的死亡,何驚年很清楚這一點,在他們看來媽媽不過是個不聽話的小孩,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和他們聯系過,再加上內部的保密實在是太好以及他們的手並不好伸到國內來,這才使得報覆的事情一拖再拖,拖到兩位老輩都入了土,才從慢慢接手企業的小姨口中得知了自己大女兒已經死亡的事實。

也許是直到了今年的某一天,小姨的報覆才正式啟動。

媽媽的傳承會是妹妹,而小姨的傳承,竟然是自己。

在看見那些貼在身高的體檢報告時,何驚年才驚訝地意識到這一點。

在書信之間從未見過面的親人在不知名的時候已經為自己披荊斬棘,將仇敵送到了自己的手中,而自己放棄了聽她訴說真相的所有機會。

在船上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是組織這場殺戮的幕後真兇,唯有在登船的時候就決定將自己放在哪個房間的霍林曉是最有可能的人選,她從未對自己隱藏過任何事情,誠懇告訴自己她正是這場殺戮中的參與者之一。

因為自己在,所以她正是參與者之一而非主謀。

何驚年每每回想到這一點都感到無比想笑,自己幾天前的遲鈍落在此刻居然顯得有些過於好笑。

在第一晚那樣的情況下,狼隊根本就不可能會殺人,畢竟在這裏沒有任何一個人是親手真正殺死過一個人,他們更多是動動嘴皮子,就會有無數人前赴後繼,他們只會等待有人可以供他們驅策,所以只有有人主動獻出自己的生命,挑起他們之間的矛盾,才能真正讓他們都參與到這場殺戮游戲當中來。

所以說,霍林曉——現在應該改稱為李林曉了。

她在登船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好要死亡了。

為了讓當年那些人得到懲罰,讓那些人也感受到死亡與周邊人背叛的恐懼。

那只名為面包的貓是被李林曉所飼養的,姚晨晨作為哮喘患者,房間裏有兩個通風口,在通風管道裏四處飛揚的通風管道對她來說無疑是最好的慢性毒藥,不過有人早了她一步,先將她毒死。

至於霍林曉用於自盡的槍,想必也是被那只貓叼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卡萊爾則在這其中扮演的,是一個監督的角色,祂不會允許自己出現意外,也不會容許其他人逃出這艘船之外半步,這也正是對方始終都在船只附近游動的原因。

何驚年頂著風雨抵達懸崖的時候,眼前總算是出現了一座顯眼的木屋,裏面除卻一張床和一張桌椅外幾乎什麽都沒有,在房間的隔壁是個已經廢棄的倉庫,而倉庫之後,則是一座無名的孤墳。

何驚年從倉庫裏找出鐵鍬,一下又一下地鏟開泥土,總算是在地面堆疊起來一座小土坡的時候,見到了兩具擁抱在一起的森森骸骨。

骨血相連的情感讓何驚年在瞬間就認出了這兩人到底都是誰。

母親昂貴的項鏈還佩戴在脖頸上,而父親無名指的對戒正在微微閃爍著光芒,何驚年將自己無名指上曾找母親要來的戒指重新為其佩戴上,再如同當年那個吵著鬧著要和父母睡在一張床上的孩童一般擠在了白骨最邊上的位置。

何驚年仰躺地面安靜看著大雨傾盆,卡萊爾則在此時從土坑上一舉躍下,再伸手將何驚年擁入懷中。

何驚年埋在人魚有些發涼的擁抱裏,卻是再也忍不住,一行又一行的眼淚接連不斷,直到低聲的嗚咽與雨聲徹底融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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