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旁觀者(4)

關燈
第四章旁觀者(4)

這兩天,監控比對細節,現場取證,詢問做筆錄,一刻都沒有停,之前在刑偵隊的時候並沒有這麽累的,林淮想,仔細想一下,大概是因為這些繁雜的活都讓別人做了,交到他手裏時候已經是整理好的信息了。

“休息下,喝杯水吧。”林淮擡頭,發現陳深遞給了他一杯水。

林淮默默接過水,他揉了一下自己酸痛的眼睛,問道:“你累麽?”

“基層本來就是這麽累的,所以我當初才直接考刑偵隊,”陳深大言不慚,“不然你大哥把我調到那個鄉村去,我為什麽甩手不幹呢。”

“……”林淮沈默了下,“看來我把你從一個火坑拉到了另一個火坑了。”

“也不能這麽說吧,誰知道你大哥是不是打算把拍賣會的罪名讓我背呢。”陳深語氣輕松。

“……”林淮沒有回應陳深。

陳深放下了杯子,看向林淮,他問道:“我總覺得你似乎有很多話都沒說。”

“我只是覺得說廢話也沒用而已,一件事不會因為我說了什麽就是什麽了。”

“可你現在想說什麽呢?我很好奇。”陳深語氣坦誠,他認真地看著林淮。

“……”青年還是保持了沈默。

“好吧,那這樣,我可以問問題麽?”

林淮看了一眼陳深,點了點頭。

“你說你幫我是因為愧疚,我很好奇讓你愧疚的事是什麽,你既然想補償我,想必這個還是能告訴我的吧。”

“……嗯,”林淮動了下嘴,“我高中的時候結交的都是一幫比較愛玩的朋友,其中一個人交了一個不同尋常的女孩子,是那種乖巧清純型的,相貌無奇,當時大家都很驚訝那位朋友會找那樣的女孩子……”

“一天在ktv,他們□□那個女孩子,那個女孩子因此跳樓死亡了,但我當時喝得亂醉,什麽都不知道,也什麽都沒能做。”

這件事林瞿也當著陳深的面提過,還說他不管,林淮也有嫌疑,這陳深自然也有印象,皺著眉,他問道:“抱歉,我還能問一句麽,你大哥看上去還是覺得你和案子有關系的,是有什麽特別的事發生麽?”

“有……”對於陳深的洞察力,林淮居然沒怎麽驚訝,林淮閉了閉眼睛,“當時我說過那位朋友口味奇葩,因此當天他心情不好和那個女孩子吵了起來,然後他丟下她離開了,等我清醒過來,那個女孩子已經跳樓了,那位朋友沖過來想揍我,罵我殺人犯,這一幕剛好被我大哥看到了……”

林淮看向陳深,陳深眼睛澄澈,一瞬間林淮晃了神,陳深說:“我覺得你不必愧疚,但是幫我,能讓你緩解下愧疚也挺好的,只是這之後你還是要放下這件事。”

林淮將視線轉移到電腦屏幕上,其實,有些事他還是撒謊了,只是他並不打算告訴陳深。

“這個叫吳曦的人很可疑,”陳深突然湊了過來,點了點流水賬裏這人的名字,“我在翻案的卷宗裏見過這個名字,他是被告方的律師。”

被告方的律師偷偷地給李歡玉打錢?而且還是這麽大一筆,一道火花在林淮腦中一閃,有個詭異的推測浮現出來,他看想陳深,陳深點了點頭,他知道他們想到一處去了。

“當初的翻案可能有鬼。”陳深說。

這夥人在律師吳曦的幫助下,翻案後都拿到了高額的國家賠償……

“所以這些人的嫌疑都可以排除了麽……”林淮自語,心裏有鬼,怎麽敢來找自己的受害者尋仇?

陳深搖了搖頭,回答:“這倒未必,有時候人越是做了某事卻更加否定得錚錚有詞,騙著騙著自己都信了,親屬覆仇還是不能排除。”

林淮坐回椅子上,他覺得漏掉了什麽,一個他不太願意去想的猜測,陳深也發現了。

“嫌疑人得擴大範圍了,”林淮擡頭,“假如是報覆性殺人的話,當時辦理案件的警察都受到處罰了吧,我們也許需要查一下他們的近況……”

陳深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林淮頓了下,問道:“你早就想到了?”

“我還有個猜測,”陳深說,他沒有直接回答林淮的問題,“我們當時從監控裏沒有找到嫌疑人吧,其實有兩種可能性,第一、嫌疑人繞開了監控,第二、嫌疑人就住在小區裏,他從來都沒有出去過。”

“……”林淮擡眼,“你傾向於後者?”

“雖然法醫屍檢結果沒有出來,但是案發時間我估計在十二點到三點之間,受害者作息規律,也不是會隨便給陌生人開門的人,而且死者身上沒有銳器的傷口,兇手連兇器都沒有認真準備,不得不說看上去更像是激情犯罪吧,激情犯罪殺人後還能記得繞開監控逃走實在少見。”

林淮沈默了下,接著分析:“能讓死者開門的人肯定是她認為沒有威脅的人,熟識的人或者……警察?”

“雖然我是這麽想的,但奇怪的是……”陳深歪了下頭,邊思考邊說,“李歡玉性格內向、懦弱,假如她看到之前辦案的警察深夜來訪,我不認為她會有勇氣開門來著。”

“那麽,一個她認識的和之前案子沒關聯的警察?”

林淮說完,他看著微笑的陳深,他有種詭異的違和感,這人仿佛早就有了猜測一般,但是他不想自己開口,於是一步步引導著讓他說出來。

“假如你有想法了,你可以直接說出來,我不會介意的。”

“介意什麽?”陳深楞了下,下一秒又明白了過來,他笑出了聲,“你覺得我在故意吊你胃口麽,或者不想讓自己顯得太聰明之類的,在你心目中,我就這麽神奇麽?我以為這是正常的搭檔討論來著。”

“抱歉……”林淮語結,又突然發現陳深將他稱呼為“搭檔”,他的心臟莫名漏跳了一下。

“不過我的確看著不太可信呢,”陳深坐到了桌子上,這個隨性的動作陳深做起來卻看著優雅流暢,“畢竟我是個在大雨夜翻山越嶺假裝自己失足掉落的人,心機真是太深了,我的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

林淮被哽住了,他沒有想到陳深會說得這麽直接,雖然他有時候的確會有這種感覺,這個人完美貼心得不正常。

“……都是我觀察之後,刻意設計出來的一舉一動……”陳深還在笑,但是林淮卻急了,他打斷了陳深。

“我沒有那個意思,”林淮語速很快,“從一開始就沒有,雖然我認為你很聰明,但並不認為你是那種故意偽裝的人,你……有時候非常坦誠……”

“哪怕是騙人的時候?”陳深笑了笑。

“不是,我沒那個意思……”林淮的舌頭開始打結了,他擡頭卻對上陳深促狹的眼神,林淮聲音沈悶了下來:“你故意逗我麽?”

陳深用笑聲回答了他,一瞬間,林淮仿佛看到了第一次見到陳深的情景,他記得第一次見到陳深的時候,那時候他剛上高一,而他的姐姐林雅大二。

他趴在二樓的陽臺上的椅子上,看到了林雅和陳深,陳深應該是因為學校的事,幫林雅搬東西。

林淮瞅著那個陌生人,並不打算去打招呼,從小他就不愛這些煩人交際,身為幼子,家裏人也寵著不勉強他,而客人也只會笑著擺手說著“孩子嘛”、甚至找各種地方奉承他來討好林瞿,這讓他更加覺得不想理會那些虛偽的家夥了,家裏來了客人,他通常只當沒看到過。

過了會兒,林淮敏銳地發現了林雅可能喜歡陳深,這讓他多看了陳深幾眼,陳深穿著一件印著政法大學的體恤和發白的牛仔褲,雖然長得挺帥,但也就只是挺帥了,更讓他驚訝的是談過好幾個家境相當的男朋友的林雅會追一個普通的人,他知道林雅是不怎麽瞧得起普通人的,不過這人當他姐夫也行,不行也無所謂,和他沒太多關系。

不知道林雅同陳深說了什麽,陳深突然笑了,那是一個清爽無比的笑容,陳深的眼睛中仿佛有星星。

少年的視線被定住了,林淮微微睜大了眼睛,按理來說,他應該見過無數這樣的笑容,但是卻仿佛是第一次見到。

陳深同林雅打了個招呼,快樂地哼著歌離開了,再也沒有看這棟小洋樓一眼,甚至也不像其他第一次來的人一般,偷偷打量門口的守衛,陳深拋下來了剛見過的一切拋到腦後,拋下了林雅和他,就像他們不值得一提。

那是陳深第一次來他們家,也是最後一次。

林淮難受極了,少年時的他趴在椅子上,琢磨著這到底是個什麽鬼感覺,為什麽他會感覺如此難受,還是來自於內心深處,怎麽也撕扯不掉。

過了一會兒,少年終於明白了,他的難受是出自於自己的傲慢,他瞧不起陳深,但是對方只花了幾十秒就完全扭轉了他的感覺,頭一次,這個蔑視一切的少年突然意識到了原來自己是如此傲慢、目空一切。

他看著眼前的陳深,透過這個人,他仍舊能夠看到他以前見到的陳深,那個笑容清爽幹脆的青年,對方仍舊是真摯的,好像這六年覆雜的經歷都不曾改變他。

“陳深,”林淮說,“你當初為什麽不接受我的姐姐?”

陳深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不解林淮問的什麽問題,林淮楞住了,是的了,是他傲慢了,他認為對方肯定會接受林雅。

“我是說……”但問都問了,林淮繼續說道,“我姐姐綜合條件不錯的,你當時也沒有女朋友吧,為什麽要拒絕呢……大學期間哪怕只是交往下……”陳深當初毫不猶豫地拒絕讓林雅落下了心病,她不能接受陳深完全就沒有心動過。

陳深看著他,似乎已經懂了他的意思,他皺了皺眉:“這個怎麽說呢……”

林淮的心跳加快了,他期待這個答案很久了。

“我當初拒絕的不止你姐姐啊……我大學時想專心其它事,不想談戀愛,這個能理解麽……?”陳深說。

對於這個答案,林淮既驚訝又沒那麽驚訝,他當初瞅著陳深小快步地離開時,就已經這種感覺,陳深有種容易被人過度解讀的氣質,這種特有的氣質和陳深這種隨心所欲的生活態度是脫不了幹系的。

“很驚訝麽?”

林淮搖了搖頭,回答:“很適合你的回答。”

“我知道你一直想跟我道歉,也覺得我不喜歡現在的環境,”陳深卻沒有就此打住,“但實際上,你可以放心,我不會是讓自己委屈的性格。”

這番話的確讓林淮一直壓在心裏的那塊石頭的重量輕了不少,只要他願意,陳深真的很懂得如何讓人舒服,林淮點了點頭:“對不起,我扯遠了,我們回到案件上來吧。”

陳深找了下資料,當初因為翻案被解雇的兩個警察,一個人現在開了個安保公司,交稅金額也不低,看起來混得還不錯,至於另一個……

“怎麽了?”林淮註意到了陳深的停頓。

“另一個在五年前已經出車禍死了。”

林淮的心一沈,發現案件有假後,他就一直想著翻案的事,至少還這些同行一個清白,但是對於這位警察來說已經來不及了。

陳深找到了當時交警拍攝的照片,電動自行車倒在機動車和人行道之間,水泥地上還有一道長長的血痕,延伸到了照片外。

“這個是拖拽痕跡麽……”林淮指著那道明顯的血痕,這道血痕實在太顯眼了,“而且這個照片的背景是欄桿,像不像學校的操場?”

警察和學校,兩人都想到了什麽,五年前,李歡玉剛好還在念大學,有沒有可能是警察想去找李歡玉,結果被滅口了?

陳深皺著眉,快速瀏覽了下交警的事故報告,他找到交通肇事點,發現附近的確有個學校,但是是高中而不是大學,而且也不是李歡玉大學的城市。

陳深盯著那處血痕,像素實在有些低,看得不是很清楚,他手指敲了一下桌子,接著若有意思地打開了實景地圖,他調整了下方向,和照片對比,他發現血痕朝著高中的大門,準確來說,是學校的後門。

“車子不太可能沖著學校大門開,這個估計是他向人求救爬行的時候帶出的血痕。”陳深也看了出來。

“我們得考慮這個可能性了,”陳深放下手機,“親屬覆仇,不過這回是警察家屬的。”

林淮勉強點了點頭,突然他覺得這幾天的疲倦似乎一下就襲來了:“老實說,我希望不是。”

“我們只能做好我們該做的事。”陳深輕聲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