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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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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不醒

宮洛雪曲著條腿坐在地上,身上披了毯子。他好像很疲憊,卻笑意盈盈地說:“玉安,你學會了,你殺了他,真厲害。”

林玉安心心念念的人,就坐在那裏反反覆覆的誇他,誇得他心裏美滋滋的。

“你何時找到的?”林玉安快步上前,腳下踢到一只酒壺。

“把那個給我,方才掉了。”

他開了蓋子遞過去,二人之間霎時酒香四溢。見宮洛雪閉著眼仰頭飲下,喉結滑動。

這才註意到他面上全是汗。

“你怎麽出這麽多汗?”林玉安伸手替他擦汗,卻被宮洛雪一把抓住,放在唇邊吻了又吻。

“有些話我要對你說。”宮洛雪沒放開手,擡頭看著他還是一臉笑意:“你好好聽著。”

林玉安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卻抽不回被他緊緊攥住的手。

“林玉安,我傾慕你,我宮洛雪傾慕你許久許久。五年前路過滄州依北河畔,你在花雨中舞劍。三月春風裏,桃華紅雨驚鴻一瞥,那日我滴酒未沾,此生卻不願再醒。”

宮洛雪說著話,一手覆上林玉安面頰輕輕摩挲,柔聲道:“你真好看。”

林玉安根本沒料到他此時會說這些話,呆呆地看著不知該作何反應,任由他的視線他的手在自己面上掃過千百遍,聽他口中喃喃:“終於說出來了啊...終於...”

回神間才註意到這手又腥又黏。

林玉安瘋了般不顧阻止扯開他身上的毯子。

眼見這人身前一片血汙,七八處刀傷格外刺眼,正向外滲著血。他想問是誰幹的,卻見著了正正插在左側腹的匕首。

那是一把紅木柄尾部飾有精致青玉珠飾的匕首,是宮洛雪給他防身用的。

石壁間火聲獵獵,光影跳動。

林玉安明白了,他還在夢魘之中。

莫乎謁沒那麽容易死,宮洛雪也沒那麽容易受傷。何況在夢魘中見著這人渾身是血亦非頭回。

林玉安嘆口氣說道:“這夢魘太長,何時才會醒來?我想見你,見真正的你。”說話間擡手覆上腮邊血跡幹涸的溫暖手掌:“你這般厲害,怎可能受這麽重的傷...我知道這是假的...”

“我嚇著你了嗎?”宮洛雪的聲音比方才更加柔和:“你用魄門封穴殺了邪僧是真的,我的話也是真的。”

林玉安將那手按在自己面上擡頭望去,將信將疑地看著那雙眼睛。

這人忽然笑了,反握住他的手按在心口。

“你看,我的心跳著,跳得很快。”宮洛雪聲音懶懶的:“你或許不知,每日見你,我的心跳都這般劇烈。”

“我傾慕你,想與你在一起。”

“我猜你大概明白我之心意,可這些話一定要說,必須要說。”

林玉安手心傳來沈穩有力又急促的撞擊,他將視線艱難的從那雙眼睛移到這人唇間,待他咽下一口酒,唇瓣卻沒有恢覆往日的血色。

他知道宮洛雪有飲酒壓痛的習慣。

那麽多刀傷,怎會不痛?

“你的手好涼,我替你暖暖。”宮洛雪說。

林玉安在雙手被攏住那刻鼻頭一酸,他希望這是真的,更希望是假的。

“你好好聽我說。”

“我不聽。”林玉安要抽回手,使力間卻見著宮洛雪的傷口溢出血來,他不得不停下,哽咽道:“我們出去再說。”

宮洛雪只緊緊握住他的手,沒有說話。

林玉安在沈默間緩緩埋首靠進他頸窩,聽著這人胸間沈重的呼吸低聲道:“對不起,我那時...”

“沒關系。”宮洛雪一手撫上他後背,輕輕拍著說:“沒關系,若非六年前我遲疑不決,今日你仍是林氏明珠滄州澤玉...”

“我從未這般想...”

“玉安,我想說的太多了...”宮洛雪按著他後腦不讓他擡頭。

林玉安在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裏找到了稀薄的草藥香:“我聽你說,我聽...”

“我在朝鳴山莊建了新的宅子。本以為會有很多時間與你同處,我打算在那宅子裏,在三月桃花下,握著你的手將心意傾訴。”說到此他輕笑一聲:“如今看來這願望只實現了一半。”

林玉安低著頭,見淚滴落在宮洛雪的衣衫,融在浸出的血裏。

“你回去看看,宅子何處不合心意就告訴成廣。”

“我不去,要去一起去。”林玉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你放開我,我去找人,我去找江玄他們來。”他再一次試著抽出手,卻聽見宮洛雪淡淡地說:“你陪陪我,哪也別去。”

林玉安心頭像紮進一把銀針,痛得他喘不過氣來。

“有件事我瞞著你。”宮洛雪拍拍他的背繼續道:“抓了宮諾雨,我便替你拿回了林氏的東西,地契賬簿都叫成廣好好收著,宅子也請人清理過,若你想回滄州,隨時可以回去。”

宮洛雪深喘一口氣繼續道:“我整日琢磨解蠱後該如何留住你。那日你說囊中羞澀,我猜若你知曉此事,定會迫不及待回滄州,便起了私心瞞著你。”

林玉安在他肩上蹭掉眼淚,將額頭貼住他頸側,一陣又一陣的酸楚沖擊著眉心。

“我叫你在朝鳴山莊待兩三年也有私心。”宮洛雪擡手在唇邊抹了一把。

林玉安心口堵得厲害,見他將手在曲起的腿上擦了又擦,留下新鮮的血痕,隨後才重新握住自己微涼的手。

宮洛雪在他額頭輕輕吻一下說:“你回林氏需要一個幫手,管家麽,這事兒我熟,可以幫你。我打算用兩三年時間將朝鳴山莊和宮氏諸事理順,哪怕你不要我,我也死乞白賴地跟著你回去...但...”說罷擡手替他拭去眼淚:“叫成廣帶著夏星與你回去,將林氏那些租子賬簿都理清了,將來叫他們留在滄州幫你,他倆能做好這事兒。有他二人在你身邊我也放心,且算我找你替他們謀個安定。但阿志得留在朝鳴山莊,裴莊主需要他。”

林玉安嗓子眼哽得發麻,歪歪扭扭地吐出一句話:“我不要。你太殘忍了。”他被胸間抽痛生生分成三五次才換過一口氣。

他想如往常一樣伸手環在宮洛雪腰間,但傷口觸目驚心叫他不敢動彈。只好不受控制的癟著嘴角道:“我每夜要你抱著才能入睡,一刻見不著你便坐立難安,要說私心,我又何嘗不是日夜琢磨如何將你拐去滄州?偏生我自己...我...”他盯著匕首精致的青玉珠飾失去所有力氣,說不出半個字。

“玉安...”宮洛雪摟著他肩頭輕輕晃了晃,像在哄孩子:“歸根結底是邪僧傷我,你用我教的招式了結他,便是報了仇。待你回去再殺宮諾雨,此生莫再為仇恨所累...嘶...”

林玉安聽他心跳陡然加快,見他猛然高高揚起頭抵著石壁,頸間肌肉緊繃血絡凸出,閉眼皺眉一臉痛苦。

“你怎麽了?”林玉安聲音顫抖,卻不知該怎麽辦。

宮洛雪沒說話,頓了片刻眉間舒緩下來。隨即咬著牙從懷裏摸出兩個瓷瓶放到林玉安手中。

“你得答應我。”他捏著林玉安的手緊緊握住瓷瓶:“帶著解藥繼續往前,找到宋兄一行,去解蠱...解蠱...之後替我尋到師父,給岑子說,我要他跟著昱王。你點頭、你答應我。”

林玉安胸口像被掏空,耳中嗡嗡作響,負氣答話:“你自己去說,我不答應...”

他的話被宮洛雪一陣猛烈地喘息打斷。

只見此人後腦一下一下磕著石壁,口中說道:“...原來你毒發時這般疼...”

毒發?

林玉安一時明白了,慌亂中甩開宮洛雪的手,顫抖著取出解藥遞到他嘴邊。可他偏偏緊閉雙唇不肯服藥。

“宮洛雪你混蛋!”林玉安眼淚似開了閘,簌簌地流下,咬牙切齒道:“你只顧著自己說麽?你不管我了,你不要我了!我要你吃下去!你若不吃...我...”慌亂間瞥見一旁的滄月,即刻拿起來架在自己脖子上吼道:“你若不吃便看著我死!”

宮洛雪翕著雙眸,掙紮著擡手想要握住林玉安持劍的手,滑脫兩次才艱難地抓住。他面上冷汗如雨,口角溢出血來。

林玉安已泣不成聲,甚至感受到他掌中漸失溫熱。見他想張口說什麽,一瞬撲上去將藥丸塞入他口中顫聲道:“咽下去...求你了...”

見他喉結滑動,林玉安才放下滄月癱在他肩頭,雙手環在宮洛雪頸間不住抽泣道:“你太殘忍了...沒有你我去哪裏?這世間哪都不如你身邊...”

宮洛雪按在他後背的手亦是顫顫巍巍。

“你說過要帶我東海垂釣,關外策馬;要看靈華雪峰日出,去禾萊鄱湖泛舟。沒有你我找不著路,你說話不算數麽...”

“你此刻表明心意,說完便要走。我不接受,我不要接受這沒誠意的屁話。你沒找到師父,沒見著岑子長大有出息,沒好好和我在一起,你如何甘心?你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會,這般厲害,我們一起出去,我背你走出去...”

“玉安...”

“你說過即使不服解藥也還有四月時間,我們這就回朝鳴山莊,什麽都不要了,一起過完剩下的日子不好嗎?”

“我自今日開始不怕痛了,什麽痛都可以忍,只要你和我一起。我們可以在新宅子裏等到三月桃華漫天,到那時我才會告訴你要不要接受你的心意,你給我等著!”

“玉安...”

“然後我們再一起死在那裏不好嗎?”林玉安難以自控地嚎啕大哭。

“可我...”宮洛雪深喘間不忘輕撫林玉安後背替他順氣:“我不要你死。玉安,我沒有不要你,我只是...時間不多...”

這句話說出口,如同一道閃電襲來,將林玉安的心臟擊得四分五裂,碎片撒了一地。

他這時才註意到宮洛雪身後石壁上亦浸著黑乎乎的血,二人所在之地,腳下早已被鮮血泡得泥濘不堪。

林玉安明白了什麽叫時間不多,明白了為何幾次難以開口的話,偏要在這時候說出來。

宮洛雪早已千瘡百孔,幾乎流幹了血。

林玉安將人緊緊摟住不再哭了。

他疑心自己身上或許有個詛咒,所有愛他的人都得死。

他的父母、師兄弟如此,宮洛雪也將如此。

若這就是他的命,可真是爛透了。

什麽都給他最好的,卻總在最幸福的時候將他們撕碎。

他想了一陣,坐起身來,雙手還是環在宮洛雪頸間,定定地將他看著。他故意不看那雙眼裏的不舍不甘還有痛苦,只抓著那點繾綣深情不放。

“你方才說三月什麽?”林玉安胸口不再沈悶,喉間不再哽咽,如平日聊天那般道:“再說一遍,我還想聽。”

宮洛雪擠出一個笑,用手背擦去他面上的淚水啞聲說道:“三月春風裏,桃華紅雨驚鴻一瞥,那日我滴酒未沾,此生卻不願再醒。”

“再說一遍。”

他氣息渙散,重覆的話語似從遠方傳來,縹緲又虛無。

林玉安要他一遍一遍地重覆。

在這恍然飄忽的情話裏,他拾起滄月輕輕割下宮洛雪散在額前的一縷碎發揣入懷中;又拆散自己束好的發攏至身前,滄月一揮,色如墨瀑的發自鎖骨處齊齊斷開。

他將那一把握不住的斷發塞到宮洛雪手裏,帶了點笑說道:“聽說此生以發為盟,來世還做伴侶。可我怕情深不及你,來生尋你不著,只好把頭發都給你。好好拿著,下輩子早一點找到我。”

宮洛雪答他:“好。”這聲音悶在胸腔,已是虛弱不堪。

“你答應我了?”這一問聽得出用盡了力氣。

“嗯。”林玉安淡然地與他並肩坐下:“我再陪陪你。”

二人頭碰頭靠在一起,十指緊扣都沒有再說話。

林玉安想起元宵夜伏在宮洛雪背上,穿梭於漫天祈天燈中。那時他不懂為何手心發燙,也不懂何為心動。他在那夜曾說過明年要同去放燈,一時啞然失笑。

他偏著腦袋推了推宮洛雪,想問他還記不記得那夜的趣事。

可這人卻沒了反應。

林玉安仰起頭,聽著他微弱至極的呼吸,任由他松垮垮地靠在自己肩上。

一瞬自心口竄起猛烈又熟悉的劇痛,現實用再次毒發提醒他方才宮洛雪所言。

解蠱、解蠱。

林玉安額間滲出冷汗,面色漠然地倒出瓷瓶中僅剩的四粒解藥攤在掌中;又將方谷主為他特制的藥丸倒在一起緊緊握住。

隨後狠狠的將它們砸出去,一把藥丸滴溜溜滾進黑暗。

“去你的。”林玉安重新緊扣宮洛雪還有殘溫的手,忍著痛喃喃道:“上回我聽你的活下來了,這回我不要你死,你卻不聽...”

又是一陣劇痛襲來,他剛削短的發梢貼在頸間,渾身似被熱油澆了般火辣辣的疼。

“我憑什麽要聽你的。”林玉安緊緊握住宮洛雪的手,這人似乎也回握一下,他不確定是不是幻覺,自顧低語:“生在一起死在一起都是在一起,有何區別?”

“我林玉安早就一無所有,如今唯一能抓住的只有你。”

他伸手去夠不遠處的滄月,還差一點點。

“別以為你死了就能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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