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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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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線索

宋知念將此事細想下來只覺甚為可怖。

許阿昌回潞州已數年,為何偏偏在他們見過面後遇襲?這是否說明王中元已掌握了他們的行蹤?

二人在廊下坐著,腳邊燃著炭火,看岑子在院中練功。

顯然對方問許阿昌的話,意在了解林玉安知道什麽,許阿昌見來者不善不敢回答,才發生了追殺。若是滅口直接動手便是,根本沒有這麽問的必要。

林玉安道:“是沖我來的。”

宋知念明白確實是沖林玉安來的,他非常肯定自己並沒有暴露身份。若是王中元知道他在,必不敢如此大膽。隨後接話:“並非取你性命,難道是想跟著你尋絳雪珠!”

“不對!”岑子閃現二人面前道:“不動聲色跟著,等尋到了再現身搶奪不好嗎?”說完又縱身一躍回到院中。

宋知念每看到岑子,都會想起親弟,若他還在,也是這般年紀,不知他會從文還是習武呢?會成為陛下的左膀右臂,還是會跟著自己游山玩水?隨即柔聲道:“岑子聰明,這話說得有道理。”目光又追隨他,見他一招一式依舊少年威風。

林玉安思索一陣道:“比起滅口,他們更想知道我對此事了解多少。是絳雪珠?還是文氏滅門案?”

目前的狀態令人頭疼,宋知念揉著太陽穴。

“又或者...”林玉安不太確定道:“絳雪珠和文氏滅門有直接關系?”

“如何?”宋知念問。在有實質證據前,任何設想都是有可能的。

林玉安似是覺得涼,將雙手攏進袖中緩緩道:“若不是許阿昌,絳雪珠仍為傳聞之物,口耳相傳不見其物。而依據他的線索尋此物,必然牽涉文氏滅門一案。歹人並非直接沖我行兇,而是找許阿昌想知我查到什麽。或許他們並不是想找絳雪珠,而是想隱瞞文氏滅門真相!先探此事牽涉多少人,再逐個清除。”

“最想隱瞞這件事的人,恐怕只有王中元了吧!”宋知念自嘲笑道:“都知道是他,可那封信根本不夠,沒有證據又如何...”

“或許很快就會有。”林玉安眼神堅定看向他,宋知念先是疑惑,片刻後便反應過來。

現下王中元定是已知曉他們同許阿昌接觸,以他的行事風格,許阿昌得死,林玉安也得死,甚至他們這些接觸過許阿昌的人都必須死。

既然他們對林玉安的行蹤了如指掌,打上門是早晚的事。若是能抓住一個殺手,足以當面對峙。

‘可我已在朝鳴山莊大半年,又是從何時被發現行蹤的呢?’林玉安想到這裏,不禁後背發毛。

在朝鳴山莊時,除了宮洛雪兄弟三人並無其他人知曉他身份,在期間也從未見到面熟之人。難道在林氏滅門之前,就有人盯上他了嗎?

***

宮洛雪和江玄時過申正才回來。

林玉安正院中練功,岑子陪練在側,時不時上前討教幾招。宮洛雪見二人正比劃著,站在廊下瞧了一會兒。

他不得不感嘆,岑子深得師父真傳,單論劍技,這個師弟實力遠在他之上。

宮洛雪八九歲時只想著打架要贏,遇見厲害的便要學上一二。跟著白九堯七年,得到他親傳內功心法,後又不拘一格將所學內化,雜糅各家形成自己獨特的身法劍路。論實戰,小霸王的名頭至今還掛在他頭上;論劍技,岑子則要厲害得多,待他多多實戰對陣,再仔細琢磨,開宗立派指日可待。

反觀林玉安,亦不愧為林氏明珠。

林氏的沒落並非劍技不如人,而是家族中人壽命短、人丁不旺。林玉安的父親被殺時五十歲,已是族中最長壽之人,再往前推五代三十五歲以上屈指可數,四十歲以上一個沒有。

而在武學領域,如岑子、林玉安這般不及弱冠便有成就的天生劍門奇才,異常稀有,更多人要靠著站樁紮馬幾十年如一日,不斷磨練、積累、提升才得以小有成就。而林氏近五、六代人根本活不到有成就之時。這百年劍門,自然也就沒落了。

他二人同是劍門,你來我往過招,彼此皆有受益。岑子知林玉安身體狀況,不驅內力只鬥招式,可畢竟年少,鬥著鬥著興致盎然便收不住手上的力道。

林玉安倒還好,身體康覆,基礎紮實,肩上的傷有些拉扯感,些許招式接著吃力,也勉強算是接的上,很是盡興。

打的人酣暢淋漓,看的人卻心驚膽戰,好幾次宮洛雪都忍不住要將岑子抓來打一頓,好教他手輕點。自從昨夜和成廣深談後,他對心裏裝著人這件事感受越發深刻。雖知林玉安身體已無大礙,時下練功百益無一害,但見險招還是會控制不住心下一顫,生怕他傷著。他深感林玉安功練得不錯,自己的心臟倒還需多加磨練。

他希望最好來個人幫他把雙手綁起來,免得一激動便想上前將林玉安揣進懷裏,仔細檢查有沒有受傷。

江玄出來叫得他三聲才有回應,隨後三人坐到正堂,說起正事。

今日審問班主不順利,並非他不說,而是他不知。

這班主幼時得以從延川城動亂中幸存,跟隨父母一路漂泊,他父親是關外人士,南下途中被殺,十幾歲時母親病逝,孤身一人四處做零散活討口飯吃。到潞州沒多久,雖衣著寒酸,但相貌出挑,便被混子綁了送到黃壽三府上。

可對他來說,身體的痛苦遠比不上四處漂泊居無定所來得可怕,在他眼中黃壽三是恩人,得其庇佑,不再挨餓受凍,於是對他言聽計從。

四年前黃壽三安排他做班主,他便去了。平日裏只調教新人,管理日常。

據他交代,為避免麻煩,通常不會在浮生閣附近綁人,更不會在浮生閣動手。那條暗道只用作把人送進來,而他亦從未與送人的混子碰面,他們只將人綁了放入暗道,留下暗語後班主去接應。

“竟還有如此手段!”宋知念心下失望,這王中元竟不露一點馬腳。

可他也明白,越是這般手段,越說明背後有人,憑黃壽三的腦子,真幹不來。

宋知念一開始尋思著,以班主做人證,只要線索同王中元沾邊,必可以此為據要他說出真相,他曾是朝中重臣,即便致仕,仍視名節重於一切,在身敗名裂的要挾下,必是要說真話。

怎奈此人太過奸猾,浮生閣一事至此,就是黃壽三以權謀色,□□少年,逼良為娼,甚至本人都認了一切皆是自己策劃,再由一票混子執行。根本沒有意識到做了擋箭牌,如今東窗事發,他身後所有線索全部斷掉,往後查無可查,只能到此為止。

宮洛雪也同意這種猜測:“今早玉安提到的武人,江兄日間再問黃壽三,他說那人便是討好他的混子之一。”

江玄接話道:“我等循著他給的住址找去,已是人去樓空。同昨夜上門找的那些混子一樣。恐怕節度參事府被圍時人已潛逃。”

“這個豬腦子!”宋知念氣得捶桌:“真拿他一點辦法沒有嗎?”

江玄道:“眼下確實沒有更新的線索,只等臨都回話,若是能查到關外商人,尚有突破口。”

宋知念想起他與林玉安早間的談話,便將猜測同他二人說了。

江玄道:“昨夜我問過成廣兄弟,他與歹人交手感到對方並非名門正派。如若真是王中元派來的,他們既與岑子、成廣過招,下次來的恐怕就不是這等貨色了。”

宮洛雪道:“無妨,我等按照昨夜分配二人一班值夜,休息的也警醒些便是。”

可是,王中元這些殺手是哪裏來的?他一重臣,致仕後住到深山莊子裏算怎麽個事?

宋知念想到此處,不禁問道:“宮兄,這明理山莊在江湖上是何名頭?”

宮洛雪跟著裴莊主日常便是同各種江湖人打交道。可這明理山莊,在江湖上著實沒有名氣,只走些尋常鏢。早先聽聞王中元住在那,也沒當回事。

便答道:“明理山莊在江湖上確實沒有什麽名頭,只知創始人是一對兄弟,靠走鏢為生。”

宋知念又問:“他們可幹殺人的勾當?”

宮洛雪對大綏境內幹殺人越貨勾當的山頭心裏有數,朝鳴山莊只做自己的生意,各山莊如無利益沖突,多是井水不犯河水。礙於眼前二人的身份,不便多說,只道:“自稱山莊的多是做正經營生,不過...”

若是他們不正經呢。

隨即叫來成廣,低聲讓他去朝鳴山莊在桐安的聯絡點,將明理山莊的消息打聽清楚。

成廣離開後,宮洛雪對二人一抱拳道:“二位切莫多慮,江湖事自有江湖規矩。明理山莊的事我知之甚少,待成廣打聽了再向二位細說。”

宋知念和江玄也抱拳謝他,歷來江湖事官府不介入,如今雖一同行走調查,亦沒必要事事追問。

宋知念又想起件事,問江玄:“那阿梅呢?”

江玄道:“未受牽連,過完章程便可出來。”

“那她今後...”

他昨晚拉著江玄去找阿梅,本以為人在清吟小班,誰知問過夥計才知,阿梅竟是在浮生閣做賬房。大略問了一下,原是胡茹卿一向只教她識字讀書算學,跟徐向柳要來兩本四柱結算贈與她,又教她如何機靈處事,根本沒把她當花魁培養,只盼著她有朝一日能脫離青樓。

阿梅聰慧,也沒辜負胡茹卿的一片苦心,靠著那點算學基礎,將兩本四柱結算反覆研學,得機緣替浮生閣如今的掌櫃做了賬冊,見她做事靈活又細心,掌櫃便給她脫了奴籍,讓她做賬房。

眼下浮生閣封了,她又該如何呢?

“我修書一封呈皇後娘娘,請她代為安排吧。”聽他這麽說,江玄起身取筆墨。

宋知念若有所思地看向宮洛雪道:“家裏出了個皇後,誰不知大樹底下好乘涼,上趕著要這要那行方便。你同你大哥倒有趣,把家裏攪個天翻地覆,你二人分道揚鑣各過各的,臨了還得皇後娘娘騰出手來過問家業。”

宮洛雪苦笑:“若是我強硬些,也不勞大姐費心了。”

話是這麽說,可家裏出了宮諾雨如此極端一人,做弟弟的一再退讓,最後也差點被炸個稀碎。

總之是家事瑣碎,一言難盡。

江玄為宋知念研了墨,“就請托皇後娘娘在宮氏的產業中替她安排個事做吧。”宋知念說完沒聽見宮洛雪答話,擡頭一看,這人正盯著院裏出神,似是沒聽見。

正要開口再問,又見宮洛雪拿起放在一旁的氅衣快步走到剛收勢的林玉安身後給他披上,再裹個嚴實。

江玄看在眼裏,覺得有點好笑。

宋知念轉頭看他道:“他幹嘛呢?你又笑什麽?”

江玄一本正經道:“大夫關心病人。”

宋知念白了他一眼。

林玉安筋骨松快,在林氏劍法的基礎上有了新思路,他同岑子練了一個多時辰,出了一身汗,剛收勢就聞到淡淡草藥香,隨即被一件氅衣裹住。

“剛出汗,不能受風。”宮洛雪不知何時竟到了自己身後。

林玉安擡頭看他,笑道:“何時回來的?”

他也笑答:“有一陣了。”說著就把人往屋裏帶,走到一半想起師弟,頭也不回地喊:“岑子!趕快進屋洗把臉!別在外頭吹風受涼了!”

岑子哦的應著,小跑跟在後面。

***

晚飯過後成廣尚未歸,江玄已接到臨都來的飛書。

檔記中徐同知樞也是靠著破獲一樁樁伊圖林部暗探案件,從肅州刺史一路升任中樞密院同知樞密院事。徐升死後,名冊落入王中元手中,他也是同樣的升遷路徑。

“由此可知,胡茹卿一案根本就是王中元為這名冊一手策劃。”宋知念心裏有了底:“既可做一次,便可做二次!那商人呢?有消息嗎?”

江玄道:“年稱具體,已查到。永貞三年到四年間在臨都的關外商人不少,但永貞八年民眾對異族仇恨高漲,整個大綏異族人皆屈指可數。這兩個時間點同時在臨都出現過的關外商人,只有一人。名叫賀跋,來自大漠以外烏戈離,並非漠中部族。並且...”

江玄稍作停頓回憶道:“阿梅說過此人有個明顯特征,頸間佩戴一鑲嵌彩色寶石的頸環...”

“沒錯,烏戈離盛產寶石,其中以彩寶最為名貴,在宮裏也是稀罕物。”宋知念興奮的一拍桌面:“我就說遇上你們,運氣甚佳!”

江玄繼續道:“賀跋不僅沒有死,這些年一直往返大綏和烏戈離。僅去年就有兩次貨物出入關記錄,且每一批走鏢的都是明理山莊。”

宋知念笑道:“王中元你個老匹夫!終於讓我抓住小辮子了!”

宮洛雪不禁心生佩服,昱王如此通暢的消息網,在新帝登基後尚能保存完整,可見新帝對他相當信任。整理片刻他開口道:“細想來這明理山莊確實頗為神秘,一直走賀跋的鏢,怪不得江湖上沒有太多他們的消息。”

宋知念又說:“看來我們計劃計劃便可前往慶州虎豹山。”

宮洛雪卻覺得此事有些不對勁。江湖上的事宋知念同江玄不知,他卻很清楚。

這些莊子甚少與官府扯上關系,畢竟莊子裏的人個個不簡單,誰都不想惹事。

官府的人既不插手江湖事,亦不願同江湖人來往。

這王中元可不是尋常官老爺,那可是手握軍政大權的中樞密院樞密使,位高權重,致仕後卻毫不避諱的住進了明理山莊,這倒少見。

如此情形,還是摸清了底細再去為好。

成廣一直未歸,林玉安晚間的藥都是宮洛雪煎了又看著他喝下去。他如今沒事就想給林玉安把脈,其實也沒什麽可把的,單純的借著機會拉拉林玉安的手。

而林玉安,幾個月來受他照顧,沒覺出有什麽變化,由著他拉手把脈裹外袍,甚至昨夜靠在他懷裏被抱回來也沒覺得哪裏不對勁。

關於這事,宮洛雪今日反覆思索,覺得林玉安過於單純,自己拉他,他便伸手,要換個人,比如黃壽三那種老家夥,不得占盡他的便宜嗎。還有那滿眼星星的笑,以後在外面不能這樣笑...

腦海裏浮現昨晚林玉安笑著說‘宮洛雪,你來啦!’,他竟不自覺地笑出聲,完全忘記現下正與岑子在屋頂值夜。

岑子湊到他面前問:“師兄,什麽開心的事吶,說與我聽聽。”

宮洛雪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的岑子,想起和師父發現他時奄奄一息的樣子,師徒二人曾擔心這孩子撐不過去,怎的一轉眼這麽大了,武藝又如此高強。

隨即伸手拍拍他的頭,又捏捏他的手臂笑道:“師兄多年沒見你,近日事多,沒來得及好好看看。我們岑子竟已是翩翩少年,師兄高興。”

一別近十年,宮洛雪剛接手家業時,一年還能回望竹居兩三次,六年前差點被炸死,生怕宮諾雨遷怒師父和岑子,只堅持每月讓人送銀子上去,自己不再露面。

岑子相貌雖是少年,神態上還是一副孩子氣,說道:“師兄,這次下山我才知原來桐安這般大,天泉的房子那麽氣派,還有那麽多好吃的。等找回師父,你勸勸他,我們跟你回朝鳴山莊吧。望竹居太無聊了。”

宮洛雪笑答:“跟我回去當然好,但師父不喜鬧騰,不如我在朝鳴山莊尋個僻靜處,給他老人家建個院子,你來跟我住,同我一道在莊子裏做事。師父可以安心練功看書,我倆每日去陪他吃飯,掙銀子給師父花怎麽樣?”

“好好好!這個好!”岑子覺得師兄這個提議簡直棒極了,一定要讓師父試試阿志哥哥做的菜,那可太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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