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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初雪(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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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初雪(終)

又是一年臘月時,臨都迎來今冬初雪。

起先是一些細碎雪粒點點飄散,隨後如花瓣大小的雪片零星紛飛,不過一盞茶,空中已盡是團團輕盈雪花連天遍地。

兩年前,林氏茶莊獨家茶餅——島邦,在臨都掀起一股不小的風潮。其獨特清新的口味,得眾多文人雅士盛讚,隨之而來的便是達官貴人追捧,在宮中傳出此茶深得聖心之後,一度出現重金難求之象。

西市永莫街林氏茶莊乃臨都第二家門市,此間不售島邦,而是與島邦同一產區的其他茶品。售價親民,更有品鑒雅間,相比位於萬古大街的林氏茶莊總部,這裏的氣氛更加熱鬧。

“許公子,這是您預購玉泉春的單子,還請收好。”阿梅仍是一襲利落颯爽裝扮,正與從晉州來的許公子說話:“我已將您的落座記好,過了清明,第一批玉泉春出山便送到您府上。”

晉州許氏倒頭回訂購林氏茶莊的茶品,一時有些驚訝:“不需我來取?”

阿梅一笑道:“許公子,林氏茶莊門市雖只在臨都,可運送通路遍及大綏,又有朝鳴山莊作保,您收好單子,安心等著便是。”

許氏在晉州是做奇石買賣的,進進出出也都得過朝鳴山。聽到有朝鳴山莊作保,許公子自是放心。

只是有些意外這莊子的運送生意,竟已不局限在淮州與晉州。隨即將單子仔細折好,又說道:“好好,有朝鳴山莊作保自是放心的。就是這林氏茶莊,何時到我晉州開分號呢?阿梅掌櫃,你們家主可有這打算?”

阿梅聞言展了折扇,湊到許公子耳邊輕聲道:“正計劃著,估摸年後,晉州淮州的分號就可定下啦,許夏至左右,許公子便可帶著夫人老爺在晉州分號品茶了。”

“哎呀!甚好!甚好!”

二人正說著話,兩位手持寶劍的漢子一高一胖,在門口檐下拍去肩上風雪,邁步進門掃視一圈,與窗邊茶臺大胡子坐客打過招呼便入了坐。

“聽說了嗎?孟冬時,岐州胡摩聖堂叫人給剿了。”剛一落座,大胡子手上替二人斟茶,嘴裏便聊開了。

“哦?聽這名字,可是邪僧餘孽?”那胖子擱了劍,搓搓手端茶便飲:“嗯,好茶!這林氏茶莊名不虛傳吶!一早便有傳聞,秒峰提曲氏廣召天下豪傑,誓要清除當年胡摩聖靈殘黨,想來此番便是他們出手吧?”

高個兒端著茶盞聞嗅一番才入了口,隨即說道:“何兄怕是不知內情。這胡摩聖堂與當年胡摩聖靈壓根兒沒關系,多是些雞鳴狗盜的鼠輩,與關外來的一幫盜匪糾集在一起。表面上拜佛朝聖,背地裏幹的,卻是略人的買賣。”

“正如陳兄所說。”大胡子替他添了茶繼續道:“胡摩聖堂滲透得悄無聲息,多在偏遠村落活動。雖說多是些武功平平之人,但有幾個關外匪盜卻非等閑之輩。岐州官府出面剿過幾回,可一來對方武功高,二來仗著岐州多山,地勢險峻,跑過好幾回。這次啊,是個十幾歲的少俠,帶了幾個蘭訶婆武人,直接進山救出被綁的四十餘百姓,又將那夥人挨個兒揪出來交到官府手裏頭。你們猜猜那少俠是誰?”

“白熠岑!”高個兒品著茶,頭也沒擡。

“喲!是他啊!”胖子一驚:“今年季春,秒峰提群英會拔得頭籌的可不就是這白熠岑嘛!”

高個兒放了茶盞,面上盡是羨慕:“才十七,後生可畏啊!劍仙白九堯的獨子,如今江湖上人人稱道的劍門奇才。傳聞白九堯正是死於胡摩聖靈邪僧之手,於此事,白熠岑可謂當仁不讓。故而,這胡摩聖堂雖與邪僧無關,可膽敢打著胡摩二字,白熠岑自是首當其沖,滅之而後快。”

“可不是!”大胡子哈哈笑道:“陳兄果然是消息靈通。”

那胖子又說道:“如今大綏武林中,蘭訶婆武人也有一席之地啊!先是彎刀歷窄刀秋兩兄弟橫空出世,再有那個老頭兒你們知道吧?叫梺隆卓,彎刀使得,窄刀也使得,威武得很!”

“聽說啦。”大胡子今日做東,請這何、陳二位兄弟一聚,一擡手便叫小二再上兩份茶點。又繼續道:“來年我正打算送兒子去滄州,跟這梺隆卓學刀。”

高個兒一聽,身子往前一探,好奇道:“聽聞滄州林氏劍法正是起源於蘭訶婆武學,可真是如此?”

“梺隆卓已落腳滄州林氏舊宅,這還有假?”大胡子也湊近了說道:“月初已帶著弟子住進去了,正是得到消息才打算送兒子去呢。”

高個兒點點頭又道:“要說這林氏,也真是坎坷。林氏劍法沒落,又遭滅頂之災,如今的林氏家主雖被斷了經脈,卻在兩年前靠著魄門封穴的獨門功夫誅殺邪僧,叫胡摩聖靈一派群龍無首。”

大胡子補充道:“不止如此,林家主結合林氏心法內化的行雲推手頗有些自成一派的味道。十日前在匡山小道上,有幾個沒眼力見的,瞧林家主身量不高,又覺不出內力,想劫他,倒被打了個落花流水。”

“這事兒我知道!”胖子湊上來說:“就是那三個馬家拳逆徒,被逐出師門占山為王,自封匡山惡人。剛被林家主結結實實揍了一頓,三日前朝鳴山莊又去了幾個人,直接把他們老巢給掀了。前日我路過匡山,道上全是朝鳴山莊的人,那三人啊,手腳被廢坐著木輪車,被推到山門口,來人就喊‘我對不起馬家拳、我對不起林家主’,一個喊不好,旁邊大漢手中的鞭子就招呼上了。”

三人一同哈哈大笑,直拍腿叫爽快。

胖子咽下豌豆黃,搓搓手指接話道:“如今江湖上的混子,要麽改邪歸正入朝鳴山莊,要麽,夾著尾巴做人,若是一個不小心惹了事兒,就等著被廢去手腳,一輩子坐木輪車罷!”

“哈哈哈哈!”大胡子笑道:“就是這麽回事!江湖上惡人除不盡,可有朝鳴山莊在,確實太平許多。今晚我在今夕閣定了一桌,聽聞昱王設宴,幾個達官貴人家公子入席,林家主亦前往,咱們也遠遠地湊個熱鬧?”

二人聽罷此言皆是一驚,這今夕閣算得上臨都最華貴的酒樓,尋常日子都是一座難求,隨即連連抱拳道:“王兄豪氣!我等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大胡子手掌一揮,哈哈笑道:“我與二位兄弟亦是過命的交情,又逢年節,一年一聚,自是應盡地主之誼。島邦雖千金難求,可林氏茶莊的好茶也不止那一餅,來,飲茶飲茶!”

***

自島邦在臨都聲名鵲起,林玉安每日都能收到筵席帖子,他不擅長應酬,但臨都人際關系覆雜,再不擅長也得適當周旋。便常常著人悄悄問昱王,哪些可去哪些可不去。

於此道上,昱王可謂駕輕就熟,挑挑揀揀,既不讓他為難,也不讓外人看出二人關系,甚至有時同席還得陰陽怪氣唱個戲。故而林氏茶莊已落地臨都兩年,這些王公貴族們還是沒摸清林氏到底背靠哪棵大樹。

唯有當今聖上,瞧著脈絡越發清晰的茶稅檔記,坐在案前捂嘴偷笑。

初雪一日未停,臨都城內道路有人清理,積雪堆在兩側,石板路面浸過雪,似濕漉漉的銅鏡映著道旁暖燈。

今夕閣門前馬車一輛比一輛貴氣,林氏簡潔古樸的車架倒在其中顯得異常別致。

成廣下車撐了傘,林玉安掀簾而出。

如今他算得上臨都一號人物,兩年的歷練面上早已沒有當初的稚嫩。杏眼依舊,卻透出敏銳與沈穩,唇角微微上揚,保持著禮貌謙遜的淺笑。

“昱王在樓下擺了一桌,江兄要套左曹侍郎家公子近衛的話,要你與他打打配合。”林玉安說著話接過傘,成廣點頭應了,便駕車去側院。

林玉安正擡腳欲上步踏,身後卻響起一聲:“林家主。”

兩年了,他還有些不習慣宋知念回了臨都這吊兒郎當的語氣。轉身低頭應道:“見過昱王殿下。”

宋知念扶著江玄手臂下了車,兩步跨到林玉安傘下感嘆道:“這銀狐大氅貴氣!”說著便伸手摸了摸,作勢打量大氅壓著嗓子說:“他何時回?”

林玉安低頭垂目道:“沒說,想來也不過兩三日。”

宋知念笑著兩手負後,聲音幾不可聞:“這個年過得如何,就等他的消息了。”說罷邁著腿上了步踏。

今夕閣大門口,掌櫃已候著了。遠遠瞧見昱王和林玉安,連忙上前接過傘,說道:“昱王殿下安好!”宋知念點點頭,他又轉向林玉安道:“林家主許久不見啊!”

林玉安點頭時,卻聽宋知念道:“這林家主可不好請啊!別說你許久不見,就是我也得多發幾道帖子才請得動。”

“昱王說笑了。”林玉安跟在他身後:“茶莊再忙,也不敢在您面前拿腔的。”

宋知念轉頭看看他,便笑著上了樓。

倒是今夕閣掌櫃微側身擋了一下林玉安:“林家主,有件小事兒想打個商量。”

林玉安足下一頓,腦子裏已將茶莊與今夕閣的來往過了一遍,頃刻間明白所為何事。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輕聲道:“掌櫃請講。”

“上回阿梅掌櫃薦的伊山翠,實是了不得。今夕閣雅間貴客都喜歡得很。就是這量太少,林家主可否通融一二,多撥些貨與我,這價錢高些也無妨的。”

林玉安明白掌櫃的意思,並非阿梅手緊不肯配貨,而是伊山翠產量確實低。今夕閣掌櫃是個嘴刁的,一番品鑒就選中這口,當初阿梅就與他說過,每年就那麽多,若是斷檔了,想續上就得等來年。

想來掌櫃是疑心阿梅故弄玄虛,林玉安笑道:“掌櫃,您也別說我小氣,這伊山翠去年一出山全都送進了今夕閣,我想喝也得到您這兒來,真沒半點虛的。”

掌櫃一聽,有些犯難:“那...新茶何時才出啊?”

“得四月間進臨都。”林玉安頓了頓繼續道:“我瞧著今夕閣生意紅火,也聽聞那些公子哥專程跑您這兒喝伊山翠,存貨恐等不到四月。我惦記著這事兒,已安排阿梅明日帶幾款口味截然不同的給您嘗嘗。不管怎麽說先把客人留住才是。”

“是是是...”掌櫃連忙拱手作謝:“林家主周到,也怪我沒把阿梅掌櫃的話當回事。那伊山翠新茶...”

“您放心。”林玉安低聲道:“四月伊山翠出山,仍是專供今夕閣,想必掌櫃心裏也有了數,明日阿梅過來,您與她商量著缺口怎麽配貨便是。客人總喝一個口味,也有厭倦的時候,至於怎麽搭,您還是聽聽阿梅的意見,她可是行家。”

那掌櫃聽完,眉心舒展開來,對著林玉安連聲作謝,恭敬地將人送上了樓。

席面開在今夕閣,自是不談正事的。到場的幾個公子哥和林玉安也是老熟人了,幾人雖是臨都紈絝,卻知昱王不好風月,席間多是談些吃喝玩樂。

推杯換盞一陣,中樞密院齊同知之子齊舒文忽然發話:“陛下去年力推村學堂一事,可謂高明。聽我父親說,往年那些進士,進了翰林做個庶吉士,熬個三年過了考核憑著家世再領職。如今倒好,三年裏輪流執教各地村學堂,終了還得提報地方考察記,考核倒成了次要的。執教成效不佳,地方考察記糊弄的,無論家世如何,一律外放。高!真是高!”

這件事林玉安在各種席面上聽得不少,多是說此舉對世家子太過苛刻,荒村野地的,嬌生慣養的公子去了無不叫苦。這齊舒文是家中幼子,齊同知不指望他功成名就,書是隨便讀的,就好個玩馬玩蹴鞠,眼下將村學堂一番盛讚倒叫人摸不著頭腦。

左曹唐侍郎次子卻笑起來:“你還懂這事?莫不是你家去年中了進士的表兄正好趕上了,這會子不知在哪個村裏抱著被子哭,讓你心裏舒坦了吧!”

席間一陣哄笑,齊舒文笑得尤其開心:“沒錯!就是上回玩蹴鞠踢我腦袋上那個!去了肅州蒼尾村。前日收到信說吃也吃不慣,睡也睡不好,日日被村裏的狗追著跑。可把我樂壞了!”

“哈哈哈哈!”又是一陣哄笑,昱王擡盞呷一口酒問他:“怎麽?沒在信裏要老爺子求求情?”

“那跑不了啊!”齊舒文自顧夾菜吃了一口又道:“把我父親氣了個好歹,說這事乃陛下力推,誰敢開這個口,那就是找貶。說他讀書讀到狗肚子裏去,八尺男兒這點苦都吃不了,將來如何擔起大任?我就不同了。”話說一半,筷子一放嚴肅道:“父親深知我就不是讀書那塊料!整日吃吃喝喝也不能把家敗光了,與其逼著我讀書給他自己找不痛快,倒不如由著我玩兒!”

林玉安隨著他們哄笑舉杯飲酒,心道:若他們知曉村學堂一事,正是眼前這位名頭響亮的臨都第一紈絝呈秉禦前,又會作何感想?

***

萬古大街林氏宅院一早便用林玉安的名字買下,院中也依他的意思,由宮洛雪親自動手造了小景,魚池廊亭一樣不少。

林玉安回來時,院中鋪著如鵝毛被褥般的厚雪,其間數十株鵝黃金鐘蠟梅開放正盛,他站在廊下,卷雪團的風撲面而來,卻又在下一瞬被蠟梅寒香團團圍住。

這香氣帶著宮洛雪撈袖子種樹的畫面撲進林玉安腦海。

“臘月賞梅聞香,季春桃華細雨。”那日陽光正好,宮洛雪一邊挖著土一邊同他說話。

去年蠟梅花勢不繁,二人廊下依偎,瞧著點點鵝黃還有些遺憾。今年倒是滿枝花團錦簇,卻不知這人是否趕得上。

林玉安嗅著梅香,卻見阿梅自書房出來。聽聞又來了一沓賬本,他眉心刺痛一瞬。

“家主,上回說的幾個事兒都弄明白了。”阿梅站在他身旁,聞到些許酒味,便把事情簡要說兩句:“賬上也理清楚了,我在繁覆處標了小記,您明日再看吧?”

“無妨,時辰還早。”林玉安揉了揉眉心說道:“明日淮州晉州的事兒又來了,還是先看看吧。”

“不成不成!”成廣追著進了門:“兄長說了,您得亥正入睡。這會兒都近亥初了,洗漱喝了藥也差不多了,明日早起再看吧。”

林玉安想了想說道:“他又不在,事情這麽多,一整日都不夠用,你別告訴他就是。”說著又看向阿梅:“你回去歇息吧,宮家主回來你也別提這事。”說完便擡腳往書房走。走了兩步沒聽見成廣動靜,回頭見他遲疑,只好轉身瞇著眼低聲道:“我的雲裏春還是夏星給的,這兩日正琢磨你的嫁妝如何備才夠體面...”

“我去煮醒酒湯!”成廣非常清楚如今家裏的賬雖是兄長自己看,但銀子都是林玉安管著,事關自己的嫁妝,該聽誰的心裏門清。

成廣腳下跑得快,心裏卻嘀咕:這威脅人的語氣...怎的越發像兄長了?

待他煮好湯藥送來時,輕叩門卻沒得到回應,索性推門進屋。桌案前坐著個高大的身影倒嚇了他一跳。

***

臨都的酒不像朝鳴山莊的那般醉人,但一連忙了幾日的林玉安還是被催得犯困,也不知怎麽就這般睡了過去。

等他覺著渾身微微冒著汗,又聞到熟悉的草藥香混著點風雪的冷冽時,一睜眼人已經在宮洛雪懷裏了。

林玉安往他懷中靠了靠,翕著眸子見這人一手攬著他後背,另一手正在翻看賬簿。便懶懶地問:“何時回來的?怎麽沒聽見門聲?”

宮洛雪額前碎發還有些潤,眼睛盯著賬簿說道:“翻窗進來的。”

林玉安楞道:“門壞了?為何要翻窗?”

宮洛雪這才垂目看他,壞笑道:“有趣。先翻了臥房,還盼著趁你睡著一親芳澤,誰知榻上沒人。瞧著書房燈火通明,就知你又不聽話了。”

“不聽話歸不聽話。”林玉安埋頭進他頸窩問道:“那你親著了麽?”

宮洛雪輕笑:“倒是親著了,但心裏還欠著。”

他說話時,林玉安瞥見阿梅在賬簿上附貼的小記,索性坐在他腿上翻看起來。

“阿梅這活兒幹得漂亮。”宮洛雪摟著他腰說道:“所有的標註都一清二楚。”

林玉安嗯聲應了,仔仔細細地看著。

宮洛雪靠在椅子裏打量林玉安,兩手在他腰間量了量:“甚好,不僅沒瘦,還長了些肉。”

“三天兩頭跟那些公子哥吃香喝辣,想瘦都難。”林玉安笑問:“昱王的事兒怎麽樣了?”

“辦好了。”宮洛雪摟著人,側臉在他後背蹭來蹭去:“後頭的事兒咱們就管不著了。”

茶稅一事,時間跨度大,牽扯兩朝眾多大臣。他們知曉此事不容易,可也沒想到竟然整整花了兩年才將線索理清。

宮洛雪此番出行已拿到關鍵證據,回家前將物證交予江玄,想來年後便可了結。

“靈蠱群山的路怎麽樣了?”林玉安收起一本賬簿,又打開另一本。

“完工了,現在進出山好走得很。”宮洛雪靠在他後背繼續道:“外圍有瘴氣,不是自己人進不去。以防萬一,莊子裏還是撥人輪值了。這次出山,幾車茶裝得滿滿當當,今日又下雪,恐怕還需兩日才進得了臨都。”

林玉安仍在仔細看著賬簿,待他說完又問道:“你去了匡山?”

宮洛雪胸膛貼上林玉安後背,歪著頭看他嬉笑道:“匡山那路修整一番倒是去瑤州的近道。本不急著拿下,可那三個草包瞎了眼,敢打我家玉安的主意,便快馬跑了一趟。也沒幾日吧,這就傳你耳朵裏啦?”

林玉安側首看他,笑道:“今日在茶莊聽見不少人在談論此事,想來也只有你這般折騰人...”

不等話說完,宮洛雪便湊上去親他。

天知道他有多想林玉安。二人從未分開過這麽長時間,原計劃還得三五日才回,他實在受不了,留阿志一人押車,自己快馬跑回臨都。誰知半路聽聞匡山惡人企圖打劫,反被林玉安教訓,立刻調轉馬頭一個人殺上匡山。

即使那三人已被揍得夠嗆也不行,他要讓全大綏人知道,誰敢動林玉安,這輩子也別想安寧。

“林家主真的好忙啊!”宮洛雪放開他,語氣帶著抱怨:“秀色可餐又香噴噴的伴侶就在面前,卻不看上一眼,還總問公事。這是為何?”

林玉安被吻得心神蕩漾,輕喘著捏他的臉低聲道:“趕緊把事兒辦完了好回朝鳴山莊過年呀。”

宮洛雪耳朵聽著,卻埋首在他頸側細細密密地吻著,呼出的熱氣烘得人心癢難耐,更可氣的是那雙手在他腰間也越發不安分。

“你等我看完...”林玉安與他月餘未見,近兩日又不知其行蹤,本就思念得很,哪經得起這番撩撥。

聽他這麽說,宮洛雪擡頭撈起袖口露出左臂,懨懨道:“你瞧瞧...安字都快沒影兒了...”

自打中了情蠱,二人每一次親近,宮洛雪手臂上的安字紅印便會加深一分,若是長時間不在一起,印記則慢慢減退。別說林玉安不解,雲牧秋時常與他們見面,瞧著朱色多變的印記也是難說緣由。

可這件事不僅沒成為宮洛雪的苦惱,反倒給了他放肆撒野的借口:絳紅不如水華朱,水華朱不如荔色...

林玉安看著他手臂上幾近桃粉的印記,喉結不自覺地滑動,壓著心裏那點燥,穩住鼻息低聲道:“至少看完這本...”

話沒說完,宮洛雪似乎根本不聽他講,兀自摸出三個小瓷瓶放在攤開的賬簿上,雙唇貼著他耳垂說道:“選一個...上回的脂膏你不喜歡那味道,這次調了三個,你聞聞。”

林玉安當然知道這是什麽。他的耳垂被銜住,火就從這裏竄起來,燒得他顴間揚起一陣緋紅。

這人一手把住他,一手挪開小瓷瓶,又將賬簿合上,在耳邊細碎地說:“你有些不專心啊林家主,早該翻頁了。既如此,不如明日我與你一同看...”

那只手慣會收拾林玉安,每次替他推穴都將人治得服服帖帖,掌中微刺的繭子隨便滑過什麽地方,都會帶起一串酥麻,偏偏此刻盡挑那些緊要脈絡摩挲按壓,壞心思都從掌心透了出來。

這賬還怎麽看?

林玉安剛想開口說話,背心攀起一陣顫栗。那些方正規整的字,被這人淘氣的手指捏成歪歪扭扭輕哼,卡在嗓子裏。他眼中漫起水汽,胸口起伏,轉身摟著宮洛雪,心想:兩人一同處理是個不錯的想法。

他剛剛把賬簿上那些數字從腦子裏趕走,甚至還沒來得及專心,就被按著後腦深深吻住,這人精通脈絡的手張弛有度,不出片刻,他著急忙慌地抓著宮洛雪衣領,皺著眉,唇上又舍不得放開,只好自鼻間輕哼出聲。

要命。他自己都聽出這聲音裏嘉獎的調調。

林玉安渾身脫力,靠在宮洛雪肩頭還沒緩過勁來,卻聽得那邊匆忙收拾桌面的聲音。

他瞇著眼含糊道:“別在這兒...”

“就在這兒。”宮洛雪勾著嘴角,說話間將他放上桌案,細密地吻著罩在暖光中溫潤如玉的肩頭,低聲呢喃:“自己家哪兒不行...”

從書房到臥房只需走二三十步,可這月餘時間,宮洛雪緊趕慢趕跑了幾百裏路,每日忙得暈頭轉向,只為早一點回家。

林玉安沒他抱著是睡不好的。

同樣,他懷裏沒有林玉安亦是無法安睡。

宮洛雪被這思念折磨得頭疼,眼下終於懷抱朝思暮想的人兒,別說二三十步,就是多兩步也不願意走。他迫不及待地要讓林玉安知道胸中滾燙的情意。

他用舌尖取了些薄荷香脂膏,使壞般地滑過林玉安頸間小巧的凸起。

“嘶...好涼...”

他看著那精巧的喉結顫動,只覺喉中幹澀。可他已經不是兩年前那般魯莽之人,心知此事急不得半點。只得耐心地在懷中人唇邊摩挲,啞聲問道:“薄荷香,可以嗎?”

林玉安翕著眼,視線朦朧。舔著唇角的脂膏嘗了嘗,清涼又帶著些甜味。

他不知是屋內暖爐太旺,還是久別重逢太過期盼,那心裏跟火燒似的,催得他情不自禁仰頭呢喃:“可以...我很喜歡...”

宮洛雪無論見多少次那修長玉白的脖頸都難抑心口澎湃,他按自己的方式將人照顧得很好。尋常把脈推穴的手,總能變著花樣取悅他懷中之人。

他火急火燎地跑回來,就為了吃這一口?

當然不是,他還給心尖上的人帶了好多禮物,可天下奇珍都不足以表達他洶湧的愛。

唯有陷在愛人的潮熱中,汗滴沿著下頜滑落,汪在愛人兩鎖骨中天突穴時,他才對這愛意的流動露出滿足的神色。

有時他覺得自己太貪心了。即便二人這輩子早已無法分開仍覺得不夠,他還要林玉安的下輩子,下下輩子。

他從不信鬼神,卻在對林玉安生生世世瘋狂的渴求上,寧願雙手合十誠心祈禱:只有一輩子真的不夠。

可惜他們一介凡人,總要歸入輪回。

所以他好好的、狠狠地愛林玉安,不想錯過任何一瞬。

宮洛雪親吻林玉安的腳踝,親吻他心口,親吻頸間的凸起,親吻那染著翹紅,軟糯的唇,吞下懷中人破碎的嘆息,皺著眉狠狠地愛他。

場面雖然有些狼藉,但沒關系,屋子他打掃,滿地的賬簿書籍他來收拾。

他替癱軟狼狽的愛人裹上厚厚的大氅,抱著人去到浴池。

林玉安面頰緋紅,被銀狐毛領襯得更加誘人。宮洛雪在他面上啄吻,隨後將人放入溫熱的水中,含了熱茶仔細的餵他喝。

這回不放開人的是林玉安。

他把宮洛雪拖進池子裏,按著人胸口索吻。

“還有什麽味道?”他捧著宮洛雪的臉,用鼻尖蹭著他問。

“迷疊香和茉莉。”

“都試試...”

林玉安這話又把池子點著了,宮洛雪一翻身,在嘩嘩水中將人按在池邊吻住,一伸手,瓷瓶被碰倒,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

臨都初雪正盛,林氏宅院中遍地蒼茫。

蠟梅覆綿雪,情郎眼底,緋韻融暖,千金春銷不及耳鬢朱唇輕輕嘆。

燈火千萬,小窗一盞紅燭,情深連理留燈人。

執手相看,長命百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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