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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叫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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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叫陣

虎豹山東北角一隅有一道天然形成的峽谷,站在谷底向上看去,兩邊懸崖峭壁將天空擠成一條扭曲的狹縫,遂稱之為一線天。

臨近子時,宮洛雪一行緊跟邢夢蝶,踏月輝穿行一線天。

邢夢蝶後頸那銀針,痛起來似生生掀了天靈蓋一般,自己雖不懂醫,但也知這穴位稍有差池小命就交代了。

他到明理山莊不過是混口飯吃,沒什麽要拼命的理由,他也不是行大義之人,跟著出任務便是躲在暗處發發暗器,上手打架自是不行。

但若是說去殺林玉安,便全然不同。

林玉安可是他邢夢蝶最討厭的人。

他盯梢多年,日日看他被一大家子寵著愛著,再反觀自己,一個在陰溝角落裏長大的混子,童年滿目泥汙和弱肉強食,愛是什麽全然不知。看林玉安這般滋潤,心裏別扭得緊。

林氏滅門那日,他混進去想趁人之危,好歹捅林玉安個十刀八刀,傾瀉心中多年的不快,誰知不見林玉安,倒是找到大師兄。

他兀自想:雖不圓滿,但也不賴。

昨夜興致勃勃地跟去,曾幻想無數種林玉安之慘狀,誰知他仍是意氣風發,一劍傷二人;仍有那麽多人圍在身邊;回逃路上再聽那何錚說起宮洛雪為找林玉安有多瘋狂,暗自咬牙切齒。

不過這回惹上這群祖宗,再殺林玉安恐小命不保。

‘罷了,眼不見心不煩,不如逃了不摻和,實在活不下去再回來找姜翠姍說幾句好話,也是個退路。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陣前跑路。至於林玉安,來日方長嘛。’

這麽想著,半路自個兒溜了。

邢夢蝶被擒獲押解,心中後悔不已,怎就忍不住去偷馬,正正撞到槍口上;狼狽中再見林玉安,更是制不住心下狂躁,口出狂言,搞得如今命懸針尖。不過明理山莊也好,王中元也好,沒哪個值得他拿命護著,帶路便帶路吧,保命要緊。

一行人跟著他穿過一線天,摸到明理山莊後門墻根等待機會。

這明理山莊不似朝鳴山莊人多貨多,每日輪值不停。

只等三娘去大門找茬吸引眾人註意,便能翻墻入去。

子夜山中寒冷,林玉安蹲在宮洛雪身旁,欲將兩手攏進袖中暖和暖和,摸索一陣又想起佩著臂鞲,哪有地方攏手,只將手掌相合輕輕搓了搓。

忽覺一溫熱手掌握住他並攏的雙手,擡頭看去,只見到宮洛雪小半個側臉同側頸。這人捏了捏他的手,又拉過一只搭在膝蓋上把起脈來,整個過程頭也不回。

雖很不是時候,但確實臨近二次毒發。宮洛雪對窮奇晶有信心,此次必不會再如上次那般折騰,出門前再三檢查的解藥,現在也穩穩揣在懷中。把完脈又將林玉安兩手合攏,緊緊握住。

林玉安忽覺頸間一熱,回頭看去,緊挨著蹲成一排的眾人,都伸著腦袋盯住他手,林玉安面上滾燙。

成廣挨在他身邊,刷的探出半個身子將後面的人齊齊擋住

林玉安心想:把脈而已...把脈而已...

***

眾人將馬留在半山腰,驅散了自行吃草去,三娘一人帶著兩個女匪只身走在大路上,其餘人等隱入林中跟隨。

此二女匪在朝鳴山莊高手榜上常年穩坐前十。

左邊這位夏星,一對精鋼雙鉤名揚江湖,朝鳴山莊出去比武少不得她。

右邊那位寧瀟瀟,此人身高僅比宮洛雪矮去半個頭,一把長桿眉尖刀高出她一尺,說不上魁梧,但要將這刀舞起來,寧瀟瀟自是精壯結實。

三娘平時不愛帶武器,她自幼習拳腳功夫,落難後拜岳門山悟清大師門下,習得震山掌,內力強勁,拳掌彪悍。到朝鳴山莊後挑了個子午鴛鴦鉞學著玩,後又感不趁手,改使單鉞,配合拳掌威力十足。今日她將那單鉞掛在腰間,走起路來磕碰腰封叮咚作響。

三人順著大路前行,月光將她們身影拉長,呼呼風中衣角獵獵。三娘問道:“夏星,信號焰帶好了嗎?”

夏星楞神一瞬,趕緊摸摸懷中,又摸摸捆在腿上的包,嘆氣道:“帶了帶了好姐姐,你可嚇壞我了。”

寧瀟瀟笑道:“指不定咱們三人就拿下,用不上信號焰。”

三娘正色:“盡量拖延時間,太早沖殺,宮兄弟那邊壓力大,我們進不去他們出不來。記住了,沖殺之前切勿取人性命!”

二人應道:“明白!”

說話間,明理山莊大門已清晰可見,同朝鳴山莊相比,這門只得用寒磣來形容。

門口一左一右兩男子持刀而立。見三名女子緩步前來,一人扯著嗓子問道:“幹什麽的?”

三人看著那門,強忍著差點沒爆笑出來:就這?也敢叫山莊?

那男子又問一遍:“幹什麽的?問你們呢!”

夏星玩心大起,從地面勾起一塊碎石,用手掂了掂重量‘不行,太輕’;又踢起稍大一塊掂掂,‘嗯,這個好’隨即飛石出手。

男子正想問第三遍,只聽得後方高處啪嗒一聲,明理山莊金漆門匾被砸缺一角,歪歪的懸在門楣上搖搖欲墜。

未等二人反應,寧瀟瀟提著眉尖刀沖將上去。

她單手橫刀至二人胸前猛然一推,二人尚未叫出聲來便轟地一聲將大門撞開去,寧瀟瀟飛身躍起,大刀一攬一沈,將那二人死死按在地上。

突發變故,明理山莊院中眾人皆是一驚,地上二人緩過一陣才淒慘地叫出聲來,莊子裏的人聽到動靜也都紛紛從房間裏出來探頭探腦。

三娘踏入門來,步伐不緊不徐,走得是一副霸氣橫生。夏星跟在後面直想笑:這登場!嚇不死你們!

三娘嗓門大,走到寧瀟瀟身邊,一腳踏上被長刀按在地面起不來身之男子胸前,敞聲道:“聽聞這明理山莊高手如雲,姐們三人特來挑戰!”

越來越多的人從房內走出,夏星在後默默計數,她們已知莊內約莫五十人,眼下已出現近四十個。

三娘拍拍寧瀟瀟眉尖刀長桿道:“莊主呢?何不露面?不會是拆你個門匾就怕了吧?”

夏星在後,旋身甩出青金十字頭繩鏢,穩穩紮進那搖搖欲墜的門匾,手腕一抖,將其生拽下來扔進院中,再一甩手繩鏢收回臂鞲之中,飛身到寧瀟瀟另一側站定,一派行雲流水英姿颯爽。

寧瀟瀟目不斜視,低聲問她:“哪兒來的好玩意兒?怎沒見你用過?”

夏星面不改色:“別人送的。”

寧瀟瀟又道:“改日借我玩玩。”

夏星回她:“好說。”

又聽得三娘壓著嗓子:“你倆給我認真點!”

二人回神,院內人群面色不善,逐漸向他們圍上來。

人群中響起莽聲:“雷光尖刀寧瀟瀟!我來會會你!”

隨即一手持鬼頭刀壯漢,從人群中抖著肩膀擠出來。

寧瀟瀟微微一笑道:“留神!”

三娘旋身間,寧瀟瀟大刀一拍,將二男子平地震起,眉尖刀桿在她腰間旋上一圈,刀刃貼背,單臂橫揮,將二人拍出去,直直飛向鬼頭刀男子。

卻見他單手握拳一擺,將飛來二人砸向一側重重落地,二人硬生生摔暈過去。

男子提刀便沖,鬼頭刀橫向劈來。

寧瀟瀟面上掛著笑趟腰閃避,旋身縱起一息間在男子後背連踢兩腳,落地刀桿直掃男子腳下。

圍觀者發出“謔!”地一聲。

可那男子下盤異常穩固,十六斤眉尖刀掃不動他足下半分,卻見他一刀直直劈下,鐺的一聲刀刃砸在地面。

寧瀟瀟自是滾身躲避,不歇一瞬,足下發力間踏起黃沙塵煙,一躍而起,左膝狠狠撞在男子耳側,又穩穩落地。

眉尖刀纂乃是黃銅做底,戳在地上嗵的一聲。那男子伴著聲響倒在地上。他被寧瀟瀟撞得耳中尖嘯,眼冒金星,一時起不來身。

眾人見狀皆是倒抽一口冷氣,只聽得三娘大笑:“不經打!”

***

宮洛雪和成廣耳朵貼在墻面,本以為隔著圍墻探聽困難,誰知這明理山莊倒沒三娘嗓門大,不用貼著墻都聽見她喊話:“不會是拆你個門匾就怕了吧?”二人噗嗤一笑又趕緊捂嘴。

進門就拆人門匾,這個陣叫得很有三娘的風格!

又聽得墻內聲音:“快快快!有人來挑戰!還是仨女的!”

一人驚道:“女的?”

另一人又道:“女的!門匾都給拆啦!快去看看!鬼頭刀二胖哥正應戰!”

“走走走!快去看看!”隨後便是跑遠的腳步聲。

‘鬼頭刀二胖哥什麽鬼名字!’成廣思索間飛身上墻,這墻著實有點高,他在半空踏墻借力腳下打滑,重心偏了似要下落,又忽覺衣後領被人抓住,穩穩提過墻頭落在院內。

回頭一看,毫不意外是江玄出手。他掃視一圈,道:“警戒!”說完再輕盈飛身回去。

宮洛雪將林玉安攔腰摟住,再一手提邢夢蝶後衣領穩穩落地;岑子輕松躍過墻頭順道在地上打了個滾。

墻的那邊,江玄拉著宋知念手臂正要縱身,忽的想起上次把人拉痛了,決定將他背在背上,又一想不行不好起身;最終一手摟腰,一手撈起膝彎,把人打橫抱了縱身而起。

宋知念被顛來倒去又忽的離地,他一向畏高,這一下心提到嗓子眼,條件反射將雙手在江玄頸後扣住,緊閉雙眼縮成一團,著地了還保持著這個動作。

江玄就這麽抱著人警惕蹲下,掃視四周低聲說:“到了。”

宋知念瞇著眼一看確是穩穩落地,見眾人已貓著腰跟住邢夢蝶移動,對著江玄低聲道:“煩!”立馬起身跟上。

江玄難得笑著搖搖頭,跟在後面。

他們跟著邢夢蝶一陣穿梭,到了西北角一小院門口。宮洛雪抓著邢夢蝶後頸低聲問:“院裏可有其他人?”邢夢蝶冷汗連連,他知那銀針就在宮洛雪指間,自己稍有不實之言,瞬間便可斃命,連忙道:“此院他一人住,受傷後只一童子照顧。”

宮洛雪轉頭給成廣打個眼色,成廣潛身入內,飛速在院中檢查一圈,又順著窗沿往室內看去,回頭給宮洛雪打去暗語:人在,一老一小。

邢夢蝶看不懂暗語,但他確實沒說謊。王中元被白九堯打傷後,便只留一童子貼身伺候著,這院子入了夜就他二人,兩個兒子亦不會在這個時辰來打擾。

邢夢蝶壓著嗓子問:“你們見著人啦,可以放...”

宮洛雪毫不猶豫的拍暈他扔進柴房,留成廣在室外警戒。

一進書房,那童子坐在書桌邊打瞌睡,江玄二指輕點封住穴道,令他至少兩個時辰醒不過來。

二進臥房,只見窗戶大開,窗前木輪椅上坐著一老人,他聽見身後似有聲響,開口道:“阿葉,我乏了。”

卻聽得身後答話:“好久不見,樞密使。”

江玄替他轉過木輪椅,他見幾人並立屋內,眼中閃過一瞬驚訝,隨即輕笑道:“不知昱王殿下駕到,老臣身受重傷,無力行禮,望殿下...”

他們眼前老者,正歪斜的坐在木輪椅上,全身無力,只面上可做表情。

林玉安心想:此人慈眉善目,不知前情只當是尋常臥病老者,誰又能想到他盛年時手握軍政大權,乃大綏呼風喚雨之人物。

宋知念一笑,不等他說完便開口道:“免了免了!樞密使這日子過得不錯啊?哦,您這是...怎麽了?”邊說邊拉了個椅子同王中元面對面坐下。

王中元回道:“同故人為著舊事有誤會,無妨,老夫年邁,當年摔斷了腿,留下病根,早晚也是這副模樣,不打緊不打緊。”語氣中盡是和藹豁達。

“這故人,是叫白九堯吧?”王中元聽這話,目光一滯。

宋知念繼續笑看他道:“是什麽誤會?容我猜猜?”

王中元神色淡定依舊,兀自低聲和藹笑著。

“是為了文氏滅門一事吧?不如您告知真相,本王替你做主。”

宋知念面上笑著,眼神卻狠厲。

王中元不笑了,不再用慈眉善目的一面對著他們。

眾人覺出這變化,細看來面前坐的全然一個老謀深算的狐貍,他周身散發著被歲月與世故磨礪出的狡黠。

他是上得前線殺敵,亦坐得朝堂運籌帷幄的兩朝老臣,他用犀利霸道的眼神將這些小輩一一審視。

“江玄。”他淡淡地說:“你出身太子近衛,聖上登基便力推你去大理寺做少卿,你倒好,拒不領旨,整日跟這皇室紈絝混在一起,是個沒出息的。”江玄聽完也不怒,面無表情,似是說的不是他。

宋知念無語扶額道:“如今你無一官半職,能不能別擺架子...”

王中元自不理他,目及林玉安,打量他一頓自顧自地說:“林松喬之子林玉安。“

林玉安有些驚訝,轉念一想:他既派人監視,想必見過我。思索間又聽他道:“上次見,你不過八歲。”

說完將目光移到宮洛雪身上掃了兩圈,語氣依然平靜:“淮州宮氏宮晟之子,年輕氣盛,想必你乃次子。”宮洛雪雙手抱胸,歪頭不屑地看他。

王中元忽視他的挑釁,目光停留在岑子身上許久,又看向宋知念,似是詢問。

宋知念實在受不了他的節奏,直說道:“行啦,這位你沒見過,他是白九堯徒弟!你知道我為什麽來找你嗎?”

王中元眼中閃過一絲不明的情緒,輕笑道:“原本不知,如今倒明白了。昱王定是有話要問。”

宋知念不愛和老臣打交道就是這個原因,好好的一句話,非得給你繞彎子。

“行行行!那我開始了哈!我問你答,咱都好好說話行嗎?”

這話倒把王中元逗得一笑,他轉而慈祥道:“你啊,還是這麽急躁。問吧。”

“胡茹卿不是暗探吧?”

“胡茹卿從徐向柳處套取機要是事實,她是與不是又如何?”

宋知念一拍大腿看向眾人:“你看你看!我說什麽!我就猜到會這樣!那我換個問法。”

他身體前傾,一瞬眼神淩厲,像捕獵的鷹隼死死盯著王中元,勢在必得。

冷冷開口:“徐升的暗探名冊裏,有沒有殺我母妃與親弟之兇手?”

宋知念從王中元眼中捕捉到一絲慌亂,在那一瞬,他知道問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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